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黛玉西游:问佛 > 12. 一言破茧开生路 孤影投罗入死门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易打开了王婶泪水的闸门,也撬开了她堵了满腹的悲苦。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上对方只是个陌生的、同样落魄的小姑娘,抽噎着,将后日陈家便要强行送走女儿,连路引文书都已备齐、再无更改可能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女儿此生或许便要老死在那不见天日的深山古刹,与青灯古佛为伴,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黛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出言安慰。她只是抱着那堆湿冷的衣物,站在柳树垂下的枝条旁,安静得像个影子。直到王婶的哭声因力竭而变成断续的抽泣,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路引文书既已备好,官府过了明路,禅院那头也应打点妥当。此事,已成定局了。”

    这话冰冷得不近人情,却像一盆雪水,浇得王婶透心凉。是啊,定局了。女儿的后半生,就这么定了。她只是哭,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定局之下,人力有时穷。”黛玉继续道,目光掠过王婶,投向城外那云雾缭绕的、黑沉沉的远山轮廓,语气飘忽,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疏淡,“《道德经》有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再大的风雨,也有停歇之时。陈家之势,今日如飘风骤雨,可谁能保它长久?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她的话,引经据典,前半句似有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后半句却又将世事无常、人力渺小的现实血淋淋地揭开。王婶听得怔忡,心中那点“或许有变”的微弱火星,被“人力有时穷”、“天地尚不能久”彻底浇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和无力。飘风骤雨会停,可那时候,女儿的一生也早已雨打风吹去了。等不起啊!

    “……只是,”黛玉的声音轻轻响起,将王婶从绝望的泥沼中稍稍拉出一点,“风雨不终朝,人却要活在当下。尤其女子,青春韶光,短如朝露。”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抱着的、破旧却浆洗得微微发硬的衣物,那上面有她亲手缝补的、歪歪扭扭的针脚,“受困于一时风雨,误了的,或许就是一辈子。这‘一辈子’太长,长到风雨早歇了,人却还在泥泞里,挣不出来了。”

    “青春短促”、“一辈子太长”、“挣不出来”……这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割剐着王婶的心。是啊,女儿才十五岁,如花似玉的年纪,难道真要一辈子葬送在那阴冷潮湿的山里?与世隔绝,无声无息地枯萎?等陈家势弱?那要等到何年何月?女儿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灭顶而来,几乎让她窒息。王婶目光呆滞地移动,最终落在黛玉苍白清瘦的侧脸上。这姑娘,看年纪,也不过和巧姐差不多大吧?也是孤身一人,流落异乡,无依无靠……瞧她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手指上的伤……她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可至少,她是自由的,她能在这河边洗衣,能在太阳底下走动,哪怕这自由意味着饥饿、寒冷、危险和朝不保夕。

    “有时想想,”黛玉的声音又轻轻飘来,她已将衣物晾在向阳的矮枝上,背对着王婶,像是在整理衣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在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无凭无据,像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柳絮,落到哪里,自己都做不得主。”

    “无凭无据”。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王婶一下。她看向黛玉的背影,那姑娘正努力将一件破得几乎不成形的外衫抚平,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奈的坚持。是啊,这姑娘流落在此,没有路引,没有保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岂不是比巧姐还惨?巧姐至少……至少还有王家,还有那张能证明她是谁的文书……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被泪水浸透的心田。

    黛玉转过身,走到河边,又掬了点水喝。她喝得很慢,很小心,仿佛那是很珍贵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望着东边渐渐升高的日头,阳光照在她脸上,也照出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庄子》里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背诵,又像是在品味,“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听起来是感人。可若真到了那一步,与其一起困在干涸的陆地上,靠彼此一点唾沫苟延残喘,倒不如……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去找那还有水的地方。”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王婶,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太多情绪,却似乎能看进人心里去:“哪怕那江湖远些,风浪大些,好歹……是活水,有机会。怕就怕,连去找的机会都没有,困死在原地,连个能证明自己从何处来、该往何处去的‘凭据’都拿不出来。”

    “凭据”。又是这个词。“相忘于江湖”。“活水”。“机会”。

    王婶的心砰砰跳起来,一个模糊的、可怕的轮廓,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巧姐困在陈家这座“旱地”上,要去的是更干涸的“深山”。而这姑娘,困在“无凭无据”的绝境里,寸步难行。如果……如果巧姐的“凭据”,能成为这姑娘去寻找“活水”的“机会”?如果这姑娘去了那“深山”,虽然也苦,可有了凭据,将来或许……或许真有“相忘于江湖”、另寻出路的一天?那巧姐……巧姐不就能从这旱地里脱身了吗?

    不!不!这想法太骇人了!太自私了!她怎么能这么想!王婶脸色惨白,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疼痛让她暂时从这可怕的联想中挣脱出来。可那念头像鬼魅,挥之不去。

    黛玉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淡淡的倦意:“说到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是随风飘零,还是落地生根,有时由不得自己选。能选的,不过是在当下境地里,是坐以待毙,还是……试着找一条或许能通向外面的路,哪怕那路看起来荆棘遍布,也好过在原地,慢慢等那‘飘风骤雨’把自己彻底埋了。”

    她说完,对王婶微微点了点头,便抱着已半干的衣物,慢慢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细长,孤零零的。

    王婶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凭据”、“机会”、“活水”、“通路”、“坐以待毙”……这些词,混合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陈家婆子冰冷不耐的眼神,还有这姑娘孤清憔悴的背影,在她心里疯狂地搅拌、冲撞。

    那姑娘需要“凭据”和“出路”。巧姐需要逃离“旱地”和“深山”。而那张路引文书……那张能证明“王巧姐”该去黑风山观音禅院的文书……

    一个清晰得让她浑身发抖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恐惧、愧疚和伦常的堤坝,赤条条、血淋淋地摆在了她面前:让这姑娘,顶替巧姐,拿着文书去禅院。

    这念头一旦清晰,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焚尽了王婶心中所有的挣扎。是了!只有这样!这姑娘有了合法身份和暂时安身之处,甚至是一条将来的“通路”!巧姐得以逃脱牢笼,有机会重新开始!这是两全其美!是菩萨指点!是这姑娘自己说的,“试着找一条或许能通向外面的路”!

    巨大的罪恶感和同样巨大的希望,如同两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她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黛玉离开的方向追去。她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抓住这冥冥中唯一的、可怕又充满诱惑的“解法”!

    “姑娘!姑娘留步!” 她嘶声喊道,眼泪再次奔涌,却已不再是纯粹的绝望。

    ------

    青布小轿在那刻着“观音禅院”的残旧石碑旁停下。两个陈家婆子逃也似的离去后,山间便只剩下凄厉风声与无边寂寥。

    黛玉扶着帷帽,目送轿影消失。手中蓝布包袱单薄,怀中紫檀木匣紧贴。她定了定神,抬眸望向那蜿蜒入林的青石台阶。石阶湿滑,苔痕斑驳,尽头古刹的飞檐在暮霭中如一尊沉默的、择人而噬的巨兽剪影。

    这条路,是她以言辞为引,从绝望母亲心中诱出的、唯一生路。前路是吉是凶,是寂灭还是喘息,她不知。但至少,手握“王巧姐”的路引文书,她不再是天地间无根的飘萍。

    一步步踏上石阶。越往上,林木愈幽,光线愈暗。空气中檀香气渐浓,却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香烛混合着某种莫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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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腻的异味。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风穿过林隙的呜咽,空洞得令人心头发紧。

    石阶尽头,山门赫然矗立。朱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腐朽的木色,门环锈迹斑斑。“观音禅院”的匾额倒是簇新,金漆在暮色中反射着突兀的、近乎刺眼的光。更让黛玉心头一沉的是——山门虚掩,内里并非她预想的暮鼓梵唱,亦无任何女尼诵经或行走的声响,反而隐隐传来男子压低的交谈、乃至……杯盏轻微碰撞的脆响?

    这绝非清修女尼该有的动静。

    她脚步微顿,帷帽下的眸子瞬间锐利。是了,那王婶只说将女儿送往“观音禅院”带发修行,并未言明是尼庵还是僧院。是她先入为主,以为既是收留妇人“祈福忏悔”,自是尼姑庵。如今看来,只怕并非如此。

    心下警铃大作,但退路已绝。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乱的心跳,上前叩响了锈蚀的门环。

    “谁啊?这早晚的!” 门内传来不耐的粗嘎男声,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张油光满面、带着三分醉意七分不耐的胖脸探了出来。

    是个中年和尚,穿着半新不旧的褐色僧衣,领口松散,一双细眼上下打量着黛玉,尤其在看到帷帽下年轻女子的身形轮廓时,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

    他一双细眼在黛玉帷帽下的身形轮廓上肆无忌惮地扫了几个来回,嘿嘿一笑,语气轻佻:“哟,送来的?”

    黛玉强忍不适,垂眸,将声音压得低柔顺服,递上路引:“弟子王巧姐,奉两界山夫家之命,前来贵院挂单修行,为亡夫祈福。”

    胖和尚接过文书,草草一瞥,嗤笑道:“陈家倒是会办事。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目光却黏在黛玉身上,如同滑腻的毒蛇。

    跨入门槛,那股浑浊气息更重。前院殿宇轮廓尚在,廊下灯笼光线昏黄暧昧,映出地上狼藉的落叶、可疑的水渍,以及角落里堆积的空酒坛。远处厢房窗纸上,映出几个勾肩搭背、举杯畅饮的男子身影,哄笑与粗话隐约可闻。空气里除了香火,更有残羹冷炙与劣质脂粉混合的怪味。

    这哪里是佛门净地?分明是藏污纳垢的淫窟匪窝!而那陈家,将她送来此地,名为修行,实则是……扔进了虎狼窝!难怪那两个婆子走得那般仓皇!

    胖和尚——后来黛玉得知他法号“广谋”,是院主金池长老的徒弟之一——引着她穿过前院,绕过正殿(殿门紧闭,内里黑漆漆一片),直奔后院。一路上,黛玉眼观鼻鼻观心,余光却将所见牢牢刻入心底:僧房窗内透出的暖昧灯火与晃动的人影;角落里堆积的酒坛;空气里挥之不去的、属于男子的浑浊体味与脂粉香气混合的怪味……无一不印证着她最坏的猜想。

    她被带到后院最深处、紧贴山崖的一处独立小院。院子极小,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厢房,门窗破旧,院墙高耸,与禅院其他部分几乎隔绝,唯有一扇小门与外面相通。这里异常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山风刮过崖壁的尖啸。

    广谋引着她,绕过香火冷清、殿门紧闭的正殿,直奔后院深处。一路上,他言语轻佻,目光淫邪,不断打量,口中啧啧:“小娘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是可怜。到了这儿,好生‘修行’,自有你的‘福报’。”

    黛玉一言不发,只将头垂得更低,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顺从。

    她被带到一处紧贴后山悬崖的独立小院,院墙高耸,只有一扇厚重木门与外界相通。院内仅一间孤零零的破旧厢房。广谋推开门,一股霉湿寒气涌出。

    “你就住这儿,清静,适合你‘静修’。” 他语带双关,将“静修”二字咬得暧昧,“每日会有人送饭。无事莫要出院,更不许去前头!若是冲撞了长老和贵客,或是……乱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哼!” 他冷笑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这黑风山地界,荒山野岭,便是喊破了喉咙,也无人能来。”

    说完,他竟从外头将院门带上,咔嚓一声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