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行数人,牵着两匹马,马背上驮着些箱笼,从主街拐入了这条巷子。为首的是个身着绸缎长衫、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男子,面色精明,眼神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与打量。他身边跟着两个短打装扮、看似伙计的年轻人,以及一个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留着两撇鼠须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他们低声交谈着,朝巷子深处、那家客栈的后门走去。
“……东家,这次从王家庄收上来的山货成色是不错,可价钱也压得忒狠,那边庄头咬死了不松口,说近来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闹,进山收货的脚夫都要加钱……” 一个伙计低声抱怨。
“不干净?” 那被称作东家的中年男子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年月,哪处山头没点‘不干净’?两界山,两界山,本就是人间与那些东西的交界地。只要不是大妖作祟,有点小精小怪,寻常符纸也够应付了。加钱?告诉他们,城里‘玄机阁’的辟邪符,一贯钱三张,要的话,下次进货可以搭着给他们带点,顶了加的钱。”
“玄机阁的符?那能顶用么?我听说西街‘青云观’的张老道本事大些,画的符也灵验,可价钱……” 账房先生捻着鼠须,迟疑道。
“你懂什么?” 东家瞥了他一眼,“青云观的符是好,可一张抵玄机阁五张!给那些庄户用,岂不是糟蹋东西?玄机阁的符,对付些不成气候的游魂野祟,驱个蛇虫鼠蚁,也足够了。真碰上厉害的,你就是有青云观的符,也未必跑得掉!这世道,过得去就行了,别穷讲究。”
他们说着,已走到客栈后门。客栈里有人应声开门,将他们迎了进去。后门“吱呀”一声关上,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黛玉躲在角落里,将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心头波澜暗起。
“不干净的东西”、“大妖”、“小精小怪”、“符纸”、“玄机阁”、“青云观”……
这些词汇,像一把把钥匙,进一步打开了她对此界认知的门缝。果然,神鬼妖异在此地,并非只是传说,而是渗入日常生活的、真实的威胁与“行业”。有专门贩卖符箓的“玄机阁”,有似乎道行更高的“青云观”。寻常百姓谈论这些,如同谈论天气或物价。
“过得去就行了……” 那东家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种在危险边缘长久生活形成的、无奈的麻木与精明的算计。这让黛玉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此地的生存法则:危险无处不在,但人们已学会与之共存,用各种方式(包括未必可靠的符箓)来换取一种脆弱的平衡。而她,目前连这点换取平衡的“本钱”都没有。
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符”,关于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关于此地的货币(“一贯钱”),关于何处能获取最基本的生存物资和信息。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主街透来的些许微光,和天上渐次亮起的星子。寒意随着夜色加深,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黛玉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巷中再无他人,才从藏身处慢慢挪出。她轻轻走到那破旧的土地祠前,试探着推了推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巷中格外刺耳。她动作一滞,侧耳倾听,好在并无动静。
祠内很小,不足方丈。正中是一个泥土塑的、彩漆斑驳的土地公神像,面容模糊。神像前的供桌歪斜,积着厚厚的灰尘。地上散落着枯叶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中有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但屋顶尚算完好,能挡夜露,四壁也算结实,多少能阻隔些风寒。
这对于此刻的黛玉来说,已是难得的“安身之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在门口阴影处蹲下,从袖袋中取出帕子包着的根茎,犹豫了一下,只掰下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干硬粗糙,带着土腥和苦涩,但她强迫自己咽下。胃里有了点东西,那股令人心慌的虚软感稍缓。她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小心藏回袖袋。
然后,她才轻手轻脚地走进祠内,尽量不扬起太多灰尘。她寻了神像侧面、靠墙的一小块相对干净、又有阴影遮蔽的角落,拂去地面大块的杂物,将就着坐下。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壁,怀中紧抱着装着木匣的小包袱,她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保存体温。
夜幕完全笼罩了小城。远处主街的喧哗声渐渐低落,最终只剩下零星的人语和犬吠。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隔着几条街巷,模糊地传来,带着一种规律的、令人心悸的苍凉。
孤独和寒冷,再次如影随形。黑暗中,祠内的一切轮廓都模糊难辨,唯有那土地公模糊的面容,在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处折射进来的天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的沉默。
黛玉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声响。脑海里,却反复回想着白日所见所闻:城墙,兵卒,车队,街市,行人,还有刚才那商人提及的“不干净”与“符纸”。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真实,也更危险地呈现在面前。而她,赤手空拳,身无长物,只有一腔被迫催生的警惕和一副谜团重重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已冻得麻木。她尝试着,像在荒山时那样,慢慢放松心神。不去想饥饿,不去想寒冷,不去想恐惧,只是将意识放空,沉入周围的黑暗与寂静。
渐渐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流动感,再次于周身浮现。很淡,很慢,仿佛夜露无声的浸润。这感觉在祠内,似乎比在荒山野外时更加晦涩,被某种浑浊的、滞重的东西所干扰。但依旧存在,依旧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流经冰冷的四肢,让她僵硬的身体稍稍舒缓。
就在她沉浸于这微弱的感应中时,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非自然的“窸窣”声,从土地祠门外不远处——大约是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草叶,或是在地上极慢地拖动。
黛玉全身的寒毛瞬间竖起!她立刻屏住呼吸,连那微弱的月华感应也骤然收敛,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只余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死死盯向祠门的方向。
那“窸窣”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似乎在槐树附近徘徊,又似乎在向土地祠靠近。
是什么?夜行的野兽?还是……那商人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她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隔着衣衫,握住了那紫檀木匣。里面,有父亲的手书,有那根金灿灿的、不知用途的毫毛。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那“窸窣”声在门外徘徊不去,时近时远。黛玉蜷在神像旁的阴影里,屏息凝神,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透进几缕惨淡月光的破旧木门。
声音渐渐靠近了门口。她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粘腻的注视,隔着门板渗透进来。不是兽类的腥臊,而是一种更阴冷、更空洞的气息,让她脊背发寒。手心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怀中的木匣。
那东西在门口停顿了许久,久到黛玉几乎要以为天不会再亮。终于,窸窣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老槐树的方向,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黛玉又等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巷子里开始有了早起行人稀疏的脚步声,她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早已僵硬如铁的四肢。她没敢立刻出去,又贴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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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听了半晌,确认外面只有寻常晨间的动静,才小心翼翼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清冷,巷子里空荡荡的。她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昨夜那声音消失的地方。树下荒草凌乱,有一片区域的草叶明显倒伏,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或拖曳过,痕迹新鲜。她蹲下身,仔细察看。倒伏的草叶上,沾着几缕极细的、暗绿色的粘液,在晨光下泛着不祥的微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样的痕迹。
黛玉站起身,后退几步,只觉得清晨的空气也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城,果然如那商人所言,不太平。破庙荒祠,绝非久留之地。
她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安身之所,或者……离开。
简单用冷水漱了漱口,勉强压下喉间的干渴和胃里的空虚。袖袋里最后一块烤根茎,她掰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含在口中慢慢融化,借那点微薄的甜腥气支撑精神。然后,她再次混入渐渐苏醒的街市人流。
白日里,她依旧去城西河边。这一次,她不仅洗衣,更留心观察那些浆洗衣物的妇人。她们是市井信息的活水源,她们的交谈中,或许藏着生存的线索。
王婶果然又来了。这一次,她连洗衣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抱着木盆,呆呆地坐在那株老柳树下,望着浑浊的河水,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眼泪无声地流,她也懒得去擦。旁边洗衣的妇人们,远远避开她所在的那片水域,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婆子,也只是朝她投去复杂的一瞥,便扭过头去,加快手中的动作,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晦气。
那沉默的、集体的疏离,比任何指指点点都更让人窒息。
黛玉将自己的破旧衣裙在稍远的下游石板上摊开,用捡来的半块平滑卵石慢慢捶打。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残存的优雅。冷水冰得她手指通红,骨节刺痛。她不时停下,将手凑到唇边呵一口微弱的热气,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掠过柳树下那个绝望的身影。
一次,两次。当王婶再一次因压抑不住的悲泣而肩膀剧烈耸动时,黛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站起身,走到河边,蹲下身,掬起一捧冷水,慢慢喝了一口,又洗了把脸。冰水刺激得她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嘴唇更无血色。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憔悴的倒影,几缕湿发贴在额前,衣衫虽经浆洗,依旧破旧不堪,处处是刮破后勉强拉扯的痕迹。
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很快散在晨风里,却又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入她自己和王婶之间那片凄惶的空气里。
王婶似乎被这声叹息惊动了,木然地转过脸。又是昨日那个递帕子的姑娘。她今日看起来更憔悴了,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嘴唇干裂,捧着冷水的手,指节处有几道新鲜的刮伤,还沾着泥污。她就那样蹲在河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影子,单薄的身形在清晨的寒雾里,仿佛一抹随时会散去的淡影。
同是天涯沦落人。王婶心里那潭绝望的死水,莫名地,被这幅相似的凄楚景象搅动了一下。她沙哑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开口:“姑娘……也一个人?”
黛玉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转过头,对王婶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回自己晾衣的石板边,抱起那堆半湿的、依旧破旧的衣物,似乎想寻个背风处晾晒。经过王婶身边时,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低哑:“嗯。与家人……走散了,流落至此。”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婶红肿如桃的眼上,那目光清澈平静,没有太多同情,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倾诉的坦然,“大娘似乎……比昨日更伤怀了。可是事情……已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