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黛玉西游:问佛 > 10. 混迹入尘寰 冷眼窥世情
    是运粮的车队!看方向,正是朝着东北那疑似城池的轮廓而去。

    黛玉的心猛地跳快起来。机会!跟着这车队,或许就能混入城中!可……如何跟?她一个孤身女子,贸然现身,只怕立刻就会被盘问驱赶,甚或当作奸细抓起来。她没有任何身份凭据,言语间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跟着车队移动。车队行得不快,沉重的车辆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行至她藏身处下方不远的一个略陡的斜坡时,最后一辆车的左后轮,猛地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剧烈一晃!

    就在这一晃之间,黛玉眼尖地瞥见,那辆车上层两个麻袋之间,因颠簸而挤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下方,似乎还有一点空间,被上层的麻袋阴影遮着,从车外不易察觉。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骤然闯进脑海。

    车队缓缓上坡,速度更慢。那缝隙时隐时现。

    走,还是不走?

    留下,是缓慢的绝境。跟上,是即刻的险途,却也是一线生机。

    父亲说过:“临大事,需有静气,亦需有决断。”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轻轻将怀中仅剩的几块根茎用帕子包好,塞进袖袋。紫檀木匣紧贴胸口藏好。她俯低身子,借着灌木和坡地起伏的掩护,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朝着车队尾部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每一次移动都借着车声和牲畜响鼻的遮掩。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死死盯着那辆有缝隙的车,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终于,在车队即将爬过坡顶、前车视线被稍阻的刹那,她如同离弦之箭,从道旁一块岩石后闪出,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辆车的尾部!

    双手堪堪抓住车板边缘,冰凉的木刺扎进掌心。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脚尖拼命蹬地,借助车身前行的些微惯性,腰腹用力,竟真的将大半个身子撑了上去!来不及喘息,她看准那麻袋间的缝隙,如同游鱼般,拼命将自己纤细的身子,向那狭窄的黑暗处挤去!

    粗糙的麻袋纤维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尘土和谷物的霉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自己完全缩进了那道缝隙下的空隙里。上层麻袋沉甸甸地压下来,空间逼仄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只能蜷缩成一团,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车板。

    几乎就在她挤进去的同时,车后传来护卫疑惑的“咦?”一声,随即是走近的脚步声。

    黛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死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停滞了。

    脚步声在车尾停住,似乎张望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扫过她藏身之处附近。

    “怎么了?”前面有人问。

    “没什么,”车后的护卫嘟囔道,“许是眼花了,方才好像看见道旁草动了一下。”他又用手中的棍子敲了敲车板和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许是山鼠罢。这破路,颠死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到了车队后方。

    黛玉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这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静静地蜷缩在黑暗、颠簸、充满尘土与谷物气息的狭小空间里。

    车轮辘辘,继续向前。每一次颠簸,都让上方的麻袋重重蹭压下来,骨头被硌得生疼。尘土不断从麻袋缝隙漏下,呛得她喉咙发痒,却只能强忍着,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蜷缩的四肢都已麻木,久到外间的天光似乎也黯淡下来。车队终于缓缓停下。

    嘈杂的人声、牲畜嘶鸣、车轴转动声混在一起传来。黛玉悄悄将眼睛贴近一道极细的麻袋缝隙,向外窥看。

    映入眼帘的,是高大的、泛着青灰色的城墙,远比金陵城墙显得粗粝厚重。城门洞开,上方石刻的字体她竟勉强认得,是“两界山”三个古篆大字,但笔画间似有风霜侵蚀的痕迹,更添沧桑。城门口有兵卒把守,穿着简陋的皮甲,手持长枪,正逐一检查车辆,与押车的汉子说着什么。

    黛玉的心又提了起来。她看到兵卒用长枪的尾端,随意地捅刺着一些麻袋,检查是否藏有异物。她藏身的这辆车,正在队列中后。

    快轮到她了。

    她能清楚听见前面车辆的盘问声,兵卒粗嘎的吆喝,以及长枪杆子捅进麻袋缝隙的“噗噗”闷响。每一次闷响,都让她的心跟着一缩。

    终于,轮到她这辆车了。

    “哪家货栈的?运的什么?”兵卒例行公事地问,声音带着疲倦。

    押车汉子连忙赔笑上前:“军爷,是城南‘陈记粮行’的,刚从西边庄子上收的秋谷,您看这成色……”他边说边解开最外面一个麻袋的扎口,捧出一把黄澄澄的谷粒。

    兵卒瞥了一眼,嗯了一声,不再看谷子,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手中长枪随意地朝麻袋堆的几处缝隙捅去。

    “噗、噗。”

    枪杆擦过麻袋的声音近在咫尺。黛玉蜷缩在最里面,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车板与底层麻袋的夹角处,最大限度地利用阴影和上层麻袋的遮挡。她能感觉到枪尖带起的风,能闻到那铁器特有的、微腥的冷冽气味。

    兵卒走到了车尾侧方,也就是黛玉藏身的这一侧。他似乎是随手一捅,长枪的枪杆斜斜刺向中层麻袋与底层之间的一个较大缝隙——那个缝隙,离黛玉藏身之处,只隔了两个麻袋!

    枪尖带着力道戳入,粗糙的麻袋被顶得向内凹陷,几乎要碰到黛玉蜷缩的膝盖!黛玉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在那电光石火间,凭借着对空间近乎本能的感知和绝境中爆发的柔韧,她极其细微地向内侧扭转身躯,将膝盖更紧地缩向胸口,同时背部弓起,让出那一点微不足道、却足以救命的空间。

    “噗!”

    枪杆深深陷进麻袋的缝隙,停住了,离她的小腿最多只有一寸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枪杆传来的震动和寒意。

    兵卒似乎觉得这里藏不了什么,嘟囔了一句:“还挺实沉。” 手腕一抖,将枪杆抽了回去。

    黛玉保持着那个极限扭曲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刺痛,却不敢去擦。

    兵卒又随意捅了另外两处,便失去了耐心,挥挥手:“行了,进去吧!下一个!”

    车辆再次启动,缓缓通过了那幽深高大的门洞。

    当车轮再次压在平坦许多的石板路上,嘈杂的市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时,黛玉又维持了片刻僵直的姿势,才敢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混进来了……竟然真的混进来了,在如此严密的盘查下。

    她没有立刻出去,依旧蜷在麻袋缝隙里,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方才极限扭转的腰背。她只透过那一点点孔隙,贪婪而警惕地观察着这个“城”。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乎乎的泥水。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多是木石结构,显得粗朴甚至有些破败。行人衣着大多简朴,面色黧黑,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食物烹煮、以及某种她说不出的、像是香火又像是陈旧金属混合的怪异气味。

    街边有摊贩叫卖,货物多是些粗糙的陶罐、布匹、山货,也有些她没见过的、颜色奇异的果子或晒干的肉类。偶尔有穿着袈裟的僧人或是束发戴冠的道人走过,行人往往避让,面露敬畏。

    这就是此界的“人间”?

    车队在一处较为宽敞的、类似货栈的空地停下。押车汉子们开始大声吆喝着卸货。黛玉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忍着周身酸痛,趁着众人忙碌,无人特别注意车尾时,看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如同受惊的狸猫般,飞快地从藏身处滑出。落地时,麻木的双腿一软,她险些跪倒在地,忙扶住车轱辘才稳住身形。不敢停留,她强撑着,闪身躲进了巷口的杂物堆后。

    直到确认无人发觉,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不住颤抖。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地方,血迹已干,和着尘土,一片狼藉。衣衫更是脏污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腰背处被枪杆气劲逼压、又极限扭转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

    她进来了,闯入了这陌生天地的人间城池。

    黛玉抬起头,望向巷口外那片陌生、嘈杂、却也充满生机的街市。夕阳的余晖给灰扑扑的屋瓦染上一层暗淡的金边。

    这里,就是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全新的“战场”了。

    没有通关文牒,没有身份凭据,身无分文。

    有的,只是怀中一方父亲的手书,一根不知用途的毫毛,一具能莫名感应月华、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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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疲惫伤痛的身躯,和一副被逼到绝境、在方才那生死一瞬中淬炼得愈发锐利清醒的头脑。

    她缓缓站起身,忍着疼痛,拍打掉身上最显眼的尘土,将散乱的发丝勉强理顺。然后,她走出窄巷,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两界山下这座边陲小城,黄昏时分的滚滚人流之中。

    夕阳沉入西边山峦,余晖将“两界山”城染上一层昏黄的暖色,却驱不散黛玉心头的寒意与身骨的酸痛。

    她沿着窄巷的阴影边缘,慢慢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尽量放轻,每一步都在观察。身上的月白衣裙已成了灰扑扑的一团,袖口裙摆的破损处随着走动飘拂,引来零星空的行人随意一瞥,目光里多是麻木或淡淡的好奇,旋即移开。在这边陲小城,一个形容狼狈、孤身一人的少女,虽不多见,却也并非奇事——大约又是哪处遭了灾、逃难来的罢。

    这正合黛玉心意。她要的,就是这份不起眼。

    腹中空空,胃部因长久饥饿而微微抽搐。袖袋里那几块用帕子包着的烤根茎,是她最后的存粮,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能捱过今夜的地方,并设法弄到一点即刻能入口的东西。

    街边的食肆飘出油腻的香气,混合着炖煮肉类的浓郁味道,引得她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那些地方,不是她此刻能靠近的。摊贩的叫卖声嘈杂入耳,卖炊饼的,卖卤煮下水的,卖颜色可疑的糖水块子的……她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关于食物的词汇,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环境与行人上。

    她注意到,此地的建筑多用粗石垒砌基座,上层是木板或夯土,屋顶铺着厚厚的、颜色深沉的茅草或黑瓦。门窗普遍窄小,显得屋内幽深。街道上石板缝隙里,果真如她在车上所见,积着黑乎乎的泥水,散发着不甚好闻的气味。行人装束确实粗朴,男子多着短褐,女子则穿深色褶裙,头上包着布巾。偶尔有穿着绸缎长衫、看似有些身份的人走过,身边往往跟着一两个仆从,路人会主动避让。

    她还注意到,街角屋后,零星蜷缩着几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有老有少,面前放着破碗,或只是呆坐着,眼神空洞。是乞丐。黛玉心头一紧,脚步未停,却将他们的位置、状态默默记下。那是她可能的“同类”,也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她需要水。嘴唇干裂得厉害。目光扫过街边,看到一处墙角有竹管从高处引出,下方放着一个半旧的木桶,滴滴答答接着水,桶边还靠着一只豁口的瓢。似是公用的取水处。一个妇人正用瓢舀了水倒入自己的木桶。

    黛玉略一迟疑,等到那妇人提着水离开,左右看了看并无旁人注意,才快步走过去。她没有用那瓢——不知多少人用过。她直接俯身,就着竹管滴下的细细水流,小心地喝了几口。水有些土腥气,还算清凉。她又掬起些水,飞快地洗了把脸,将脸上最显眼的尘土抹去。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稍振。

    喝过水,她感觉那股眩晕般的虚弱感稍退,便继续沿着街巷漫行,实则是在心中绘制粗略的“地图”。主街较为宽阔,店铺相对齐整,但人流也多,眼杂。岔进去的小巷则幽深曲折,两旁多是住户的后墙或侧墙,杂物堆积,更显阴暗。她需要找到一个既能观察主街动向(获取信息)、又便于隐藏、最好还能稍微遮蔽风寒的“观察点”兼“过夜处”。

    转过一个弯,前方巷子略宽,一侧是某家客栈高高的、带着霉斑的后墙,另一侧则是一排低矮的、似是堆放杂物的棚屋,棚屋尽头,与另一条巷子交接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地祠。祠很破旧,红漆剥落,木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门前石阶缝隙里长着荒草,香炉里只有冷灰,显然久无人打理。祠前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枝桠虬结,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黛玉脚步微顿。这里似乎不错。土地祠虽破,或许能稍挡夜风。老槐树下阴影浓重,便于隐匿观察两条巷子的情况。离主街不算太远,能隐约听到那边的市声。而且,这祠看着荒废,或许反而少人打扰。

    她正要悄悄靠近,忽听主街方向传来一阵稍显喧哗的人声,伴随着车轮声和马蹄声,正向这边巷口而来。黛玉心头一跳,不及细想,立刻闪身躲到棚屋与客栈高墙之间一处堆着破烂箩筐和朽木的凹陷角落里,将自己蜷缩起来,借着阴影和杂物的遮掩,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