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如刀,刮得人面颊生疼。
黛玉立在原地,许久,一动未动。直到西方山峦彻底吞没了那一僧一猴最后一点模糊的影子,直到耳畔只剩下风声凄厉的呜咽,她才恍然惊觉,这天地间,是真的又只剩她一人了。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根金灿灿的毫毛,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柔和却陌生的光泽。很轻,很软,带着一丝奇异的、属于活物的微温。
“……遇到要命的麻烦,对着吹口气,叫俺老孙。若是近……若是俺听得见,或许能来。”
这话没头没脑,黛玉听得云里雾里。对着毫毛吹气?叫他?他如今已随那唐僧去了西方,十万八千里之遥,如何听得见?又如何能来?是了,戏文里好像说过,这齐天大圣有些神通。可具体是什么,她全然不知,只知似乎是有个什么金箍棒的法器。豪毛?或许,这只是他临走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随手塞给她的一件……念想?
黛玉盯着那毫毛看了半晌,心头五味杂陈。些许被记挂的微温,更多的却是茫然。这东西对她而言,与路边捡到的一根奇特鸟羽,并无本质区别——不知其用,不明其理。
她轻叹一声,还是小心地将其捻起。打开从不离身的紫檀木匣,取出父亲那方最后的手书,将毫毛仔细地、平平地压在墨迹已有些黯淡的“保己身”三字之上,仿佛想借那点温度,焐热冰凉的诀别。然后,合上木匣,重新贴身藏好。
做完这些,她慢慢站直身子,环顾这片骤然空寂下来的荒山。
五行山崩裂的废墟沉默着,她暂居的浅洞沉默着,连风似乎都带上了离别的滞涩。一种沉甸甸的、无处着落的空茫,紧紧攫住了她。不是怨恨,亦非愤怒,只是一种更深切的、浸入骨髓的……伶仃。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林家散了,姑苏远了。如今,连这荒山中唯一一个能让她在放下野果时,不必担心立刻被拒绝或算计的、脾气古怪却真实的“存在”,也走了。
她又要一个人了。在这全然陌生、凶吉莫测的天地里。
晨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她眨了眨眼,将骤然涌上的、不合时宜的酸涩狠狠逼退。不能哭。她对自己说,眼泪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抱紧怀中蕉叶小包,目光茫然地掠过四方。向西?那是唐僧师徒去的方向,是神佛妖魔的西行路,与她无关。向东?那是“东土大唐”的方向,是金陵,是贾府……
贾府。
这个念头一起,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抽痛,随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凉的清醒。
不,不对。
那场将她吞噬的风浪,醒来后泼墨般奇异的星空,草木山石迥异的气息,能压山五百年的佛祖,驭光而行的金甲神将,自行汇聚的月华灵气,还有那猴子口中确凿无疑的“西牛贺洲”与“东土大唐”之辨……
这一切,桩桩件件,早就在她心底堆积、发酵,只是先前尚有一丝“或许能回去”的渺茫念想,有那猴子在身边分散心神,她不愿、也不敢去触碰那个最荒诞也最可能的结论。
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落下。唐僧师徒的出现与离去,尤其是孙悟空那根意义不明的毫毛,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那扇她一直回避的门。
此地,绝非她所来的那个“人间”。
不是距离遥远,不是山水变异,是根本的、天壤之别的“不同”。是话本志怪里才有的、神佛妖魔真实存在的“另一重天地”。
她林黛玉,一个本该葬身扬子江的孤女,不知何故,坠入了此间。
这个认知,比“无路可走”更彻底,比“无家可归”更绝望。它意味着,她过往所知的一切伦常、礼法、规则,甚至对“世界”本身的认知,在此地都可能失效,或扭曲。她所学的诗书礼易,所持的闺阁仪范,所依的林家身份,在此地,或许轻飘飘如同尘埃,毫无凭依。
通关文牒?在此界,怕是需要的是另一种“凭证”,一种她根本没有,甚至无法理解的“凭证”。
黑户?不,她连“户”的概念,都可能是错的。她是一个彻底的、不容于任何既定秩序的“异数”,一个从故事外跌入故事里的、多余的墨点。
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气音,从她喉间逸出,比哭更难听。她想起《庄子·逍遥游》里,蜩与学鸠笑鲲鹏:“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她此刻,便是那学鸠,不,连学鸠都不如。学鸠尚在蓬蒿之间,自以为飞之至也。而她,连自己身在何处、此为何处,都茫然无知。
天地之大,竟无她尺寸可容之“理”,无她半分可依之“法”。
一股比荒山夜风更刺骨、更虚无的寒意,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僵立在晨光中,单薄的身影仿佛一抹即将被抹去的淡影,怀中的包裹和木匣沉重得像要拽着她坠入无底深渊。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甚至……无“世”可容。
这认知带来的虚无与恐慌,几乎要摧毁她强撑的理智。她猛地扶住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指甲深深掐进石上粗糙的苔藓,借那一点尖锐的痛感,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不知是何处的“此处”。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疼痛让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缓缓转动脖颈,再次看向这片困了她数月的荒山。目光掠过崩裂的山体,掠过她暂居的浅洞,掠过贫瘠的土地和呜咽的风。
留在这里?
这念头此刻有了全新的、令人齿冷的含义。留在这“西牛贺洲”的荒山,留在这神佛镇压过妖猴的绝地,留在这与她格格不入的、危险的“故事”里。
是的,故事。那猴子是故事里的,唐僧是故事里的,或许她自己……也成了这故事里一个无人知晓、随时可能被抹去的注脚。
可除了这里,她还能“在”哪里?
离开这相对“熟悉”的荒山,闯入更广袤未知的、属于此方天地规则的外界,她这个“异数”,恐怕会像一滴水落入滚油,瞬间湮灭,甚至激不起一丝涟漪。
至少……这里暂时还没有“外界”的规则来审视她、驱逐她。至少,这里的危险,还算是她能理解的、属于生存层面的危险。
绝望的谷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冷静。既然此身已坠此界,退路已绝,“回去”成了虚妄,那么,所有的思虑,都必须基于一个全新的前提:她在此地,要活下去。
作为“林黛玉”这个存在本身,在此陌生天地里,活下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此界冰凉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眸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惊惶、悲恸、虚无,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幻想的沉静强行压下。别无选择,那么,每一息存活,便需为此界的存活而筹谋。
她抱着包裹,迈着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子,走回了那处浅洞。
洞内一切如旧,却是她在“此界”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的“据点”。
她放下包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以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每一处岩缝,每一缕光线,洞外的风声,远处的山影,此刻在她眼中,都剥离了故乡山水的滤镜,显露出它们在此界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可能潜藏的危险,可能提供的资源,与此界某种未知法则的微弱联系。
她像一只误入异域的幼兽,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忘记旧巢的气味,学会辨识新领域的规则,哪怕这规则残酷而陌生。
白日里,她一边更细致、更专注地搜寻食物和水源,一边强迫自己用最客观的眼光观察一切。这种植物的形态与故土有何不同?这种石质的色泽为何如此?昼夜温差、风向变化,是否有特殊的规律?她不再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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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北地”类比,只是默默地记下“此地”的种种特征。
她找到一处更隐蔽的岩缝,将大部分食物和珍贵的木匣藏匿其中。收集枯草苔藓,加厚铺垫。加固洞口。每一个动作,都专注,都冷静,都带着一种研究者般的审慎,仿佛要通过这些具体劳作,来确认自身与此界物质真实的交互,来抵御那无时无刻不萦绕心头的、身为“异客”的飘忽与恐惧。
然而,当夜色再次降临,寒风灌入洞穴,远处传来此界特有的、难以名状的窸窣与嚎叫时,那被强行压抑的、身为“异类”的孤独与恐慌,依旧会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吞噬。
她蜷缩在草铺上,背抵冰冷的石壁,怀中紧抱着木匣。那里面,父亲的遗书,林家的凭据,此刻更像是对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的遥远追忆,温暖而疼痛,却无法给她在此地立足的半分力量。
一滴泪,无声滑落。她没有再压抑,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庄周梦蝶,尚不知谁为真幻。她却是真真切切,被抛掷于这蝶梦之外了。
但只一会儿。她抬手,用那方已脏污不堪的旧帕子,狠狠擦去泪痕。然后,她尝试着,像前几夜那样,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
放空,任由自己与此界的夜晚、此界的寂静融为一体。
奇妙的是,当她真正放下所有基于旧有认知的期待与探究,那种清凉的气息,反而出现得更自然、更充沛。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温柔地包裹她,渗透她,带来暖意与安宁。这感觉如此真切,是她与此界之间,目前唯一确定的、积极的联系。
昼伏夜出、谨慎搜寻的日子,又过了七八日。
黛玉对这片荒山边缘的熟悉,被迫加深了许多。她摸清了哪条岩缝渗出的水最清冽,认得了几种勉强可食的块茎和苦涩浆果,甚至隐约察觉某些区域野兽足迹罕至,而某些地方则需远远避开。夜间对月华的感应也越发清晰自然,那清凉气息虽不能饱腹,却奇异地让她精力恢复得快些,耐得饥寒。
然而,存粮依旧一日少过一日。紫檀木匣中的地契盐引,在此地无异废纸,唯有父亲的手书和那根毫毛,是她与过往、与那短暂相识唯一的联系。她将它们贴身藏好,心中却一日比一日更清醒地认识到:困守此地,绝非长久之计。食物终将耗尽,危险无处不在,而冬日的严寒,正在一日□□近的风里透出端倪。
她必须离开这荒山,去往“有人烟”之处。哪怕那里同样危机四伏,哪怕她是个“黑户”,哪怕她对那“人烟”背后的规则一无所知。至少,有人处,或许能有交换,能有暂时的遮蔽,能让她获取更多关于此界的信息。坐以待毙,自取灭亡,非她林黛玉所为。
这日午后,她正在一处较高的坡地,借灌木遮掩,极目远眺。这是她近日新增的“功课”——观察。她需要知道,这荒山之外,究竟是何光景。
东北方向,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不同于山峦轮廓的、规整的线条,在稀薄尘埃与蒸腾地气中若隐若现。是城墙?她不敢确定。但那里确乎是目力所及范围内,最有可能存在“人烟”的方向。
她默默记下方位,打算入夜后,再悄悄靠近些查探。
然而,未及入夜,变故突生。
先是地面传来沉闷而有规律的震动,远远而来,伴随着车轴辘辘与牲畜喷鼻的声响。黛玉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将自己完全藏入茂密的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自西北方向,蜿蜒行来一列车队。约有十来辆大车,俱是厚重的木制车板,由健牛或骡马牵引。车上满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叠得老高,用粗麻绳紧紧捆缚。押车的皆是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佩短棍或柴刀,面色警惕,目光不时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车队前后,更有几名骑着矮马、作护卫打扮的人,手按腰间刀柄,神情冷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