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黛玉西游:问佛 > 2. 山囚一语点痴儿女 闺秀三思醒梦罗帷
    “女儿家物事”、“污了”、“晦气”。

    数字如冰针,猝然刺入眉心。

    贾府……荣庆堂……碧纱橱……

    宝玉笑执她帕子拭汗,袭人抿唇莞尔。

    宝玉卧她榻上说古,外祖母搂她笑言:“两个玉儿,原该亲近。”

    宝玉与她同席而食,同窗而读,舅母王夫人偶然瞥来,目色淡淡,不语。

    下人窃窃:“林姑娘和宝二爷,真真天造地设……”

    无人阻,无人言“于礼不合”,无人提“名声”。他们教她觉着,这一切皆是理所当然,是骨肉亲昵。

    直至此刻,这山下囚徒、蓬首垢面、啖铜吞铁的古怪东西,用最粗直不耐的语气,点破:

    女儿家帕子,予外男拭面,是污,是晦气。

    是损及清誉。

    寒意自心底漫开,冻凝血脉。握帕的手指,节节透白。

    原来如此。

    非是不知,非是“自家人”不拘。

    是他们……本就不欲全她这份名声!甚或,自始便有意无意地,玷着、系着这名节,将其与宝玉,与贾府,牢牢捆作一处!

    外祖母疼惜……是真疼她,抑或疼她身后林家产业、父亲人脉?

    舅母们客套……是礼数,抑或待食前的耐心?

    下人恭维……是奉承,抑或早视她为贾府囊中物的笃定?

    紫檀匣紧贴心口,冰而滚烫。内中账本地契,是父亲留下的、足令人眼红心热的凭据。

    若无此劫,若未至此……

    若非这“怪物”粗声一点……

    她岂非便这般懵懂着,怀揣对“亲缘”的渴慕与信靠,一步步,踏入那张以“疼爱”为丝、早已织就的罗网,直至被吞尽骨血?

    后怕灭顶,较坠江那刻更令人窒息。喉如扼,目眩神昏。

    “……谢君直言。”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砾,字字挤出。

    语罢自怔。眸中蓄了许久的、冰冷的、混着后惧、惊怒与深悲的湿意,再抑不住,决堤而落。

    非嚎啕,甚无多声。唯泪珠大颗大颗,无声滚下,划过苍白面颊,坠于沾尘衣襟,亦砸在她紧攥帕子、骨节透白的手背。

    她浑身僵着,齿关紧咬下唇,不肯泄半声呜咽。只肩头微耸,与那止不住的泪,诉尽内心天地翻覆。

    孙悟空被她这骤然而至的泪弄得一怔。五百年间,雷劈火烧,天兵唾骂,山神怜悯畏惧,皆曾有之,独独……无泪。尤是这般无声无息、似载无边绝望的泪。且是因他那几句浑话?

    他向来恣意,何曾在意旁人感受?可此刻,见这小娘子煞白着脸,泪落如断线,清眸里碎光凌乱,心下莫名便有些……慌。兼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似己身真做错了甚——虽他自觉无错。

    “哎!你……你哭甚?”他粗声开口,金眸瞪她,欲拿出往日唬山精野怪的凶悍,语气里却不自觉带了两分不易察的急与拙,“俺又未打骂于你!不过一句晦气,值当如此?”

    黛玉不理,泪落更急。父临终托付、外祖母信中“速归”殷切、贾府众人“理所当然”的亲昵、王嬷嬷躲闪眼神、婆子们压低的嗤笑、那场几乎夺命的风浪……此刻尽翻涌而上,混着被点醒的冰冷恐惧,化滚烫泪,灼面焚心。

    她哭得气息微促,仍倔强无声。

    孙悟空彻底慌了手脚。挣了挣,山体巍然,唯扭动脖颈,金眸满焦躁。

    “莫哭!莫哭呵!”他提了声响,语气又急又冲,杂一丝己未觉的无措,“你这小娘子!好心助俺,是俺……是俺不识好歹!可好?”

    顿了一顿,见泪仍不止,闭目,似下大决心,颈子一梗,语气带豁出去的别扭与……罕见的低就:

    “让你擦!让你擦便是!想如何擦便如何擦!将俺这……脸擦破皮也由你!只莫再哭了!”

    他梗颈闭目,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状,可那微颤睫与绷紧的下颌,泄了紧张与不自在。

    五百年齐天大圣,何曾对人说过这般近乎“服软”的话?且是对这素昧平生、看似风吹即倒的小娘子!

    黛玉泪……未全止,然因他这滑稽又认真的“妥协”态,缓了三分。她透过泪眼,见他闭目梗颈、英勇就义般模样,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荒原,裂开一丝缝,透入微光。

    笨拙,别扭,甚有些可笑。

    然……是真心。

    与贾府那些笑靥关切下冰冷的算计,截然不同。

    她用力吸了吸鼻,抬袖,以内侧干净处胡乱拭了泪。目眶红,鼻尖亦红,眼神却点点沉淀,复归沉静,甚较前多了些物事——一种冰冷的、坚硬的醒。

    是丁,他说得对。于礼不合。

    可……

    她目光落回他脸上,那团将坠未坠的湿泥,正缓缓滑向眼角。

    怜惜终究占了上风。

    “君……言出必践?”她声尚带浓重鼻音,然字字清晰。

    孙悟空睁一目,偷觑,见她虽目肿,总不哭了,心下莫名一松,立刻又梗起颈,复那混不吝调调,只语气余悸犹在:“俺老孙说一不二!不拦你!速速动手!”

    黛玉不再言,执那方已半干的素帕。至溪边,再浸湿,拧半干,回转。

    此番,她无犹豫,伸手,帕子稳稳落他眼角污浊处。

    他浑身肌理骤绷,喉结滚动,似欲躲,然思及方才“诺”,硬生生忍住,唯偏首,金眸死死盯旁侧地面,仿彼处能生花。只那微微透红的耳廓,泄了心内不静。

    黛玉动作轻而稳。她细细地,以那帕子,拭他面上污垢。自眼角始,渐及额,及颊,及颌。帕子污了,便至溪边洗净,拧干,回返再拭。

    山风过,携荒原凉意,吹不散她指尖传来的、细微而执着的暖。

    他初时浑身僵,若石雕。渐次,或那擦拭太过轻柔,或这五百年从未有人对他行此“无关算计、纯粹出于……某种他难解心绪”之事,他绷紧的身子点点松。虽仍梗颈不视人,然紧蹙的眉,不知不觉,展了一丝。

    拭去面上厚垢,轮廓渐显。然触及鬓边额角那些纠结披覆之物时,黛玉指尖忽地一顿。

    触感……不对。

    非是人发。虽也纤长,却更糙硬,其间竟还夹杂着些……茸茸的短毛。

    她心下一惊,手中略重了些,将那处污垢擦开一片。

    底下露出的,非是人肤,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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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覆着细密棕褐色毛发的……皮肉?

    黛玉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那方素帕脱手滑落,飘飘荡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她骇得向后急撤一步,心在腔子里“怦怦”狂跳,如擂重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浑身血液都似凝住了。

    她瞪大眼,死死盯着那逐渐显露的、毛茸茸的颊边与额角,脑中一片空白。

    恰在此时,他因她动作骤停,不耐地转回头来——

    面上厚垢已去大半,露出一张瘦削却轮廓分明的脸。高颧骨,深眼窝,鼻梁挺直,一张雷公嘴紧抿着。而面上、鬓边、乃至头顶,赫然覆着一层虽沾污结缕、却分明是兽类的毛发!更奇的是,那毛发竟是金色,在将沉的暮色里,泛着黯淡却不容错辨的光泽。

    是只猴子!

    一只被压在山下、会说话、自称“老孙”、食铜吞铁的金毛猴子!

    孙悟空见她面色惨白如纸,眸中惊骇欲绝,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帕子都掉落在地。他金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乎看不清的、被刺痛般的情绪——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又涩又麻。五百年来,多少人见他这副模样,或鄙夷,或畏惧,他早惯了。可这小娘子……这小娘子方才还笨拙地给他果子,安静地陪他坐着,此刻却也这般……

    那丝刺痛转眼便被汹涌而上的恼羞成怒盖过。他猛地扭开头,不再看她,从牙缝里挤出恶声恶气的话,比先前更凶悍三分,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点不舒服吼出去:

    “看什么看!俺老孙就长这样!毛脸雷公嘴,天生的!吓着了?吓着了就滚远点!省得污了你的眼!”

    他吼得凶,胸口却有些发闷。

    黛玉被他这一喝,神思猛地拽回。她用力闭了闭眼,强压下狂跳的心和指尖的颤抖,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扭过去的侧脸上——方才那一瞬间,她似乎……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类似受伤的情绪。

    是丁,他虽是猴,却通人意,知羞耻。自己方才那反应……

    她定了定神,竟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方沾尘的帕子,走回溪边,默默洗净。水很凉,冰得她指尖发红,却也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她走回来,重新蹲下身,这次没有犹豫,拿起帕子,轻轻拭去他颊边最后一点污垢。动作依旧很轻,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静的坚决。

    孙悟空浑身一僵,愕然转头看她。

    黛玉不避不让,迎上他惊讶的金眸,低声道:“是我失态了。皮囊外相罢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孙悟空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她不再多言,只继续手中动作,将他头上、颈间那些纠结的金毛一一拭净,理顺。

    夕阳沉得更深,天边只剩一缕暗红。

    黛玉终是停手,额上已沁出细汗。手中帕子污浊不堪,被她搁在一旁。

    他那张脸,此刻总算完全露出。一张毛脸雷公嘴,瘦削,布着风霜旧疤,金色毛发在残余天光下,黯淡却依稀能见往日光泽。此刻他正看着她,金眸里情绪翻涌,惊疑、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

    “你……”他声音有些哑,“当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