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之下,难免骇然。”黛玉诚实道,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可细想,你是你。与初见时那个会疼、会厌苦、羡飞鸟的……并无不同。”
孙悟空沉默了。这话听着简单,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五百年来用麻木和愤怒筑起的厚茧。
“……你倒胆大。”半晌,他才闷声道。
黛玉不答,只将洗净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天色渐暗,山风更凉。她在他不远处坐下,望着越来越暗的天际,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方才自称‘老孙’……可有名姓?”
孙悟空本已平复的心绪被她一问,那股桀骜之气又涌了上来。他挺了挺脖子(尽管被山压着挺不了多少),朗声道:“俺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说这名号时,金眸灼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踏南天、碎凌霄的年岁。即便被压山下五百年,这名号依旧是他骨子里的骄傲。
“齐天大圣……孙悟空……”
黛玉喃喃重复,眉头微蹙。这名字……这名字好生耳熟。不是“仿佛听过”,而是……而是像在哪儿真切地听过类似的。
她忽然想起——是丁,去年在扬州,有阵子街市上格外热闹,说书摊子前围满了人。她乘轿路过,隐约听见惊堂木响,说书人扯着嗓子喊:“好个齐天大圣,一根金箍棒打上凌霄宝殿……”轿子走得快,她没听真切,只当是寻常神怪故事,并未留心。
后来又有一回,似乎听底下小丫头们叽叽喳喳,说有个和尚去西天取经,收了几个徒弟,一个猴,一个猪,一个……她那时正病着,也没细听。
难道……
难道那些茶余饭后的荒唐话本,那些市井流传的热闹故事……竟是真的?!
不,不是“真的”。是——
她猛地抬头,望向眼前这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又望向压在他身上的那座奇形怪状的山,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爬升,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难道自己……竟落进了那等荒诞不经的话本子里,成了其中一抹无依的游魂?!
这念头太过骇人,黛玉脸色“唰”地白了,比方才被吓到时更甚。她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指尖掐进掌心,借那点疼逼自己镇定。
不可能……父亲教她读圣贤书,说“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志怪传奇都是妄言。可眼前这猴,这山,这五百年的囚禁……
“你……”她声音发紧,努力维持平稳,“你说你被压了五百年……可有个唐朝和尚,会来救你?”
这下轮到孙悟空震惊了。他金眸骤然缩紧,死死盯住黛玉,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你……你如何知道?!”
果然!
黛玉心头剧震,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是丁,是丁。那模糊的记忆串联起来了——齐天大圣,五行山,唐僧取经……她竟真的,坠入了那个唤作《西游记》的话本世界!
“我……”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似乎……听过这个故事。只是不知,原来都是真的。”
“故事?”孙悟空捕捉到这个词,脸色倏地变了。他那张毛脸上神色几经变幻,先是惊疑,继而是困惑,最后化为一团熊熊怒火,“你说……故事?!在你们凡人眼里,俺老孙这五百年,就是个‘故事’?!”
他气得浑身发抖,锁链哗啦作响,那压抑了五百年的屈辱、不甘,此刻被这轻飘飘的“故事”二字彻底点燃。原来他在人间是这等形象!原来他孙悟空,齐天大圣,在凡人眼里不过是个荒唐可笑的“谈资”!
“是那些神仙!是那些天兵天将!他们将俺的事传出去,编成故事,让尔等凡夫俗子嚼舌取乐,是不是?!”他怒吼着,金眸里怒火灼灼,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羞愤,“好!好得很!俺老孙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成了个供人嬉笑的丑角!”
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微微一怔,却很快明白过来。他看着眼前这愤怒的、痛苦的猴子,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将这“传闻”当作了对他的羞辱与轻贱。
“我……”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我听到的,并非取乐。”她努力回忆着那些零碎片段,“他们说,那猴子……说你,神通广大,忠心护主,一路降妖伏魔,披荆斩棘。”
她顿了顿,抬眸静静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至少,我听到的,不是丑角。”
孙悟空所有的怒吼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小娘子,看着她清澈平静的眼睛,满腔的羞愤忽然就堵在了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当真?”他哑声问,金眸死死盯着她。
“当真。”黛玉道,“只是我从前不信这些神怪之说,听过便忘了。”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被山体压得变形的身躯,那伤痕累累的手臂,“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世间事,未必尽是虚妄。”
孙悟空沉默了。他扭过头,望着彻底沉入黑暗的天际,胸口那股闷气一点
夜色,终于完全降临。
黛玉不再言语。她默默收好那方污浊的帕子,走到溪边,在冰冷的溪水中用力搓洗。水寒刺骨,却让她纷乱的思绪在巨大的震撼后,一点点沉静下来。
话本世界……《西游记》……孙悟空……
她洗净帕子,拧干叠好,走回他身边不远处,抱着膝盖坐下,望着漆黑的天幕。星子还未出全,四野沉寂,唯有风声呜咽。
若这真是那话本,她的结局是什么?这荒山野岭,她一个孤女,该如何自处?那取经的和尚,何时才来?她会不会……根本等不到那时?
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想这些无用。父亲说过,既来之,则安之。
“……喂。”黑暗中,他的声音闷闷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嗯?”
“那故事里……”他问得有些迟疑,有些艰难,“有没有说,那和尚……什么时候来?”
黛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唐僧。
“……未曾。”她实话实说,“只知是唐朝和尚,从东土来,去西天取经。经过山下,揭了帖,你便脱困了。”
孙悟空不说话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又一阵沉默。
忽有物什窸窣扔来,落在她脚边,是一团干草苔藓。
“垫着。地气寒。”
黛玉看着那团草,又抬头望向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低声道:“……你呢?”
“俺老孙金刚不坏,怕什么冷!”他答得又快又冲。
可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山风袭来,黛玉分明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齿关相扣的“咯”声,随即被他强行抑住。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将那团干草分出一半,摸索着推到他手边。
黑暗中,他沉默了许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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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传来枯草被拖动的细微声响。
夜,深得无边。只有风声,和两道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孙悟空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风里有些飘:
“……小娘子。”
“嗯。”
“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黛玉沉默了片刻。
在这陌生诡谲的话本世界,对这刚刚识破真身的齐天大圣,她终究留了三分谨慎。
“……我姓林。”她最终只说了姓氏。
黑暗中,孙悟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快散在风里。
“林小娘子……”他念了一遍,声音有些含糊,“俺记住了。”
黛玉没再接话。疲惫如潮水涌上,她靠着冰冷的岩石,在呼啸的山风与身侧那并不温暖、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中,渐渐阖上眼。
自那夜仓皇窥破“取经”二字背后的滔天秘密,林黛玉在这荒山下又捱过了七八日。
她依旧每晨去寻些可食的野物。有时是几枚瘦小的山杏,有时是些刚抽芽的嫩蕨。东西放在他手边,两人往往整日无话。只在偶尔目光相触时,他那双金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波动——不是感激,倒像是一种被长久孤寂浸泡后,对“存在”本身的确认。
黛玉看得明白。这猢狲心里那团火还没熄,只是被这山、这五百年的光阴,用一层厚厚的灰烬闷住了。他暴躁,他惫懒,他对一切漫不经心,可那日提及“取经人”时,他眼中瞬间燃起的、几乎要灼伤人的光,骗不了人。
那是溺水者看见浮木的光。
她移开视线,望着远处铁灰色的山峦轮廓。浮木……她自己的浮木又在哪里?这念头一起,便被她强行按下。此刻不是自怜的时候。父亲说过,越是绝境,越要把眼睛擦亮,把心思放冷。
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他,关于那渺茫的“取经”,甚至关于她自己为何会落入此地。但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贸然试探。那夜他骤然爆发的情绪和凌厉的审视,让她心有余悸。这猴子,绝非可以轻易拿捏糊弄的角色。
她得等,得慢慢磨。
这日天气格外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山风里裹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燃烧后的焦苦味。黛玉将几颗洗净的、红得发紫的浆果放在一片宽大的草叶上,推到他手边。
他没立刻动,金睛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那味儿,是西边三百里外黑风岭的妖火。又不知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妖在祭炼邪器,或是斗法。”
黛玉手指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妖”,提及这个世界的真实模样。她稳住心神,没露讶异,只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仿佛也能穿透群山看到那所谓的“黑风岭”,语气平静地问:“此地妖魔,时常斗法?”
“哼,多了去了。”孙悟空嗤笑一声,语气里是见惯不怪的漠然,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屑,“抢地盘,夺宝物,争香火,或是纯粹看对方不顺眼……理由多得很。这西牛贺洲地界,本就没什么王法,拳头大便是理。”他顿了顿,金睛斜乜过来,带着点恶劣的嘲弄,“怎么,怕了?趁早找棵结实点的树躲好,省得被哪阵妖风卷了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怕也无用。”黛玉淡淡道,目光落回他伤痕累累、沾满污垢的手臂上,“难道躲着,便能不被妖风卷走,不被山石压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