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中烛火摇曳,一卷《庄子》摊在林黛玉膝上,纸页被船身晃得簌簌作响。她素手按着书页,指尖在昏黄光影里泛出玉似的白。这是扶父亲灵柩回姑苏安葬后,返京的第三日。贾府派来的老嬷嬷晨间还说,再两日便到津门,可黛玉心头那点不踏实,倒像窗外汇聚的云,越堆越厚,沉甸甸地压着。
“姑娘,进些汤药罢。”雪雁捧着黑漆托盘进来,定窑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升起,“早起听见姑娘咳了两声,这海上风邪重,得仔细身子。”
黛玉接过药碗,氤氲药气映着她清减的脸。十岁的年纪,眉眼间已凝着江南的烟水,只是这三个月料理父亲后事、应对族中那些“伯叔兄弟”,那双含露目里终究添了些别的东西——倒像梅雨时节檐下的青石,瞧着温润,底下却是硬的。
“外头天色不对。”她抿了口药,眉心微微蹙起。
话音将落,船身猛然一沉!
药碗脱手,“哐啷”一声碎在船板上,褐色的药汁蜿蜒如蛇。黛玉扶住窗棂,指节用力到泛青。舱外一片哗然,水手的嘶喊夹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进来:“转舵……龙吸水!是龙吸水!”
龙吸水。
三个字敲在心上,黛玉脸色又白三分。她生在姑苏,听惯了运河上的惨事。推开舱门,甲板上早已乱作一团:桅杆在狂风里“嘎吱”呻吟,粗麻缆绳疯了似的抽打,几个水手正拼死收帆,一个浪头打来,人便不见了踪影。
“姑娘快回去!”老管家林忠浑身透湿地奔来,声音都劈了,“是飓风眼!咱们闯进飓风眼里了!”
话音未落,一道电光劈开天际。
惨白的光照亮海面——那哪里是海,分明是翻滚的墨色山峦。浪头高过船舷,轰然砸下,黛玉被咸涩的海水呛得睁不开眼。耳边是木材断裂的哀鸣,是人声哭嚎,还有更深处、仿佛太古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抓紧!”林忠将她推进舱内。
舱门“砰”地合上,隔了外头的喧天声势,却隔不住船体一寸寸解体的呻吟。黛玉背抵舱壁,分明感觉这艘三桅官船正从中间裂开——父亲当年亲自监造的船,曾说“稳如磐石”。
父亲的话,原也作不得准的。
就像他说“玉儿莫怕,爹爹总在的”。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疼倒让她清醒三分。她眸光一扫:桐木箱里是父亲的手稿,紫檀匣装着母亲的遗物,还有……她扑到榻边,从枕下摸出个锦囊。
锦囊里无金银,只三样:一枚羊脂玉环,母亲贾敏的嫁妆;半块松烟墨,父亲临终给的;还有一页泛黄的信笺,上头是父亲的笔迹——
“吾女黛玉:若逢绝境,弃万物,保己身。林氏血脉,重于千金。”
她攥紧锦囊,倒轻轻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父亲,”她对着虚空,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这回,怕是要违命了。”
“轰——!!!”
船体从中断裂。
那一刻倒奇,时间慢了似的。黛玉看见舱顶的桐油灯飘起来,火苗在半空拉成长线;看见父亲的《盐政疏议》手稿一页页散开,墨字在水里晕成烟云;看见母亲的玉环从锦囊滑出,慢悠悠沉向幽暗深处。
她伸手去够,只捞着一把虚空。
咸冷的海水没顶而来。
窒息。黑暗。四面八方都是重压,肺腑都要挤碎了。黛玉本能地挣动,可那身月白绫子裙袄浸透了水,倒像无数水鬼的手,拽着她往下沉。意识将散时,耳边却响起奇怪声响——
不是水声,倒像……歌?
空灵灵的,飘飘渺渺,带着回音的女声,用种极古的语言吟唱着。声从深海里来,却清晰得像贴在耳畔。
“归……兮……”
“石……缘……”
“黛……心……”
什么?
黛玉想睁眼,只看见幽蓝深处,一点金光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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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是温的。
非是江水的刺骨,亦非船舱的潮闷,倒像儿时病中,乳母怀抱着轻轻拍哄时,透过绸衫传来的体温。黛玉睁眼,头顶是泼墨也似的夜空,星子疏疏朗朗地挂着,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摘了去。
她撑身坐起,月白素缎袄子已沾满尘灰,袖口被山石刮开一道口子。指尖触到腰间——紫檀木匣子还在,冰凉地贴着皮肉。她将它按在怀里,那里面是林家的田契、盐引,还有父亲临终前密密用朱笔圈过的几处关节。
风浪,断裂,吞噬一切的黑暗。
而后便是此处。
黛玉抿紧唇,将喉间那点熟悉的酸涩缓缓咽下。哭不得。父亲说过,越到无人处,越要睁着眼,看得真,想得深。
她立起身,腿脚虚软,倒还站得住。先不忙走,只立在原处,静观。此地山石裸露,月色下泛着青灰死气,远山如伏兽,空气里漫着清冽又荒凉的味儿,混着铁锈似的腥。她辨了辨水声来处,朝那涧溪走去,步子放得极缓,随手捡了根枯枝探路,落地无声。
溪水寒浸浸的。她掬水净面,水中倒影清减苍白,眉眼间那点江南烟水气,教这三个月的风波磨得淡了,唯有一双眸子,沉静里透着冷,像腊月冻住的湖。
她便在溪边石上坐了,从晨光微露坐到日头渐高,将周遭地形、风向、草木长势一一默记于心。直至天光大亮,才见平野尽头那座山——形状奇诡,如倒扣巨钵,山根处似压着物事,偶有微动,带起锁链窸窣声响。
黛玉起身,仍旧提着那枯枝,步步谨慎挨近。离得越近,那铁锈腥气混着焦灼味便越浓,灼得人喉头发紧。
及至看清,她呼吸微微一滞。
那该是个人——她最初这样想。大半个身子压在山下,唯头颅与一臂露在外,浑身裹着厚厚的、板结的污垢,长发(或是别的什么)纠结披散,几乎掩了面目。只一双眼睛,在发隙间偶一动,亮得灼人,又空得骇人。五指深抠入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嘴边地上,散着几块黑黢黢的金属疙瘩,一洼铜绿汁液泛着暗红。
他在食此物。黛玉胃里一阵翻搅,却未移目,只静立岩后,屏息观了三日。
第一日,见天边金光一闪,有人影遥遥掷下新烧的金属块与铜汁。那人形挣扎片刻,终是低头啃噬,喉间滚动艰涩,锁链随之轻响。
第二日,落雨。雨水冲开污垢,他仰面接了几口,眉峰极快地一蹙——黛玉瞧得分明,那是不堪忍受苦味的本能反应。雨停后,他又成泥塑。
第三日,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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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落于岩上啄食。他眼珠随着那雀儿,从这枝头,移到那枝头,目送它扑棱棱投入远天,眼里那点微光,渐渐熄了。
便是这眼神,让黛玉心头那根弦,松了一隙。
非是怪物。知痛,知厌,知……羡。
第四日晨,黛玉自近处山坡采得几枚野果,青涩瘦小,倒也洁净。她用衣襟兜了,行至那熟悉岩后。
他未动,目光却已穿过发隙,落在她身上。原来早知她在。
黛玉自岩后转出,距他一丈处停步。她不言,只自怀中取一枚果子,轻轻抛去。果子滚了几转,停在他颌边。
他不动。
她又抛一枚,落在他手畔。
依旧不动,唯那双金眸凝着她,无悲无喜。
黛玉蹲身,将余下果子一枚枚滚至他眼前。青果散落,如稚子供品。
“此物可食。”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微哑,却平稳,“人食之。”
他沉默,胸膛起伏缓而沉。
“我明日再寻。”黛玉言罢,转身欲回岩后。行前顿了一顿,低声道:“强咽苦物,伤及根本。”
她退回岩后,自缝隙间窥看。
许久,他那只露在外、伤痕累累的手,极慢地移了半寸。二指拈起最近那枚沾尘的果子,停顿片刻,送至口边。
极轻的“咔”一声,果皮破裂。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动一次。而后低头,看着满地青果,金眸深处,有什么极细微地闪了闪。
黛玉悄然离去。次日再来,地上果核无存。
自此成契。黛玉每日采野果、寻嫩茎,用洗净的蕉叶托了,置他手边。她不再匿于岩后,只在不远石上坐了,或望天,或出神,彼此无话。
他来时,他目随之;她去时,他颌微点。
第七日,黛玉用大叶叠成碗状,盛清水置他手畔。自坐回石上,望天际流云。
闻细微啜饮声。
俄而,一个沙哑粗砺、似锈铁相刮的声音响起:
“那小娘子。”
黛玉肩头微震,转眸看去。
他仍低着头,看那空叶碗,声含糊而清晰:
“……不怕?”
黛玉静了一息,答:“怕。”她目视那些铜汁铁丸痕迹,“然彼物伤身,更可畏。”
“呵!”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气音,金眸斜睨,带三分嘲弄,“伤身?五百年了,这副身骨早不知痛为何物!”
话虽如此,此后黛玉所予,他皆纳之。野果、草叶,乃至一次寻得的鸟卵,烤熟掰开与他,他皱眉吞了,咂嘴道:“腥气!”
那日逢急雨,将他身上污垢冲开沟壑,露出底下经年积垢,气味更不堪。雨霁,黛玉见他满面泥泞,尤其眼角处一团湿泥将坠未坠,几乎要糊进眼里,心下微软。略一迟疑,自袖中取出素白旧帕——母亲遗物。至溪边浸湿拧半干,回转。
他见她近前,猛地偏首避过。
“作甚?”声粗嘎含警。
黛玉手悬半空,静视他。
他金眸扫过那方素帕,急急移目,语气硬邦邦,杂着难言的躁:
“去!俺老孙这副腌臜模样,休污了你这清白物事!女儿家贴身东西,仔细沾了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