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92. 虚冢·瓮城·焚天局
    城门刚开,就听里面几声尖啸,犹如女鬼凄厉的狂叫。

    “后退!”

    秦照几乎是本能地嘶吼,滇军一个营六百多号人,枪栓哗啦一声齐响。

    唯有陈玉楼未动。

    他侧耳听了半息,反倒笑了,那异常尖锐的声响,并非是什么厉鬼尖啸,而是空气被迅速挤压,从狭小缝隙中喷薄而出的鸣动。

    “是风!门后有活套!触动机关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手一招。早已候在最前的卸岭力士与滇军工兵,同时发出一声呐喊,将十几捆暗藏皮盾、浸透药水的湿稻草捆,轰然推向城门,遮了个严严实实。

    陈玉楼顺势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陈六,往他手腕上套了一串温润的檀木佛珠,低声道。

    “戴着这个,佛祖能引路。”

    陈六一愣。魁首向来不信鬼神,这话不像他说的。

    陈玉楼其实也不信,但自从看见墓门上那恶毒诅咒,他心里便没来由地升起一丝不安,总觉得这地方邪性,不拜神,只求个心安。

    此时,城中锐响陡然拔高,数十道漆黑如墨的水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从门洞里激射而出,狠狠打在草盾上,顿时哧哧作响,冒起大股烧灼的白烟。草捆外层的稻草瞬间焦黑卷曲。

    “是水龙!强酸!”

    张子轩立在滇军营阵之后,目光如炬。他出身圣西尔工程兵科,一眼便认出这机关门道,厉声喝道:“是利用虹吸压强的酸囊机括,门为活阀,开门即泄压!别用肉身挡,让草盾去吃!”

    这道墓门后,果然藏着元人最阴毒的防盗机括,虚以门户,一旦洞开,便会触动门后的“水龙”。这种水枪般的机关里装满毒液强酸,若不防备,当场就会被喷个正着,沾上一星半点,便是腐肌蚀骨,无药可救。

    陈玉楼盗墓多年,早料到瓶山仙宫改阴宅,必有此一手。群盗队列前的稻草都拿水浸透了,里面又装了数道生牛皮,每层中间夹有黄泥,遇火不燃,遇硝难透,那些浓酸虽猛,却一时奈何不得这看似简陋的草盾。

    “秦照!”张子轩头也不回。

    “在!”

    “你的人,别省水,继续往草盾上浇!把酸稀释掉!”

    秦照带着工兵营的弟兄,提着水桶便往上泼。水与酸相遇,白烟更盛,却也让毒液威力大减。

    以草盾耗尽水龙里的毒液,又候了约有一盏茶的时间,黑洞洞的墓门后再无动静,想必是机括已尽。有些卸岭的年轻盗众已经按捺不住,就想往里冲。

    陈玉楼抬手止住众人,回头看向张子轩,两人只一个对视,便已明了对方心意。

    张子轩微微颔首,沉声下令:“按计划,先遣队探路。轻装,藤牌在前,鸽子带好。”

    陈玉楼也道:“陈六,你带五个敢死的弟兄,跟着张大帅的人进去。”

    瓮城陷阱,岂能让大队人马一拥而入?必须分批。江湖与军旅,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当即,探路不需要太多人。卸岭五名好手与滇军一个排的工兵,举着藤牌草盾,带着鸽笼药饼,放轻脚步进了墓门。其余卸岭群盗与滇军主力皆在墓道里持枪候着。

    漫长的墓道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便只剩下鸽子咕叫抖翅的声音。

    没过多久,探子便从门里转回复命,面带喜色。

    “报大帅、魁首!门后是座城子!建在山腹之中,四周有城墙城楼,里面是石人石兽,有九口大漆棺,一具石椁,都摆在城中,棺旁有许多白骨,再无别的机关,里面还有风,晦气不重!”

    陈玉楼听罢,心中却多长了个心眼。若全进去,万一有变,便是全军尽殁。他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头,略一沉吟,便断然道:

    “探子说里面无碍,但不可全进。我只带一百弟兄进去探主棺,其余人全留在墓道里接应。”

    张子轩也颔首:“秦照,你带主力守住千斤闸的绞盘和门洞,一旦有变,立刻起闸。陈掌柜,你让你的人守住退路。”

    说罢,他只点了一个连,一百二十余名滇军精锐,随陈玉楼一同入城。

    进去之前,张子轩脚步顿了顿,回头补充道:“机枪架在墓道口,对准城内,一旦有异动,无需请示,直接开火掩护撤退。”

    安排妥当,陈玉楼与张子轩才带着一百余卸岭力士与滇军一个连,共两百三十余人,小心翼翼地进了那山腹之城。而秦照则带着余下众人,死死守在墓道之中。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湘阴,风过无声。

    陈玉楼书房之中,孙枝木案,白玉为镇,一纸瓶山图静卧其间。

    忽而,窗外云开,日光如练,笔直照入。

    那地图经光一照,竟似活了过来,表层颜色如潮水般退去,显出藏在深处的夹层纹理——山非那山,墓非那墓。

    夹层之中,另一座瓶山,正于光下显形。那才是瓶山真正的骨相。

    原来世人所见,皆是假象。

    真正的元墓,从未在幽暗的山腹里。它一直在山顶,在烈日之下,在众生头顶,静待了数百年,俯瞰着瓮城的擅闯者。

    同一时间,瓶山山腹。

    群盗用长竿挑着马灯向四周一探,果然如同探子所报,这座修在瓶山山腹中的地宫,哪里像是道宫洞天,分明就像座屯兵的城池,三面城关紧闭,规模虽如模型,却也十分不易。落脚处遍地白骨,骨骸大多身首分离,头骨上还有铜环银饰,皆是七十二洞的苗民苦役,被屠灭于此。白骨间散落着道观的铜像石人,怒目瞪视,气氛诡异。

    群盗结了“四门兜底”的方阵,推进到城中。九口漆棺闭合严密,彩漆描金,嵌着玉璧,中间一具大石椁却古朴无华,被九棺拱月般围在中间。

    陈玉楼望望四周,城墙上漆黑空寂,他愈发觉得不对。那敌楼中的寂静,令人不安,就像老狐狸嗅到了猎人的陷阱。棺椁如此摆放,从未见过,莫非是什么阵符?

    他正犹豫间,已有心急的盗伙忍不住上前撬棺。

    “停手!这棺椁动不得!”陈玉楼猛地惊觉,厉喝一声。

    可为时已晚。

    只听入口处“轰隆”一声巨响,藏在城墙中的千斤闸,已然落下,将群盗与滇军的退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中计了!”陈玉楼肚肠子都快悔青了,咬牙切齿道:“此处根本不是地宫,而是墓道里的瓮城陷阱!吾辈中计矣!”

    话音未落,敌楼中流水般的机括作响,四周城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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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弦弩机大张之声,密集如骤雨。

    善泳者溺,淹死的从来都是会水的。他以“闻”字诀听出地下有城郭,却托大了,以为破了毒液便可直捣黄龙,岂料竟是一条绝路。

    “藤牌!结阵!”

    几乎是同时,陈玉楼与张子轩两人,异口同声。

    陈玉楼的呼哨与张子轩的军令,重叠在了一起。

    卸岭群盗与滇军将士,在这一刻竟无半分迟滞。滇军以班为单位,迅速以藤牌草盾结成圆阵,将陈玉楼等人护在核心,阵内之人则将草盾举过头顶,遮得密不透风。古墓中伏火毒烟常见,卸岭器械皆用药水浸过,能防水火。

    就在阵势刚成的瞬间,四面城墙上的乱箭,已如飞蝗攒射而下。有几名动作稍慢的弟兄,当场被射翻在地。

    箭雨打在藤牌上,笃笃作响,劲力惊人。陈玉楼暗自叫苦,只消拖得片刻,机括总有耗尽之时。

    不料,火气骤然灼人。原来有些箭矢中藏着火磷,迎风即燃,城中白骨下又藏了许多火油鱼膏,顿时被引得火势大作,如同烈焰焚城。

    “是猛火油!地下有油砖!”张子轩一闻那味道便知,立刻喝道:“滇军听令!把白骨推开!别让火连起来!”

    陈玉楼也同时吼道:“外边的兄弟只管挡箭,里面的把蜈蚣挂山梯探出去,推开白骨,推远火墙!”

    就这么一乱,盾阵露出间隙,立刻有几名弟兄中箭带伤。

    “扎楼撇青子!起竹塔!”陈玉楼当机立断,吆喝出卸岭黑话。

    滇军虽听不懂黑话,但看手势便知其意。张子轩立刻翻译成军令:“工兵!架梯!以椁为基,搭高台,脱离火场!”

    群盗与滇军合力,将数架蜈蚣挂山梯撑在一处,在那火势最弱的大石椁上方,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竹塔。众人手举藤牌,顶着乱箭攀上高处,离那灼热的地面稍远一些,方才稳住阵脚,但如此腾挪,又不免折了数人。

    此时箭雨都集中在棺椁区域,对准竹塔攒射不停。好在机弩角度固定,摸清规律后尽能抵挡。

    陈玉楼借着火光,趁机向敌楼上望了一眼,面如死灰。

    只见城头架满机弩,后边站着无数木人,身上盔甲已朽,木桩脑袋上用油彩绘着面目,分做两队,不断重复着运箭装弩的动作。敌楼中有水银井灌输为机,水银一旦开始流转,便会循环不休,直到矢尽机坏。

    “是木人鬼军!以水银为血,守这虚墓!”陈玉楼失声道。

    张子轩亦是面色凝重,他在圣西尔读工兵学时,曾将《武经总要》与法国工程兵教材互相参照。瞬间便明了:“宋时多宝道人的机关术!效仿诸葛木牛流马!这里根本不是主墓,是护陵的瓮城!用虚墓疑冢,耗死盗墓贼!”

    元代贵族最忌倒斗,墓主与盗墓者,不共戴天。这瓶山地门,直通陷阱,若非大队人马根本难以至此,元人便将此地改造成鬼军守陵,务求将贼人一网打尽。

    火海之中,两百余号人被困孤岛,头顶箭雨,脚下烈焰。水银机括的咔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不知何时方休。

    而墓道之外,被千斤闸隔开的秦照,正带着滇军主力,拼死撬动那重达数千斤的断龙闸,试图为城中之人,撬开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