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敌楼,像一只睁开的兽瞳,冷冷俯瞰着火海里的两百余人。
陈玉楼抬眼一瞥,心里已雪亮——不毁水银井,箭雨永不停。木人不知疲倦,箭匣深不见底,再耗半炷香,这里的人都得被钉死在火里。
可城下是烈焰翻滚的油砖,火舌舔得人脸生疼,四壁溜滑如瓮,莫说轻功,便是壁虎也无处下爪。谁又能徒手飞过去?
他脚尖一点蜈蚣挂山梯,指节捏得发白,正要借力搏命——
“嗡——!”
一声崩天巨响,如同天神绷断了弓弦,破风声压过了满城的噼啪火声与哀嚎。
“陈掌柜,躲!”
张子轩的声音竟比箭还快半分。他离陈玉楼最近,几乎是本能,伸手便拽住陈玉楼后领向后狠狠一扯。
一支人臂粗细的巨箭贴着陈玉楼鼻尖擦过,灼热的金风割得他脸颊生疼,轰然钉进身后竹塔。整座竹塔猛地一震,木屑纷飞。
那是神臂床子弩,专破城寨的重器。北宋用来射金军铁浮屠的杀器,如今被这守陵鬼军搬了出来。
藤牌在它面前如纸糊。方才那一箭穿了藤牌,穿了人,又将两名滇军工兵一并串成一串,血线在火光中炸开,死钉在梁柱上,血顺着竹梯往下淌。竹塔被硬生豁出一道血胡同,凄厉的冷风混着乱箭顺着血口倒灌进来,惨叫连片。
“堵住!把缺口堵住!”陈玉楼目眦欲裂,抓起死去弟兄的藤牌就往血口子上按,身上的常胜山大氅瞬间被血浸透。
“阵不能散!散了就全死了!”
“散不了!”
张子轩已半跪在箭雨里,西装被火燎得焦黄,锁骨处被流矢擦出一道血口子,血瞬间染红半边胸口,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一把扯过陈玉楼脚下的另一架蜈蚣挂山梯,将两架梯子并成一道斜坡,竟以自己的肩背为基,硬生扛了起来。
“陈掌柜,上!我给你搭桥!”
“大帅!”他身边的滇军亲卫嘶吼着要替他,箭雨太密,扛梯子就是活靶子。
张子轩眼神一厉,声音如铁铸:“别乱!听令!盾!”
一句话,便是军令。
竹塔下,一直死守的滇军工兵在秦照亲卫的带领下,红着眼冲上来。十几面藤牌、铁盾、甚至工兵锹,死死叠在张子轩身前身侧,组成一道人墙。箭矢笃笃笃钉在盾上,入木三分,盾后的汉子们用肩膀死顶,用脚抵住竹梯,脚下被油膏和血水打滑,却一步不退。
江湖人讲义气,同生共死。军人讲的,是死也要钉在阵地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硬气,在这一刻竟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走!”
陈玉楼不再废话,再废话,便是对不起张子轩肩头流的血。
他足尖在张子轩肩上重重一点,蜈蚣挂山梯狠狠戳进燃烧的油砖里,借着那股千锤百炼的竹子韧劲,整个人如大鹏腾空,翻高头!
这是卸岭两千年飞贼绝技,翻、腾、挪、闪,只在电光火石间。他外袍内藏的钢纱软甲被乱箭打得叮当作响,火星迸溅,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眼看力竭,身形下坠,下方便是翻滚的火海——
张子轩在下方看得真切,手腕一抖,腰间缠着的勘测钢索破空甩出,死死缠住陈玉楼脚踝,借着下坠之势向上一抛。
“再借你一程!”他低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
陈玉楼借力再起,人在半空,卸岭的弟兄们心有灵犀,一架备用竹梯带着呼啸风声掷来,堪堪搭在城墙根。他凌空一点,脚尖在梯头轻点,稳稳落在城头垛口,衣袂带风,动作漂亮得如谪仙临世,却又狠辣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城头死寂,只有木俑咯棱作响。
一具具穿着朽甲的木人,眼窝处用油彩点了瞳仁,死死瞪着前方,机械地装箭、拉弦、再射击。箭匣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不会空。汞气混着尸臭,令人作呕。
陈玉楼黑纱蒙面,拖梯直扑敌楼。水银气刺鼻,脚下看似平整的青石,却是翻板陷坑!
一脚踏空,身子急坠,坑底三尺长的铁矛寒光森然,专等活人。
“魁首!”城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玉楼临危不乱,人在半空,手腕一抖,百子挂山钩“铛”的一声死死咬住敌楼檐口,整个人悬在矛尖一寸之上,晃荡荡。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钢纱甲里全是冷汗。
“祖师爷保佑……”他咬碎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手脚并用,硬生爬上敌楼。
楼内无门,只剩四方敌孔,不断往外流淌水银。陈玉楼目露凶光,将那架竹梯横着,狠狠塞进敌孔,卡进那不断转动的绞轮与水银槽之间。
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竹梯被绞得粉碎,却也死死卡死了整个机关井。流水声、水银流动的汩汩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银亮的汞液自箭孔中汩汩流出,在城头汇成一条小溪。
城下,箭雨骤停。
所有木俑的动作定格在半空,有的举着箭,有的拉着弦,像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戏偶。床子弩的绞轮停在半空,第二排巨箭,终究没能射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还在烧,噼啪作响。
“破了!舵把子把井破了!鬼军死了!”
竹塔附近残存的二十余人扔掉藤牌,喜极而泣,刚要搭梯登城避火,头顶却传来比箭雨更恐怖的闷雷声。
咔嚓——轰隆隆——
细沙如雨,先是一缕,随后是十条、百条黄龙,自天顶岩层狂泻而下。瓶山外表是青石,根部却是罕见的沙板山。毁井,便触动了元人最阴毒的绝户机关——流沙活埋,要将整座瓮城彻底葬入黄沙。
“是流沙!玉石俱焚的局!回门洞!快回门洞!”张子轩脸色剧变,他在圣西尔的工兵课上见过此等记载,这是以柔克刚,最无解的墓。
陈玉楼反应更快,倒挂竹梯从城头滑下,一把拽住还要断后的张子轩:“陈某人欠你一个人情,先出去再还!走!”
两人并肩,带着残部在流沙海啸中狂奔。身后沙浪如墙,推着火海前进,跑得慢的,瞬间被埋到胸口,一张嘴,黄沙便灌满口鼻,连呼救都发不出。
就在城门洞近在眼前,却被那道千斤断龙闸死死封住时,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重锤砸在石上的巨响。
“大帅!陈魁首!别往闸门上靠!靠墙!贴墙根!”是秦照被岩石挤得变形的嘶吼,嗓子已经劈得不成样子。
原来秦照被隔在闸外,听着里面的箭声、火声、惨叫声,早已急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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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过撬棍,试过绞盘,千斤断龙闸重逾数千斤,又被流沙顶死,纹丝不动。
有工兵要去搬整箱炸药,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蠢货!大帅进墓前怎么说的!瓶山是石灰岩,溶洞结构,上层全靠几根石柱撑着!这一炸,上层受力一变,整个墓道都会塌!蛮炸,整座山都得塌下来活埋!谁敢上烈性炸药,老子先毙了他!”
秦照是张子轩一手带出来的人,大帅说瓶山不能蛮炸,那便是死令。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盯着那道闸,闸门是整块断龙青石,炸不得,但闸槽是后凿的,青石与山壁之间,用糯米灰浆和铁锭封死,缝隙里还能看见当年灌浆的蜂窝眼。
“不炸闸,炸槽!给老子拿錾子、钎子来!沿着灰浆打!”
他带着工兵连,用工兵镐、钢钎,沿着闸门左右两条立槽,硬生凿出两排深孔。每一锤下去,碎石崩进眼睛里,虎口震裂,他连眨都不眨。
“药量减三成,棉被浸水盖上!只炸灰浆,不炸山体!把冲击波给我憋在槽里!这是定向聚能,懂吗!”
两处小药包塞进槽底,上面死死压上浸透水的厚棉被和藤牌,动静要小,力道全要往里走。
“点火——!”
嗤嗤两声,闷响如鼓。
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是两声沉闷的“噗噗”声,灰浆炸裂,铁锭崩断,千斤闸左右的卡榫瞬间被震碎,整块断龙石失了支撑,轰然向下一沉,歪斜着卡在了门洞里,硬是被挤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半人宽的缝。
缝隙一开,里面的流沙便如黄龙般倒灌出来,秦照被沙浪拍翻在地,却死死扒住门框,双手抠进岩石里,对着里面嘶吼,声音都劈了:
“大帅!陈魁首!从缝里出来!快!沙要封门了!”
陈玉楼与张子轩对视一眼,这才是张子轩带出来的兵——悍,却不莽。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用巧劲。
“走!”
两人并肩,一前一后,拽着残部,在流沙封死前的最后一息,硬从那道被定向炸开的生缝里,侧身挤了出来。沙子擦着他们的后背涌过,慢半步,便是活埋。
“好小子!”陈玉楼看着秦照,一笑,嘴里全是血沙。
张子轩一把将秦照拽住,三人对视一眼,不用再多言。
“撤!”
群盗与滇军互相拖拽,冲出炸开的城门。身后,流沙激射,瞬间将整座瓮城、鬼军、箭雨,彻底埋入黑暗。
红姑娘的马灯在墓道外摇晃。众人跌跌撞撞冲出墓道。有人瘫坐,有人回头。瓶山仍在轰鸣。
当夜,瓶山临事营地,残部收拢。两百三十余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足三十。
但所有人都知道——
陈玉楼敢飞火海,张子轩敢以身为梯,秦照敢以命炸闸。
此局,虽败,却未全输。
然而,当秦照炸开的生缝也被流沙重新封死时,张子轩望着陈玉楼的背影,第一次生出寒意。
瓶山古图。
他说,早已烂熟于胸,分毫不差。
可若真分毫不差,为何每一次死局,都恰好将他张子轩,引向最险的那条路?
错的,到底是那张图,还是拿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