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之上,几百号人正望眼欲穿。
天裂无声,只有风卷着云在几百丈的深涧里翻滚。陈玉楼带人下去已经半个时辰,只听得见偶尔一两声鸽哨,再无动静。
张子轩立在崖边,西装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头拧成川字。他身侧一个亲卫低声道:“大帅,下头太静了,不像活人的动静。”
张子轩没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腰间枪套上,指节发白。
这份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脚下绝壁深处,忽然像一锅滚油里泼进冷水,哗啦啦炸开了。
不是落石,是有什么活物,正贴着近乎垂直的绝壁,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往上冲。几百号人被这动静骇得同时挤到崖边,往下一望,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竟连叫都叫不出来。
只见浓雾深处,一团黑气冲天而起,乱云被生撕开。
一条大蜈蚣破雾而出。
何止丈许?头顶乌黑,首节黄褐,其余各节背深蓝腹暗黄,扁平躯体由二十二道甲节相连,每节两侧密生异足,层层开合,口边颚足如一对乌黑钩镰,开合之间毒涎飞溅。无数异足扣住石壁,火星迸溅。最骇人的是它背生六翅,三对薄如蜻蜓的透明翼膜急振,裹挟黑风,竟如一条披甲黑龙,轰隆隆游走而上。
背脊正中,一道猩红血线从头贯至尾,像一道刚烙上去的疤。
而更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六翅蜈蚣的头颅之上,竟还立着一个人。
玄色劲装早已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劲瘦腰身被一根牛皮武装带紧紧束住,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越是狼狈,越显挺拔。臂上那抹朱砂辟毒绫,此刻被风拉直,如一簇烧起来的火。他一手死死抠住蜈蚣头顶一对乌黑腭牙,一手倒提小神锋,整个人被巨力甩得几乎悬空,却硬是靠着腰腹核心的力量,稳稳钉在龙首之上。
山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在黑气中依旧亮得灼人的眸子,唇角带血,却勾着笑。
是陈玉楼。
“魁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卸岭群盗才如梦初醒。
张子轩瞳孔骤缩。他出身圣西尔,博物、工兵无一不精,却也从未在任何典籍里见过此等妖物。老蜈蚣百年才生一翅,这六翅蜈蚣,怕是修了数百年道行。
可他只愣了半息,便猛地抬手,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惊呼。
“都别开枪!”
这一喝,救了陈玉楼的命。若是乱枪齐发,他早被打成筛子。
滇军亲卫和卸岭盗众本已举枪,听这一喝,齐齐一僵,四散避开,给那黑龙让出一条生路。
这六翅蜈蚣本是至阴至寒之物,最畏日光,平日潜伏谷底,轻易不肯见天。今日被陈玉楼一脚踏在头上,又被偏殿烈火与石灰堵死退路,受惊之下只知沿天裂亡命上冲,一时竟顾不得最畏惧的天光。
冲出崖顶的一刻,六翅蜈蚣像是终于察觉到烈日灼身,六片翼膜骤然一收,又猛地向左翻卷长躯,想要掉头扎回云雾深处。
半空中,它一个转折,巨尾横扫,将一名躲避不及的盗伙直接撞下深涧,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云雾吞没。
陈玉楼便是在此刻被甩落。
那股下坠时的巨力,换做常人早已筋断骨折。他人在半空,却强行拧身,翻了个筋斗,卸去大半冲力,直直跌入山巅那株千年古松的树冠之中。枝叶繁茂,接连折断数根粗枝,才堪堪将他托住。
饶是如此,他摔得眼前发黑,一口腥气涌上喉咙,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却愣是没哼一声。
六翅蜈蚣听得空中无动静,爆豆般的抓壁声一歇,头也不回地扎入乱云,转瞬不见。
山巅死寂一瞬,随即炸开。
“魁首!”
陈六第一个扑过去,和众人手忙脚乱将陈玉楼从树冠上抬下来。陈玉楼玄衣上沾满松针碎叶,唇角带血,脸色白得像纸,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劲。
秦照此时才带着另一路人马从山侧小径匆匆赶回,衣甲上全是泥泞,显然是绕路探查去了。他凑到张子轩耳边,压低声音,急促说了几句。张子轩听完,脸色一沉,微微颔首。
陈玉楼惊魂未定,却不肯失了卸岭魁首的体面。他扶着树干,竟还想自己站起来,只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他索性也不装了,咧嘴一笑,血丝染在齿间,反添几分邪气俊朗,哆哆嗦嗦抱拳道:“没事,陈某人……还好着呢。”
张子轩半跪下来,一把按住他肩头,入手只觉他浑身都在细微颤抖,显然脱力到了极致。他快速扫过他周身,确认无贯穿伤,才低声道:“别动,骨头没断,是脱力。”
说罢,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长大衣,直接裹在陈玉楼身上,又一招手,“滑竿!”
湘西山路崎岖,骑马乘轿不便,滇军常备滑竿。亲卫早已备好,将陈玉楼抬了上去。
直到日暮黄昏,退回瓶山脚下大营,陈玉楼才算还了阳。
营帐内,烛火摇晃。
他靠在行军榻上,想起偏殿里那一滩滩黄水,想起那条六翅黑龙,眼底阴霾不散。此次出师,折了几十个弟兄,却连冥殿的门都没摸到。若就此退回湘阴,他陈玉楼还有何面目在绿林道上立足?可若再从绝壁下去,无非是重蹈覆辙,那毒窟,单凭卸岭之力,根本无解。
正踌躇间,帘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帐帘被人掀开,红姑娘走了进来。她出身月亮门,飞刀与古彩戏法都是一绝,后来为报父仇杀了权贵满门,才流落江湖、投到陈玉楼麾下。卸岭上下论胆量与冷静,她从来不输男人。
此时见陈玉楼脸色发白,她轻声劝道:“总把头,远入洞夷之地,天时地利已失,何不暂且退回湘阴,徐图良策……”
陈玉楼没说话,只是捏紧了拳头。
帐帘一挑,张子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秦照。
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缓缓开口,声音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清晰。
“底下有毒物,硬闯自然不行。”
他看了秦照一眼,秦照立刻上前一步,在地上铺开一张草图。
“方才我带人绕到山侧,发现一条被藤蔓封死的裂隙。里面有人工凿痕,还有残砖和木楔,应当是当年修陵时留下的施工侧隙。如今里面已经塌死,不能直接通人,但风是从地底出来的,砖缝走势也一直朝向山腹。”
秦照指向草图上的虚线。
“顺着它往下推,应该能找到正式墓道。”
张子轩说:
“它不是生路,却能替我们指出门在哪里。”
陈玉楼眼中光芒一闪,猛地坐直身子,却牵动伤处,闷哼一声。
张子轩按住他,继续道:“我知你会闻地之术,但山巅倾倒石灰,根本波及不到藏在岩缝深处的毒虫。那条六翅蜈蚣,石灰也呛不死它,乱枪更难在绝壁上施展。唯有从墓道里,步步为营,才能切入冥殿。”
陈玉楼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白。绝壁是死路,墓道,才是可能的生路。
当夜,风雨如晦。
陈玉楼胸肋缠着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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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一圈白布,起身时眼前仍阵阵发黑。他拒了红姑娘搀扶,只让人将行军榻抬到帐外,随后俯身贴住泥地,以那双夜眼与异耳借雷听山。
“挖。”
数百工兵与卸岭力士,披蓑衣,挑马灯,在一道道惨白闪电中,循着他指的方位,向下掘进。泥水翻飞,直挖到次日晌午,地底深处,终于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一座气度宏伟的暗青色大石门,破土而出。
两扇石门,各有三人多高,横阔如城门,重不下三五千斤,门缝间浇满铅水铁汁,严丝合缝,连钢钎都无处下手。门上覆满泥土,拨净后,竟有一行古篆大字。
群盗不识,都看向陈玉楼。
陈玉楼颇通旧学,这些字只有他能看懂一些。他便上前,只看一眼,心中便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那并非碑铭,而是墓主对盗墓者的恶毒诅咒,用汉字篆体刻成,字字怨毒,诅咒胆敢入此阴宅者,必遭万毒噬身,永堕幽冥。
他平生不信报应,可站在这门前,不祥之感竟油然而生,仿佛门后幽冥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注视。
但开弓哪有回头箭。数百双眼睛都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指着石门,淡淡道:“不过是昔时元人官爵名讳,西域番子习俗罢了,不必大惊小怪。”
张子轩并不识这种古篆,却看见陈玉楼第一眼时瞳孔骤然收紧,也看见他念完后,握着探龙钉的指节白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只顺着陈玉楼的话淡淡道:“既是墓主名讳,便不必耽搁。”
“按原计划,开门。”
秦照立刻喝道:
“工兵!放钻!”
掘子营先沿门框两侧探土,卸岭力士则以探龙钉辨明石门背后的承重位置。确认门楣并非与山体连成一块后,滇军工兵才在两侧石槽中钻出数个小孔,装入极少量定向火药,只震裂封门的铅铁,不伤上方岩层。
闷响过后,门缝里的铅水铁汁终于裂开。数十名力士套上粗索,以绞盘一点点向外牵引,那两扇沉睡数百年的石门才在低沉的摩擦声中缓缓移开。
长长的墓道,终于在巨石之后,缓缓露出了它漆黑的入口。深处,有滴水声,滴滴答答,像是有人在黑暗里,轻声倒数。
卸岭众人黑布蒙了面,一发拥进墓道。最前边的一排,是那些举着整捆长稻草、腰上挂着鸽笼的盗众,后边专门有人挑灯照明、火烛、马灯一应俱全。这墓道原本是炼丹仙殿前的穹顶甬道,古道宽阔平整,能通马车,两边每隔十数步,就都有华表般的石柱,约是一人高矮,原是放置灯盏照明之用。
最近山中雨水多,墓道里面略有渗水,在寂静黑暗的远处,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墓门闭得久了,晦气难以尽除,众人又担心这段墓道里有毒虫机关,所以推进得格外缓慢。每向前一段,就在墙边的灯柱上留下灯火照明,见到墙壁上有裂缝的,就立刻用石灰堵住。
如此攒行了三四百步,墓道逐渐变宽,但进来的人多,仍不免觉得呼吸局促压抑,灯火也由于空气不好,显得十分昏暗。
陈玉楼抬手指了指前面,命人用蜈蚣挂山梯顶开铜钉门,几名盗伙将四架长梯探出,前端顶到门上落力推动,两扇大门随着嘎吱吱吱的锈涩声响,被缓缓推了开来。盗众们凝神屏气,都盯着这道墓门,不知里面是何光景。
可这道墓门刚一洞开,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女子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声音被拢音的墓道层层放大,尖利得几乎不像活人,群盗脑瓜皮都是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