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90. 番外八:是学本事,不是学认祖宗
    民国十五年,秋。

    云南的秋雨刚过,督军府后园的桂花开得正盛。

    难得没战事,张镇山在园子里摆了茶。陈玉楼坐在下首,张子轩在一旁煮水,秦照抱着一摞刚送来的法文军报,站得笔直,眼睛却一个劲儿往点心碟子上瞟。

    陈玉楼抿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看向张子轩。

    “威连张,我一直好奇,你这法语到底哪儿学的?上回听你跟法国领事吵架,吵得那孙子脸都绿了,我愣是一句没听懂。”

    张子轩头也没抬,手上烫杯的动作稳得很。

    “我家四岁就请了洋夫子,法语启蒙。十二岁去上海法租界,圣芳济教会中学,全法文授课。中学毕业后,去的法国圣西尔军校。”

    陈玉楼“嘶”了一声,手里的茶都忘了喝。

    “四岁就学洋文?十二岁就一个人去上海?我四岁还在山里掏鸟窝呢。大帅,您这也太舍得下本钱了。”

    他转头看向张镇山,满脸不解。

    “张大帅,按说您这身份,该请大儒教《论语》才正经。怎么从小就让威连张读洋书?还请洋夫子?”

    张镇山刚端起茶杯,闻言放下杯子,笑了一下。

    “因为列强不会因为你背《论语》就少要一块土地。”

    满园的桂花香,像是被这句话冻了一下。

    秦照本来正偷偷伸手去够点心,听到这句,手僵在半空,立马收了回去,重新站得笔直。

    张镇山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云南以后要面对的,不是什么八股文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石桌,像是点在地图上。

    “是河口的法国领事,是仰光的英国领事,是汉口的德国商人,是上海的美国银行。还有他们手里的一堆洋枪洋炮,一船一船的合同和借款条。”

    “你跟他们讲之乎者也,他们跟你讲口径和利息。你连人家的合同都看不懂,怎么谈?连人家骗了你多少都听不明白,怎么守住云南?”

    陈玉楼听得怔住了,秦照在旁边听得下意识点头,抱着军报的手都紧了几分。

    陈玉楼若有所思。

    “所以……您不是想让他当洋人。”

    “当然不是。”张镇山摆摆手,“是为了别被洋人骗。学洋人的话,是为了让洋人听懂云南人的话,不是为了让云南人去说洋人的话,去当洋人的狗。”

    陈玉楼点点头,又追问。

    “那后来为什么非要送去法国?圣芳济不就够洋了?”

    张镇山回答得极其干脆。

    “因为炮兵,工程兵,铁路,桥梁。”

    “那时候,这些东西,法国人走在最前面。既然别人比我们强,那就去学。跪在家里骂人家洋鬼子,骂不死一个兵。去学,学完回来,修自己的铁路,组建自己的炮兵,架自己的桥,铸自己的炮。这才叫本事。”

    他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眼神沉了下来。

    “光有骨气,只能站着死。我要我儿子,不光能站着死,还得能站着活,站着把别人打死。”

    这话太糙,太直,像颗钉子直接钉进石桌里。

    张子轩在一旁,一直安静听着,这时才轻轻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稳。

    “父亲从小就跟我说,是学本事,不是学认祖宗。”

    张镇山听了,哈哈一笑,指着儿子对陈玉楼说。

    “没错。法国人的大炮要学,法国人的测绘要学,法国人的筑路要学,法国人怎么修要塞怎么打仗也要学。”

    他顿了顿,端起茶,慢悠悠补了后半句。

    “法国人的国旗就不用学了。”

    陈玉楼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一拍大腿。

    “大帅,您这话要是让法国领事听见,高低得连夜收拾行李回巴黎。”

    旁边的秦照本来憋得脸通红,这下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立正站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肩膀却一抖一抖的。

    张镇山自己也笑了。

    “法国老师教得不错。”

    “可若不是这小子肯学,也学不成今天这样。”

    陈玉楼终于彻底明白了,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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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威连张变成法国人。”

    他这个“威连张”三个字,咬得特别重,故意的。每次都把William叫成威连,偏要带点湘阴口音,叫得张子轩眉头就得跳一下。

    果然,张子轩瞥了他一眼,纠正道。

    “William。”

    “知道,威连嘛。”陈玉楼笑得一脸得意,就是不改口。

    张镇山看着两个小辈斗嘴,摆摆手,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那是他打了半辈子的云南。

    “我要的是一个懂法国的云南人,不是一个忘了云南的法国人。”

    “懂法国,才能跟法国人打交道。不忘云南,才知道为什么要跟法国人打交道。”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张子轩轻轻点头,接过父亲的话。

    “所以父亲一直告诉我,学别人的长处,但别丢自己的根。根丢了,学再多,也不过是个会说外国话的傀儡,迟早要被人牵着走。”

    秦照听到这里,抱着军报,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所以大帅法语那么好,还是天天跟法国人讲价,一分钱都不肯让。上回军火那单子,法国人被大帅用他们的俚语骂得一愣一愣的。”

    张子轩执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中央,淡淡道。

    “因为法语是用来谈判的,不是用来吃亏的。”

    陈玉楼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一拍石桌,哈哈大笑,震得满树桂花簌簌落下。

    “张大帅这教育,厉害!别人家送儿子留学,是想镀金,是想当假洋人。您送儿子留学,是让他学会怎么跟列强掰手腕,是让他拿着洋人的尺子,去量洋人的短处!”

    张镇山端起茶,茶已微凉,但他神色依旧平静,眼中却有光。

    他看着棋盘,看着儿子,看着这满园的桂花,像是看着整个云南。

    “云南要想站得住,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本事。”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骨气,决定你不跪。”

    “本事,决定别人推不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