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属印度支那军部那间常年挂着世界地图的会议室，这几天气压低得像要下暴雨。长条橡木桌上堆满了从边境送来的电报，最新一封刚从河口翻译出来，被参谋长用两根手指头夹着，像夹着一枚没拉开的炸弹。
他清了清嗓子，戴上眼镜念道，法语优雅得像在念诗，内容却毒得像在下砒霜：
“Le troisième tracé de contournement ferroviaire proposé par la partie fran?aise trahit une intention tactique trop évidente. Le virage à angle droit dessiné par votre état-major manque cruellement de finesse. Il vous est suggéré de confier la prochaine étude à un officier plus avisé. ”
（法方第三铁路迂回方案，战术意图过于明显，贵部参谋的直角转弯画得太用力了，建议下次换个聪明点的。）
落款只有一个姓，张。
念完，会议室里连挂钟的秒针都不敢大声走路了。法兰西将军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电报纸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Mais comment il voit tout ?! On a mis trois jours à le dessiner ! ”
（他怎么什么都看得出来？！我们整整画了三天！）
旁边的年轻军官把头埋进文件夹里，只敢用气声回答。
“Parce que c’était le major de sa promotion à Saint-Cyr, mon Général... ”
（因为……他是我们圣西尔的第一名啊，将军……）
于是最让人崩溃的时刻来了。法兰西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现在每天熬夜加班要对付的那个男人，是他们亲手教出来的。
从炮兵弹道怎么算得又快又准，到参谋推演怎么把敌人逼进死角，再到铁路怎么调度才能让一列运兵车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还有地图测算和那种能把“滚”翻译成“建议贵方重新评估战略可行性”的外交辞令，全是圣西尔的课堂笔记。现在倒好，全被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地还给了法兰西，每一封回电都附带优雅的嘲讽。
法军司令越想越气，拍案而起，声音都劈了。
“On l'a formé pour construire le monde civilisé ! Pas pour nous bloquer ! ”
（我们培养他是为了让他建设文明世界！不是为了让他来堵我们！）
副官在一旁幽幽地翻开最新的云南简报，上面印着昆明新修的电厂和刚开学的两所小学，补刀补得又轻又准。
“Mais il l'a fait. Le Yunnan est très civilisé maintenant. Il a même l'électricité. ”
（可他确实建设了啊，将军。云南现在很文明了，都有电灯了。）
空气啪的一声，裂开了。
而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云南督军府，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书房里炭火正旺，张子轩低头批着军报，左手是法军所谓的秘密调动图，右手是财政厅又在哭穷的账本。副官念完法兰西人最新一次失败的夜间偷运计划后，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就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秦照和墨儿站在旁边，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敢说，但整个参谋处的心里都飘过同一行弹幕：
大帅今天心情不错，看来法兰西人又来送功绩了。
当然，全场最绝的还得是Marcel Delacroix, 法军内部唯一公开叛变的现场。当所有军官咬牙切齿地在黑板上写下“William Zhang，西南最大麻烦”时，Marcel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迷弟脸藏都藏不住。
“William Zhang est devenu notre plus gros problème ! “
(William Zhang已经成了我们西南最大的麻烦！)
“Mais bien s?r ! William a toujours raison ! “
(那当然！William说什么都对！)
军官们气得转头冲他吼。
“ Marcel Delacroix ! Tu es de quel c?té, à la fin ?! “
(Marcel Delacroix! 你到底是哪边的？！)
Marcel特别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升上尉的领章，挺胸抬头，回答得理直气壮。
“Du c?té de William. Toujours. “
(William那边的，永远都是。)
从那天起，Marcel正式开启了圣西尔炫耀模式，成了法军会议上的精神折磨。当有人崩溃地问为什么张子轩能三小时处理完两天的工作量时，他会立刻举手。
“Parce qu’à Saint-Cyr, William rendait sa copie deux heures en avance… et il terminait toujours major de sa promotion.”
(因为在圣西尔的时候，William考试都是提前两小时交卷，还照样拿满分。)
当有人问为什么他总能提前猜到边境调动时，Marcel的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
“Parce qu'en cours de tactique, il a batt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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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re professeur à son propre jeu. Le professeur a failli pleurer. “
(因为上战术推演课的时候，他把老师都赢了，老师差点都哭了。)
司令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问你为什么还这么开心，我们都要输光了。Marcel眨眨眼，笑得一脸纯粹又理所当然。
“Parce que William est major. Parce que c’est MON major.”
(因为William是第一名啊，我的第一名。)
于是法兰西远东司令部现在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并且把它贴在了墙上。
他们养的哪里是狼，分明是一匹长得特别好看、会说最标准巴黎腔法语、会跳华尔兹、还能一边优雅地喝着红茶一边把你据点吃了的狼。
最可怕的是，这匹狼一旦闲下来，法兰西这边就会产生一种危险的幻觉，觉得是不是有机会了，结果人家一开机，批三份文件，回一封电报，幻觉立刻破灭。
“Surtout, ne laissez jamais Monsieur Zhang s'ennuyer. “
(千万别让张先生闲下来。)
深夜，会议终于散场，司令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怀疑人生的沧桑。
“Qu'est-ce qu'on a fabriquéà Saint-Cyr, bon sang... “
(我们当年在圣西尔，到底培养出了个什么东西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角落里传来Marcel特别骄傲、特别响亮的回答。
“Un major, mon Général. “
(一个第一名，将军。)
司令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角落里的Marcel怒吼：
“Sortez-le d’ici ! ”
（把他给我叉出去！）
会议室里的宪兵刚要上前，参谋长却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小声提醒：
“Mon Général… impossible. ”
（将军……不行。）
司令瞪着他：
“Pourquoi ?! ”
（为什么？！）
参谋长翻开桌上的边境资料，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Parce que, sur toute la frontière, personne ne conna?t mieux William Zhang que le capitaine Delacroix. ”
（因为，整个边境，没有人比Delacroix上尉更了解William Zhang。）
司令沉默了。
“……”
最后只能黑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像个被自己养的猫挠了还不敢还手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