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86. 初入瓶山
    民国十三年,初春

    张子轩、秦照与陈玉楼率十名卸岭力士先行,对外只称外地商人,又雇了一名当地苗人带路。滇军一个营和三百名卸岭弟子则按照张子轩的安排,与前队始终保持约一公里的距离隐蔽跟进。一旦前方有变,大队人马可在最短时间内赶到;若一路无事,也不会因声势过大而惊动附近的土匪、苗寨和各路眼线。

    从黎明时分出发,直走到接近正午,红日高悬,一行人终于登上了老熊岭后的一处危崖。

    崖顶古树杂草丛生,山风一过,万叶皆动。众人居高临下放眼望去,瓶山地脉尽收眼底——主岭后边的深山中,皆是圆锥状的奇峰危岩,座座连绵,千笋出土,万笏朝天,峰峰相连,峰后有峰,一望无际地充塞于天地之间。

    张子轩站在陈玉楼身侧半步,手里握着一支德国望远镜,他没穿军装,而是一身西装。陈玉楼手执折扇,长衫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张子轩没有像旁人那样被奇景震住,只是抬手调了调焦距,目光沉静地扫过山势走向,心里已经将整片山势的等高线与制高点推演得七七八八。

    对他而言,再绝的景,也不过是行军图上的一块。

    那苗人向导指着崖下一座岩山,声音发颤:“好教各位得知,那个去处,便是瓶山了。”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瓶山形似大腹古瓶歪斜,山势尽得造化神奇,地形险恶剥断,尽是猿愁绝路的断崖。

    其山虽然险状可畏,但在层峦环抱、青峰簇拥之下,却显得烟树沉浮如在画中。遥望山中,果真有几处白雾升腾,雾气中有虹色的彩气若隐若现,如同山腹里藏着一座活的丹炉。

    陈玉楼历来擅长奇门遁甲、星相占卜的方技,对江西形势宗风水也十分通晓,不过并不了解摸金校尉那套分金定穴的盗墓风水术,在高处望不出古墓格局。

    他眯着那双夜眼看了半晌,忽然偏头看向张子轩,笑了一声:“张大帅,你在洋军校学过测绘,依你看,这瓶子肚里,能藏多少东西?”

    张子轩放下望远镜,目光从山势收回,落在陈玉楼脸上,语气淡淡:

    “山势如此,腹中必有极大的中空结构。但瓶口倾斜,重心在北,一旦炸山,整座山会顺着断层滑进老熊岭。想活着出来,就不能用蛮力。”

    陈玉楼听了,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他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不用多费唇舌。于是挥了挥折扇:“那就请向导带路。”

    谁知那熟苗却说什么也不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好教各位客官知道,别看老熊岭蛮荒闭塞,可咱这瓶山的景色之奇,确是天下别无二处。不过在此看看也就罢了,如何敢到山上去?想那山顶生长着灵芝和九龙盘,常常栖有巨蟒,等闲上去采药的也是有去无回。而那山洞里更有一座古墓,百年前地震,瓶山古墓裂开了几道缝子,里面宝气逼人,有许多股盗墓贼和土匪想进去发财,结果还不是进去几个死几个,从无一人能够从墓中出来。都说那山里埋了尸王,诸位都是本分的生意人,好端端的何必要去那个猛恶所在。不如听我良言,到此为止,也好早归故里……”

    向导话没说完,陈玉楼已经笑了,折扇一收:“本分生意人?”他看了张子轩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早说过你这身气度装不了商人。

    张子轩没接话,只是从怀里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山中天气说变就变,再耽搁,雨一来,石路就没法走了。他收起怀表,对秦照点了下头:“给向导结双倍脚钱,让他回寨子。”

    向导千恩万谢地去了,一行人便不再耽搁,绕山走到瓶山的山口。这里有一座巨岩中空形成的天然石门,当地土人称其“地门”,与天门山上的“天门”齐名,从中穿过就算进了山口。这座瓶山四周峰林密布,山体虽然比那些巍峨的大山小了许多,但少说也是座数百丈的石山。

    在近处一看,原来整个山就是一大块暗青色的山石,石色暗青性属阴寒,触之生寒,与周围的地貌地质截然不同。

    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使这块自打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巨大青石,化成了酷似一只大腹古瓶的形状。底座陷入大地,整个瓶身状的山体向北倾斜欲倒,后山断崖就这么欲倒未倒地凌空倾斜了几千几万年,千分的绝险之中带着万分的离奇。

    陈玉楼看得出神,张子轩却已经拿出铅笔,在随身的皮面本子上画了起来。他画的不是风景,是剖面,是岩层走向、裂隙角度、以及受力点。

    几条受力线落下,一座倾斜数千年的瓶山,仿佛被他一层层剥去石皮,露出了真正的骨架。

    卸岭的弟兄看不懂,只觉得这位云南来的大帅画起图来,比他们家总把头看罗盘还快。

    “石灰岩溶蚀,瓶肩这一片是应力集中点。”张子轩一边画一边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陈玉楼听,“人走上面,百十斤没事;可要是埋炸药,一但引爆,半面山就得塌下来,把地宫全埋了。”

    陈玉楼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得,张大帅,炸山这条路,算是被你堵死了。看来真得跟你下死功夫了。”

    众人沿路上山,人和山比起来,小得如同爬在大瓷瓶上的蚂蚁。从山口处便有条宽阔的青石古道,大道借山势扶摇直上,穿过道道层层的丛林断崖,曲折婉蜒分布着九十九弯,弯弯相连,层层叠起,宛若苍龙盘旋,直通天际。

    上山之时,天气便有些阴沉,走到半山腰,山间的虹气都已隐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雨雾迷蒙,细雨如丝。大青石山路被水汽遮盖,到处都滑溜溜的,山形树影都朦胧起来。卸岭的弟兄都是走惯山路的,可滇军的士兵穿着军靴,走在这湿滑的青石上终究吃力。

    秦照低声请示:“大帅,要不要让弟兄们把绑腿解下来,绑在脚上防滑?”

    张子轩看了眼脚下,又抬头望了眼天,雨雾里,太阳偶尔挣扎着想挤出来。他摇了摇头:“不用解绑腿。传令,后面的大部队,全员放慢速度,三人一组,互相扶着走。枪上肩,刺刀入鞘,摔了也别伤着自己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有些躁动的队伍立刻稳了。陈玉楼在一旁看着,眼底的欣赏更深了一层。他手下十万响马,令行禁止靠的是义气和刀子;而眼前这个人,靠的是算准了每一步,连怎么摔跤都替底下人想好了。

    正想着,太阳却突然挤破了云层,霞光万道照在山间。幽深处那些山石林泉,神奇地全部映在眼中,一草一叶都看得清晰无比。而未及细看,就在一瞬之间,山谷中彩雾升腾,又把幽深僻静处遮盖吞噬。

    众人站在山腰望着山中奇景,只见半空云雨起于方寸咫尺之间,幽壑林泉现于弹指一挥之际,都暗自赞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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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瓶山真是处烟云变幻奇景掩映的神仙洞府。

    陈玉楼摇着折扇,忽然对张子轩道:“大帅,你看这山,像不像你?”

    张子轩一怔:“哦?”

    “看着是仙境,走进来,全是杀机。”陈玉楼折扇一敲掌心,笑得意味深长:“漂亮,危险,还不让炸。”

    张子轩听了,难得弯了下嘴角:“陈掌柜也一样。看着像生意人,走近了,才知道是十万响马的魁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谁也别笑话谁。

    这倾斜歪倒的瓶山上,共有两处山巅,一处是比较平坦的瓶肩,这里也有一遭极宽的山涧;另一个制高点则在瓶口,上面奇树怪石,古壁削立,是处奇绝险绝的所在。众人站在瓶肩上环视良久,也未见有什么巨蟒,而且那向导这辈子从未上过山来,对瓶山的事情都是道听途说,根本不知古墓的裂缝在什么地方。

    陈玉楼见山上有土之处林木茂密,没土层的地方则都是一体的暗青巨岩,用“望”字诀的观泥痕辨草色之法,根本难以查知古墓地宫的方位。而且瓶山坚固,非是寻常土岭,要漫无目的地一层层卸至地宫墓道,怕是动员数万兵马也难做到。

    他皱着眉,正要说话,却见张子轩已经走到深涧边,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闻了闻。随后他抬起头,对陈玉楼道:“陈掌柜,你用闻字诀听风,我给你打个底。”

    陈玉楼眼睛一亮:“大帅也懂这个?”

    “我不懂盗墓,但我懂爆破。”张子轩站起身,对秦照一抬下巴,“对着涧底,空放六枪,隔三秒一发。”

    他早已算好六个射击点,每枪对应一个不同方向的回音面。枪声撞上岩壁,再折回深涧,不同方向的回音交织在一起,恰好成为陈玉楼施展”闻”字诀最好的引子。

    秦照应了一声,将左轮手枪举向不同方向,对着深涧依次开枪。每枪之间都停顿数息,待山谷回声散尽,再扣下一次扳机。

    枪声在山谷中回响良久,惊起无数飞鸟。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陈玉楼已经俯身贴在了山壁上,施展“闻”字诀中听风、听雷的“闻山辨龙”之法。他生来五感敏锐过人,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人有他这身本事。此时贴在壁上倾听起来,遥闻山底空鸣,似有一处大如城郭的空间。

    张子轩就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和本子。陈玉楼每报一个方位,一个深浅,他就在本子上画一笔。六发子弹打完,一张地宫的简图已经跃然纸上。

    陈玉楼直起身,揉了揉耳朵,笑道:“成了。大帅这炮声,比我卸岭的震山雷还好使。”

    张子轩合上本子,递给他:“三座地宫,墓道至少六条。最大的那座,就在我们脚下这道深崖底。元人道观殿宇,应该都沉在那里了。”

    陈玉楼接过来看了一眼,图上标的方位、深度、甚至可能的积水点,都和他刚才听出来的分毫不差。他忽然觉得,这趟瓶山,比他之前下的任何一座墓都有意思。

    山风掠过瓶肩,吹得两人衣袍翻飞。陈玉楼忽然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虽然不会下墓,却能把一座沉睡数百年的古墓,一点一点推演出来。

    陈玉楼负责听。

    张子轩负责算。

    一个把山听成了墓,一个把墓算成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