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60. 十五分钟
    圣西尔的午餐时间只有十五分钟。

    这是军校里最不近人情的规定之一。

    十二点整开饭,十二点十五分结束。铃声一响,无论吃到哪一步,所有人都必须离席。教官们坚信,未来军官不该把时间浪费在餐桌上,战争不会因为谁的牛排没切完就暂停。

    因此食堂永远像第二战场。

    长桌两侧挤满深蓝色军装,刀叉碰撞声、谈笑声和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狼吞虎咽,有人边吃边背条令,还有人趁着短暂休息交换舞会邀请函和军部消息。

    只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张子轩永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左手面包,右手铅笔。摊开的铁路图占据了半张餐桌。

    旁边的人讨论巴黎哪家餐厅最好、哪位议员即将升迁、哪场舞会有贵族小姐出席,而他研究的是桥梁跨度和山区展线,仿佛整个巴黎的繁华都不存在。

    Marcel Delacroix已经观察他快一个星期了。自从那晚翻进那间贴满地图的宿舍,他就越来越觉得这个中国人有病,圣西尔从来没出过这种人。终于在一个下雪的中午,他端着餐盘,径直坐到了张子轩对面。

    长桌瞬间安静了一小块,周围几个学员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人不对付,或者说,是Marcel单方面看张子轩不顺眼。

    张子轩却连眼皮都没抬,仍低头修改那段铁路坡度数据。Marcel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Tu ne t’ennuies jamais?”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Non.” 张子轩头也没抬。

    (不会。)

    回答结束,铅笔继续在纸上移动。

    Marcel额角轻轻一跳,又追了一句:

    “Tu regardes ?a tous les jours.”

    (你每天都看这些。)

    “Oui.”

    (是。)

    “Pendant les repas aussi?”

    (连吃饭也看?)

    “Oui.”

    (是。)

    那一刻Marcel有种拳头打进棉花的错觉,周围已经有人憋不住笑,而张子轩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他画完最后一条辅助线,才拿起叉子继续吃午饭,从头到尾视线都没离开过图纸。

    第二天,Marcel把他的叉子藏了,铃响后张子轩坐下,看见空盘旁边少了件东西,只停顿两秒就起身去隔壁桌借了一把,全程不到一分钟就继续吃饭看图。

    Marcel坐在远处,把手里的面包捏得变形。

    第三天,他直接把铁路图抽走,整个食堂瞬间安静,几百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张子轩终于抬头,Marcel拿着图纸扬了扬:

    “Tu vas enfin me regarder?”

    (你总算肯看我了?)

    空气安静得只剩壁炉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在等冲突爆发。

    然而张子轩只是看了眼那张图,就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一模一样的副本,重新摊开,继续吃饭看图。

    整个食堂愣了两秒,随后爆出压不住的笑声,Marcel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那天晚上,整个宿舍楼都知道了:Delacroix少爷去抢铁路图,结果人家有两份。

    第四天,Marcel什么也没做,只是从开饭盯到快结束,整整十三分钟。张子轩一共看过他两次,一次为了拿盐,一次因为他挡了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结束的铃声还剩两分钟就会响起,张子轩收起图纸准备离开,Marcel终于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桌都安静下来:

    “Tu fais exprès de m’ignorer?”

    (你故意无视我?)

    张子轩停下脚步,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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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Marcel。雪光从高窗落下来,照进那双漆黑平静的眼里,他回答得很简单:“Non.”

    (没有。)

    Marcel盯着他:“Alors quoi?”

    (那是什么?)

    短暂沉默后,张子轩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Je suis simplement occupé.”

    (我只是很忙。)

    食堂里忽然没了声音。那一刻Marcel突然明白,这不是敷衍不是讽刺更不是羞辱,这个中国人是真的这么认为。

    他不是不想理自己,而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那些铁路重要。

    这个认知让Marcel胸口猛地一沉,怒火烧起来的同时,心底却冒出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他忽然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铁路,能比整个圣西尔、整个巴黎,甚至比拿圣西尔第一名还重要。

    而就在这时,张子轩又坐了回去,因为他发现盘子里还剩半块牛角面包没吃完。他左手拿面包,右手翻图纸,一边看一边吃,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Marcel看着那副模样,理智终于断了线,下一秒他一把夺过牛角面包,在全食堂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塞进了张子轩嘴里。

    空气凝固了。时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张子轩缓缓抬起头,黑色眼睛第一次真正危险地眯起来。

    Marcel心里刚闪过“不妙”这个词,已经晚了。五秒钟后,整个圣西尔食堂鸦雀无声,滚烫的洋葱汤顺着Marcel的金发、军装和肩章一路往下淌,他整个人被按进了汤盆里。

    长桌另一端,张子轩松开手,语气冷静得像刚完成一次课堂战术演示:

    “Ne touche pas à ma nourriture.”

    (别碰我的食物。)

    食堂静得落针可闻,远处的教官放下刀叉,缓缓闭上眼。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两个混账东西大概又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