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59. 铁路图
    巴黎的冬天向来漫长,尤其到了十二月,圣西尔的积雪几乎就没真正化过。

    白天被成百上千双军靴踩成浑浊的泥浆,夜里又重新冻硬,第二天清晨再覆上一层新雪。整座军校像被封进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白色铁盒里,所有声音都变得迟钝,所有心事都被冻得发脆。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Marcel Delacroix的心情依旧糟得像这天气。

    他讨厌输,尤其讨厌输给一个中国人。过去十九年,他太习惯所有人理所当然的仰望了——教官的赞许、同学的讨好、家族朋友的恭维,甚至父亲军部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同僚,在提起“Delacroix家的小少爷”时,语气都默认他会是同届最优秀的那个。

    可现在,公告栏最顶端钉着的却是另一个名字:William Zhang。

    更让Marcel感到烦躁的是,那个名字的主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换作任何一个新生,拿到圣西尔第一名总该得意几天,至少会在食堂多停留一会儿,享受旁人或惊讶或嫉妒的目光。

    可张子轩没有。他依旧准时起床,准时上课,准时抱着一摞旁人看不懂的图纸进出图书馆,仿佛那张贴在风雪里的成绩单与他毫无关系。这种近乎冷漠的无视,比任何炫耀都更让Marcel火大。

    于是怀疑开始生根。他怀疑那个中国人作了弊,否则根本无法解释。法语第一,军事理论第一,测绘第一,综合第一——一个刚到法国没多久的东方学生,凭什么把所有法国同龄人全踩在脚下?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了整整三天,像积雪下的冰,越压越硬。

    大雪封窗的第四个夜晚,他终于翻进了张子轩的宿舍。他是来找证据的,想看看对方究竟把答案藏在哪里,或者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当他从窗台落地,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房间陈设时,却愣住了。

    这间宿舍跟圣西尔任何一间都不一样。墙上没有风景油画,没有赛马海报,没有巴黎舞会的烫金邀请函,更没有哪个姑娘的照片。

    整整两面墙,钉满了地图。大大小小数十张图纸,有的已经泛黄卷边,边缘用红蓝铅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

    Marcel走近两步,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懂——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在他眼里像另一套世界的密码,偶尔夹着几行法语注释和数字坐标,可大部分内容依旧陌生得让他无端烦躁。

    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第一页是计算,第二页还是计算。桥梁承载、坡度数据、单日运兵量估算、山区展线设计……一页接一页,没有诗歌,没有小说,没有任何能被称作“作弊纸条”的东西。

    只有铁路,密密麻麻的铁路,仿佛把整个云南的山川都搬到了纸上。

    Marcel越翻眉头皱得越紧,他不明白,一个十八岁的军校生为什么会对这些冰冷的线条着魔。

    就在这时,门锁轻响。张子轩抱着一卷新借的图纸推门进来,肩头还沾着图书馆檐下的雪。

    他看见屋里站着人,脚步只是顿了一瞬。Marcel本以为对方会发火,至少会质问,可张子轩只是扫了一眼被翻开的笔记,就平静地关上房门,把新图纸放到桌上,好像半夜有人闯进自己宿舍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Marcel更不爽了。他把手里的笔记扬了扬,语气已经带了刺:

    “Qu’est-ce que tu regardes toute la journée?”

    (你整天到底在看什么?)

    张子轩脱下手套,走到桌边,回答得言简意赅:

    “Des chemins de fer.”

    (铁路)

    这句废话让Marcel气笑了,他把笔记扔回桌面,声音拔高:

    “Je vois bien que ce sont des chemins de fer. Mais pourquoi?”

    (我当然看得出这是铁路。但为什么?)

    张子轩没有立刻回答。煤油灯的暖光勾出他侧脸的线条,他把新图纸展开,用镇纸压住卷起的边角,过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Parce qu’ils seront utiles un jour.”

    (因为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Marcel满意。他追问:

    “Utiles à quoi?”

    (用来干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风雪一下一下敲着玻璃,煤油灯芯发出轻微的燃烧声。张子轩低头用铅笔在图上添了一条辅助线,头也没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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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 ma province.”

    (为了我的家乡。)

    Marcel皱起眉:

    “Ta province?”

    (你的省?)

    “Le Yunnan.” 张子轩点点头,说出那个地名,“云南。”

    Marcel对这个词不算陌生,新生名册上见过,张子轩的档案里也写过。可除此之外,他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

    它离巴黎有一万多公里,远到像世界地图边缘一个用针尖才能点住的小点。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一个遥远到近乎虚构的地方。

    “Tu es vraiment étrange.”

    他最后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你真是个怪人。

    张子轩闻言只是低下头,继续修改图纸上的坡度标注,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雪落在云南的山里。

    Marcel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他本是来抓作弊证据的,可现在看来,这个中国人根本没空作弊——他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这些莫名其妙的铁路上了。

    翻出窗户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煤油灯下,那个来自云南的年轻人依旧坐在桌前,背脊挺直,侧脸沉静。

    窗外是巴黎的雪夜,墙上是满壁看不懂的地图,整个世界仿佛都与他无关,而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些属于另一个地方的铁路线上。

    回到自己宿舍后,Marcel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他依旧讨厌张子轩,甚至比之前更讨厌。

    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中国人的脑子根本不正常。

    巴黎有那么多值得关心的东西:舞会、沙龙、军部的人脉、Delacroix家的荣誉。可他却把全部心思都钉死在几张纸上,钉死在万里之外那个叫云南的地方。

    想到这里,Marcel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低低地骂了一句:

    “Espèce de fou.”

    (疯子。)

    可骂完之后,他却失眠了整夜。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张子轩不是没看见巴黎,他是看过了,然后还是选择了云南。

    而自己,好像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