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言家彻底覆灭之后，云南督军府难得安静了几天。
那场从腾冲一路烧到辰州的局终于收了尾，矿道被封，德馨班被抄，无相馆也彻底断了根。连续多天压在众人头上的阴气与血腥味终于散去一些，连督军府后院的风都像轻了不少。
那晚，前任云南督军张镇山难得心情不错。
老督军披着外衣坐在书房里，桌上摆着热茶，旁边还放着刚送来的边境军报。陈玉楼靠在窗边嗑瓜子，Jean安静坐在灯下翻法文资料，秦照与墨儿则站在一旁听吩咐。大战之后，所有人终于有了片刻闲谈的余裕。
最开始，大家还在说腾冲的事。然后话题又去到归烬山。
陈玉楼提起归烬山的时候，忍不住笑，说张子轩那阵在地宫里明明伤那么重，却还非得装得像个活阎王。秦照不敢笑，他记得大帅当时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全身是血，还站最前面不肯退。张子轩坐在桌后，一边低头批军报，一边淡淡回了句：“因为本帅是督军。”
他说得平静，像理所当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张子轩，其实才二十多岁。
可就在这时，张镇山忽然冷哼了一声，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后面书柜里拿出一个旧木盒。
“说起装。”
老督军把木盒放到桌上，慢悠悠打开。
“轩儿小时候才是真能装。”
张子轩动作顿了一下。
下一秒，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被张镇山直接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老式黑白银盐照片，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背面还留着张镇山当年的字迹：
「宣统二年，轩儿十岁。」
空气忽然安静。
紧接着，整个书房瞬间炸了。
照片里的张子轩很小，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黑金督军军装。披风长得快拖到地上，武装带松松垮垮挂在腰间，连枪都快比他人高。可偏偏，小孩却背着手站得笔直，努力板着一张脸，学大人的样子冷着神情，甚至连眼神都在模仿张镇山平时议事时的模样。
像一只拼命把自己装成老虎的小黑猫。
陈玉楼看了一眼，直接笑出了声。
“威连张，你小时候居然这么小一只？”
秦照更是差点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肩膀却已经开始发抖。就连一向稳重的Jean，都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扬起。
而张镇山显然还嫌不够。
“那年他十岁，老夫出去巡视，回来发现他偷偷翻我衣柜。”老督军一边喝茶，一边慢悠悠补刀，“武装带不会系，披风都拖地了，结果还非要一个人站书房里装督军。”
陈玉楼已经快笑弯了腰。
“他还会装督军？”
“会。”张镇山特别理直气壮，“而且还学老夫说话。”
说到这里，老督军甚至压低声音，现场模仿：
“‘云南不能乱。’”
整个书房瞬间笑塌。
秦照终于彻底低下头，墨儿肩膀抖得厉害，陈玉楼更是笑得直拍桌，说威连张十岁就在装张阎王。
只有张子轩坐在那里，彻底面无表情。
可耳根却一点点红了。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记得。
那时候，他是真的觉得父亲穿那身军装特别厉害。
小孩子总会崇拜父亲。尤其是张镇山这种人，年轻时镇着云南半壁江山，一身黑金军装往议事厅里一坐，连那些老军阀说话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那时候的小张子轩其实并不完全懂什么叫权力，什么叫边境局势，他只是觉得，只要父亲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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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军装，好像整个云南都不会乱。
所以他才会偷偷翻衣柜。
偷偷披上那件对自己来说大得离谱的披风。
偷偷站在镜子前，学父亲说话。
可谁都没想到。
十二年后。
那个披风拖地、连枪都快拿不稳的小孩，真的会接过云南。
二十二岁那年，张镇山开始放权，整个西南的局势却并不好。边境不稳，军阀互相试探，外国势力盯着铁路与矿区，商会和地方武装之间暗流不断。所有人都在看，都在等，都想知道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督军，到底能撑多久。
因为那时候的张子轩实在太年轻了。
甚至还没完全长开。
太安静，也太冷。
第一次穿着真正的督军军装走进议事厅的时候，许多老军官心里其实都想过：这么年轻的小少爷，真能镇住云南？
可后来，再也没人敢这么想。
因为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督军，真的把云南稳住了。
铁路开始重修，边境开始整顿，矿区与商路被重新规划，军务系统一点点压实，再过两年，就连外国领事馆后来都默认了一件事——云南真正不能惹的人，已经换成张子轩了。
而最奇妙的是，十多年前那个站在书房里偷穿父亲军装的小孩，其实早就已经把那句话记进了骨子里。
那天深夜，督军府最高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窗外风雨欲来，整个云南的地图铺满长桌，铁路、边境、矿区与驻防线被红蓝墨迹层层覆盖。所有人都在看着最上首那个年轻得过分的督军。
民国十五年。二十六岁的张子轩披着真正属于自己的黑金军装，低头看了很久地图。
很久之后。
他才慢慢开口。
“云南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