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巴黎已经下起了雪，转眼便到了次年一月。
圣西尔军校的毕业晚宴设在主楼东侧的宴会厅。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制烛台整齐排列，壁炉里的火焰将整间大厅烘得暖洋洋的。
年轻军官们脱下训练时满是泥水的军装，换上礼服与肩章，在灯光与乐声里谈论毕业后的去向。有人即将进入总参谋部，有人会被派往殖民地驻军，也有人已经收到了家族安排好的军职与婚约。
今晚是他们以学员身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大厅里到处都是笑声。
Jean端着香槟站在窗边，看着雪花缓缓落在玻璃外侧。三年的军校生活终于走到尽头，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毕业之后，大家会被分配到不同部队，也许几年都见不到一次面。那些曾经一起熬夜背地图、一起挨教官训斥、一起在泥地里滚得像野狗一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变成回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张子轩。很快便找到了。
宴会厅另一侧，张子轩正被几名军部将领围在中间。那身白色礼服已经换成了圣西尔的正式毕业军装，肩章与勋带在灯下泛着金色光泽。
校长正在向一位将军介绍这位来自中国云南的毕业生，而张子轩只是礼貌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这样的场景其实并不陌生。
过去三年里，每当学校有重要人物来访，校方总会把William Zhang推到最前面。圣西尔需要这样一个样板：来自东方，却拥有最优异的成绩；来自遥远的云南，却能说一口比巴黎人还标准的法语；年轻得不可思议，却已经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军事天赋。
Jean看着那边，忍不住笑了笑，别人毕业是终于摆脱学校，而张子轩毕业，大概只是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Jean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Marcel Delacroix。
他的同学Marcel正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灌酒。准确地说，是别人想灌他，而他根本不肯配合。酒杯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可里面的酒几乎没少多少。他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区别，依旧英俊、张扬、带着令人头疼的攻击性，可Jean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因为Marcel今晚实在太安静了。
他没有挑衅教官，没有和别人比赛喝酒，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找张子轩麻烦。
甚至从音乐会结束到现在，他都没有主动靠近过张子轩。
这种反常让Jean莫名有些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宴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跳舞，有人跑到钢琴旁边唱军歌，连平日最严肃的教官都难得放松下来。大厅里的笑声越来越大，香槟和红酒一瓶接着一瓶被打开，空气里弥漫着酒精与雪松木混合的气味。
临近午夜的时候，张子轩终于从将军们的包围中脱身。
Jean远远看见他朝自己这边走来，刚想抬手打招呼，却被另一位军官叫住了。等他应付完对方，再转头的时候，张子轩已经不见了。
最开始，Jean并没有在意。
毕竟宴会厅很大，张子轩又向来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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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这种场合。他大概率只是去阳台透气，或者被其他人拉去聊天。
可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半个小时过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Jean渐渐皱起眉。
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慢慢浮上心头。
他放下酒杯，开始在人群里寻找。
阳台没有。
休息室没有。
阅览室没有。
连后花园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庭院里的路灯在风雪中显得模糊不清。Jean踩着积雪绕完整个主楼，却始终没有找到人。他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因为张子轩不是那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如果要离开，他至少会留下口信。
直到此刻Jean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有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看见Marcel了。
原本喧闹的宴会仿佛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声音，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
Jean猛地回头，看向远处的停车场。
那里空空荡荡。
而原本停放在角落的一辆黑色轿车，也已经消失不见。Jean记得那辆车白天还没有出现过，那辆车并不属于军校。
风雪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恰好从学院钟楼传出，一下一下回荡在整个校园上空。
Jean站在雪地里，忽然想起Marcel过去三年说过无数次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把William带走。”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玩笑。
可这一刻，没有人笑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