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51. 冬夜长笛
    民国十年(1921年)法兰西。圣西尔军校的冬季音乐会照例在十二月举行,那是整个军校一年里极少数不用训练、不必考核、也不必背负成绩与排名的夜晚。

    大厅穹顶垂落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暖黄色灯光将深蓝色幕布照得格外庄重。来自法兰西各地的军官、教授与宾客陆续入场,礼服与勋章在灯下反射出细碎光芒,空气里混杂着雪松香、红酒与壁炉燃烧时特有的木香。舞台侧方悬挂着圣西尔军校的校徽旗帜,金色橄榄枝环绕着学院纹章,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外面的雪已经落了一整天,厚厚地覆在学院广场与石阶上,可大厅里却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对于大部分学员来说,这只是一次难得能暂时脱离训练场和泥地的晚会。可对于圣西尔高层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展示。法兰西未来的军官们将在这里演奏乐器、朗诵诗歌、展示礼仪与修养,告诉外界军人并非只会开枪与打仗。

    后台灯火通明。张子轩站在镜子前,正在整理袖口。

    白色礼服裁剪得极其合身,肩线笔直,腰身收得利落,金色肩章在灯下泛着柔和光泽。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显。

    有人从后面探出头来,用法语问道:

    “William, tu es nerveux ?”

    (William,你紧张吗?)

    Jean de Villiers抱着小提琴盒站在门边。张子轩正在检查长笛,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Pourquoi je stresserais ?”

    (为什么紧张?)

    Jean想了想,“Parce qu’il y a trois cents personnes dans la salle.”

    (因为台下有三百多人。)

    张子轩低头继续调试长笛,语气淡淡,“On est quatre cents en cours de tactique d’artillerie.”

    (炮兵推演课上有四百人。)

    Jean顿时失笑。

    三年同寝,他早就知道这位云南来的同学是什么性格。别人上台前会担心演奏失误,会担心忘谱,会担心出丑。但张子轩不会,在他眼里。长笛和测绘图没有区别。音乐会和战术答辩也没有区别。

    都是事情,做完就行。

    Jean看着镜子里的青年,忽然有些感慨。

    三年前刚入学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来自中国云南的学生会成为圣西尔最耀眼的人。

    三年时间里,炮兵科、测绘课、飞行课、推演课的成绩单上,他的名字几乎从未掉出过第一名。甚至连法语这种原本最不该成为优势的科目,也总能轻而易举压过那些自幼在巴黎长大的学生。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陪着这个人一起熬过了圣西尔最艰难的三年。他们曾一起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测绘,一起在暴雨里背着装备穿过泥地,也一起挨过那些能把人冻到失去知觉的冬夜,所以Jean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身白色礼服穿在张子轩身上有多难得。

    平日里的William永远是一身军装,军靴擦得锃亮,肩背挺得笔直,头发永远修剪得一丝不苟,哪怕连续三天没合眼,看上去也依旧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军刀。

    可今天不同,今天的他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灯光落在白色礼服上,将他原本冷峻的轮廓柔和了几分,长长的下摆垂到膝部,胸前的银色链表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脸此刻被暖色灯光包裹着,连右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都显得温和起来。

    Jean忽然有些出神,他知道很多人都觉得William长得好看,可只有他清楚,这个人为了得到今天这一切究竟付出了什么。

    别人看见的是第一名,是圣西尔炮兵科最优秀的学员,是校长口中的“东方天才”,可Jean记得的是那些冬天,记得凌晨六点操场上的冰,记得被冻裂的手指,记得那些画到半夜的地图,也记得那些别人早已入睡而张子轩依旧在灯下计算桥梁载重与铁路坡度的深夜。

    所以当张子轩真正站在台上时,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骄傲,仿佛舞台上的人并不仅仅属于圣西尔,也属于他们共同熬过的那三年。

    最开始很多法兰西学生并不服气。包括Marcel Delacroix。

    想到这里,Jean下意识向大厅另一侧看去。果然,Marcel正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和别人交谈,只是安静地望着张子轩。Jean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最初那一年,这种目光里全是敌意。

    而如今,已经连Jean都不太愿意深想了。因为那早已超出了竞争的范畴。

    张子轩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后台钟声响起,演出开始,学员们依次登台。

    诗歌朗诵。

    钢琴独奏。

    弦乐重奏。

    掌声一阵接一阵。

    直到主持军官念出最后一个名字,“William Zhang。”

    大厅忽然安静下来,聚光灯缓缓亮起,白色礼服的青年从后台走出,长笛被轻轻举起,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刻,整个大厅仿佛都静了。

    Jean坐在前排,脸上带着骄傲。

    而另一边,Marcel Delacroix从张子轩走上舞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听不见主持人在说什么了。

    长笛被轻轻举起,音乐缓缓响起,只有Marcel在看人。

    他看着灯光落在那身白色礼服上,看着张子轩微微低垂的眼睫,看着修长手指按住长笛的动作,也看着那张明明冷得像冰却偏偏总能让他失去理智的脸。

    三年前刚认识的时候,他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因为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非常讨厌张子轩。

    音乐响起,长笛声像雪落进湖面,清澈,安静,又带着某种无法触碰的距离感,大厅里所有人都在听音乐。

    Marcel在看着人。

    他看着聚光灯落在那身白色礼服上,看着张子轩低垂眼睫时的侧脸轮廓,看着灯光在那颗泪痣旁边投下极浅的阴影。

    William Zhang,你凭什么那么耀眼。在那个年代,法兰西赢过战争,拥有殖民地,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之一。

    而中国。遥远、贫穷、混乱。

    台上的音乐仍在继续,Jean正在认真欣赏;Marcel却只觉得胸口发紧。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毕业只剩一个月了,云南已经来电很多次,云南老督军张镇山在催,军部在催,铁路在催,边境在催。

    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画铁路图的人,终究是要回去的。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曲子渐渐接近尾声。长笛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大厅安静了两秒。随后掌声雷动。有人起立。更多人跟着起立。校长也在鼓掌。张子轩微微欠身行礼。闪光灯亮起。摄影师举起相机。

    “William,看这里。”

    张子轩下意识转头。快门按下。白色礼服,长笛,蓝色幕布,照片定格。

    很多年后,这张照片会被人用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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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绫仔细包好,锁进暗格最深处。那个人会无数次打开它,又无数次重新锁上,仿佛只要这样做,照片里的青年就永远不会离开。

    可此时此刻。

    舞台上的青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放下长笛,看向后台出口,因为明天早上六点,他还要训练。

    看着他的背影,Marcel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他突然觉得音乐厅的灯光有些刺眼,而他的思绪已经无法控制地沉浸在三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民国七年,圣西尔军校新生入学日,那天也在下雪。巨大的学院大门缓缓打开,新生们拖着行李陆续进入校园,来自法兰西各地的年轻军官聚集在广场上彼此打量、交谈,讨论未来三年的课程与分科。

    十九岁的Marcel站在人群里,他出身军人世家,成绩优异,骑术、射击、推演几乎样样拔尖,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站在人群中央,也习惯了成为别人讨论的话题,直到那辆车停在学院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因为从车上下来的并不是法兰西人,而是一个东方青年。

    对方穿着黑色长衫与布鞋,肩背挺直,雪花落在衣摆上很快又被风吹散,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穿过人群时甚至没有东张西望,仿佛对周围所有目光都毫不在意。

    Marcel皱起眉,他记得招生名单上写着对方来自中国云南,名字很长,发音也很麻烦,于是他下意识在心里给出了评价:傲慢、无礼、装模作样,更重要的是,一个东方人。

    圣西尔不是没有外国学员,可那时候的大多数法兰西军官都下意识认为欧洲才代表真正先进的军事体系,至于东方,不过是遥远殖民地图上的一个名词。

    在Marcel眼里,那不过是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学生。那时候的他甚至懒得记住对方的名字,只觉得这种被学校特意招收进来的外国学员,多半只是某种政治层面的装饰品。

    若非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他大概永远不会多看那个中国人一眼。

    第一场是法语口试,当考官提出问题时,许多新生还在组织语言,那个来自云南的青年却已经开始回答,标准、流畅、没有任何口音,甚至比许多巴黎学生更加优雅,整个教室安静下来,连考官都愣了一瞬,那是Marcel第一次抬起头真正看向那个东方人,而张子轩只是平静地合上试卷,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后来Marcel才知道,张子轩的父亲在儿子四五岁开始就给他聘请了洋夫子,让他从小学法语,对张子轩而言,法语从来不是后来才学会的外语,而是伴随整个成长过程的第二母语,可当时的Marcel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得莫名不爽,而这种不爽在之后的几个月里迅速扩大。

    因为他开始发现,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那个来自云南的家伙总是排在自己前面。推演第一,测绘第一,炮兵理论第一,飞行成绩第一,甚至连那些最严苛的老教官也越来越频繁地提起那个名字,William Zhang,一遍又一遍,仿佛整个圣西尔都开始围着那个东方人转。

    于是最初的不屑慢慢变成不服,不服又变成执念。

    而执念这种东西,很多时候连本人都发现不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

    后来,Marcel Delacroix记住了William Zhang这个名字,就在那年的冬天,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某种他后来花了很多年都没能摆脱的东西,悄悄在他心里生了根。

    那时候的他还以为那是不服气,以为自己只是无法接受有人永远排在自己前面。很多年以后,当他站在边境线另一端,隔着炮火与电台再次听见那个名字时,才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