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47. 归路
    腾冲地下正在缓慢死去。

    整座阴城失去城眼之后,那些依靠地脉、阴水和镇魂符勉强维持起来的结构终于开始全面崩坏。矿道深处不断传来石梁断裂的轰鸣,原本隐藏在山腹里的空层接连塌陷,数百年来被言家一点点挖开的地下空间正在重新被山体吞回去。无数裂缝沿着石壁向四周蔓延,碎石和泥灰不断从穹顶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矿土味和血腥气。

    主坛中央。

    言怀璧跪坐在崩裂的石台旁边,左肩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那块被陈玉楼硬生生斩开的玉壳碎裂成无数黑色残片,散落在地面,鲜血正顺着伤口不断往下淌。他已经失去了重新控制整座阴城的能力,可脸上的神情却并没有失败者该有的绝望。

    因为他知道。

    真正被阴城盯上的,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张子轩。

    冷青色的纹路已经爬满张子轩半边身体。

    白色长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掌心蔓延出来的冷青色纹路已经爬上腕骨,一路没入衣袖深处。那些纹路不像伤口,不像血管,更像某种扎根进身体里的脉络,正在替代原本属于活人的东西,一寸寸沿着血脉往上蔓延。张子轩原本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再次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重新放回神龛里的玉像。

    他站得笔直,却安静得近乎诡异,他眼里没有云南督军,没有张阎王,没有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的张子轩,只剩下一片没有边际的空白。

    那双眼睛越过所有人,望向黑暗更深的地方。

    仿佛那里才是归处。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他终于明白言怀璧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怀璧已经压不住坛。

    可坛开始自己吞人了。

    整座地下阴城崩塌之后,所有残存下来的脉络都本能地向唯一还能承受它们的人聚拢。而张子轩,就是那个被它选中的容器。

    秦照带着工兵一路冲进主坛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

    “大帅!”

    没有回应。

    墨儿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眼圈早已红透,可张子轩甚至没有看他。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跟前冲。

    可还没靠近,陈玉楼便伸手把他们拦了下来。

    “别碰。”

    秦照猛地回头。

    “为什么?”

    陈玉楼没有回答。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看着张子轩手腕上不断扩散的冷青纹路,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此时此刻,张子轩已经不是单纯受伤。那座地下阴城正在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

    陈玉楼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发紧。不是炸馆的时候。不是三年前的瓶山战役。也不是归烬山那场血战的时候。

    而是现在。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会拆墓,会寻龙,会定穴,会破阵,会把言家苦心经营三百年的阴城一点点拆成废墟,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从深水里拉回来。

    他能看透无数条死路。

    却看不见一条回来的路。

    言怀璧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陈魁首。”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是一直都很聪明吗?”

    “那你告诉我,一个已经成了城眼的人,该怎么变回活人?”

    陈玉楼没有理他。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张子轩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可张子轩依旧没有任何反应。那张苍白的脸安静得像玉雕出来的一样。

    陈玉楼望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

    想起五年前那个从云南跑来的青年少爷,想起三年前的瓶山战役里,张子轩见面时那副嫌弃卸岭众人满身泥土的模样,想起两人在归烬山的并肩作战,想起云南群山之间不断往前铺开的铁路。

    那个人好像永远都在往前走。

    今天修桥。明天铺路。后天又去了边境。

    他心里总有下一件事,总有下一条路,总有下一座山等着翻过去。所以从来没有停下过。

    可现在。

    他却停在这里了。

    陈玉楼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半晌之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子轩冰冷的手腕。

    那温度冷得吓人。

    可他始终没有松开。因为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言怀璧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血沫和喘息,听上去甚至有些虚弱,可落进众人耳中,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陈魁首。继续拆啊。你拆给我看看。”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可眼神却亮得可怕。

    “城能拆。”

    “坛能拆。”

    “脉也能拆。”

    “可人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因为谁都知道,陈玉楼现在面对的,已经不是一座墓,也不是一座城,而是张子轩。

    陈玉楼没有再看言怀璧,只是死死盯着张子轩。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冷青色纹路正在他皮肤下缓慢流动,可张子轩却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眼睛空空地望着前方,像已经看不见现实。

    陈玉楼忽然想起无相馆里的那些怪物。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们最后也是这样,像人,却已经不是人。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终于彻底烧了起来。

    “威连张。”

    他开口。

    没有回应。

    张子轩依旧安静地站着。陈玉楼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领。

    “张子轩!”

    声音在崩塌的主坛里回荡。依旧没有回应。言怀璧却再次笑了。

    因为他知道。

    没用。

    无相吞不掉张子轩。可阴城可以。

    就在这时。

    张子轩的意识已经沉到了极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矿道。没有主坛。也没有腾冲。只有无数条铁路。它们从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穿过群山,穿过河谷,穿过边境,最终消失在看不见尽头的远方。张子轩站在铁轨中央。

    很安静。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

    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远处传来汽笛。声音很远。像隔着很多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发现连名字都变得模糊起来。

    William Zhang。

    张子轩。

    张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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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阎王。

    这些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如今像被浓雾遮住了一样,一点点开始远离。他想伸手抓住。却抓不住。铁路开始变长。山脉开始变远。就连云南都变得模糊起来。

    那一刻。

    他感觉到一种真正的疲惫。不是受伤。不是疼痛。而是好像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背负了。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远。却又莫名熟悉。

    “威连张。”

    张子轩脚步停了一下。声音再次传来。

    “你他妈敢跑一个试试。”

    语气很凶。甚至带着火气。

    可不知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些熟悉。于是慢慢回过头。

    浓雾深处。

    似乎有个人正站在那里。张子轩看不清脸。却能听见对方不断说话。

    他说怒江。说铁路。说云南。说边境。说那些修了一半还没修完的桥。说那些等着发军饷的兵。说腾冲那些还没来得及安置的百姓。

    最后。

    他说:

    “张子轩。”

    “你不是最在乎云南吗?”

    “云南还在这,你跑什么?”

    铁路尽头。张子轩忽然怔住了。

    与此同时。

    现实里的主坛仍在不断崩塌。陈玉楼死死抓着张子轩衣领,声音已经有些发哑。

    他不懂招魂。

    也不会请神。

    更不会言家的邪术。

    他只是不断把那些属于张子轩的人间,一件件重新念给他听。

    云南。铁路。边境。西南。

    那些别人觉得无聊的东西,那些张子轩每天挂在嘴边的东西,那些把他牢牢钉在人间的东西。

    陈玉楼全部记得。全部说了出来。时间一点点过去。连秦照都沉默下来。没人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可就在某个瞬间。

    张子轩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陈玉楼却猛地抬起头。

    因为他看见。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神采。像深海尽头重新亮起的一点微光。

    言怀璧脸上的笑容再一次僵住了。因为他终于明白。无相馆困不住的人。

    终究还是困不住。

    而远处崩塌的阴城之中,一道最大的裂缝终于贯穿整座山腹。无数冷青纹路开始熄灭,残存的地脉也在迅速瓦解。三百年的布局正在彻底走向终点。

    张子轩缓缓闭上眼。

    又缓缓睁开。

    虽然眼神依旧虚弱。虽然那些冷青纹路还没有完全退去。

    可至少,他终于开始回来。

    而陈玉楼死死攥着他的衣领,许久之后,才低低骂了一句。

    “操你妈的。”

    “地府不收你是吧?行,那你欠老子一条命。”

    主坛上方。晨光终于穿过崩裂的山体落了下来。

    光照在碎裂的玉壳上。照在言怀璧满身鲜血的肩头。也照在张子轩仍旧带着冷青纹路的手腕上。

    没人注意到。

    就在那缕阳光落下的时候。那道纹路最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青光。

    并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