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48. 天明
    腾冲是在第三天真正安静下来的。

    那场持续了十余日的地下震动终于停止,曾经被言家一点点掏空的山腹重新归于沉寂。封矿的工兵沿着塌陷区域一层层回填炸药和石料,滇军接管了所有矿道入口,数百年来被刻意隐藏在地下的秘密随着坍塌一起被埋进了黑暗。后来有人统计过,那座被称作“阴城”的地下空间,纵横交错足足数十里,里面埋着矿道、空层、水脉和无数已经说不清来历的尸骨。可当最后一道封口炸塌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有兴趣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了。

    因为腾冲终于重新见到了太阳。

    连续数日阴沉的天空开始放晴,积压在城中的潮湿阴气一点点散去。街边被封闭的铺子重新开门,逃回乡下避祸的人陆续回来,孩童开始在巷子里追逐奔跑,茶馆里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人声。那些曾经笼罩在城池上方的恐惧并没有彻底消失,却终于不再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着每个人的脖子。

    滇军在言家祖宅里搜出了整整十二箱账册。

    其中记载着矿线、人头、生祭、玉窑和无数见不得光的买卖。

    许多年前失踪的人终于有了名字。许多无人认领的尸骨终于有了归处。腾冲城外那片乱葬岗也第一次立起了新的碑。

    碑不大。

    只刻着四个字。

    ——无名诸魂。

    落款是云南督军府。

    消息传出去那天,很多百姓自发带着香烛去了城外。没人知道那些尸骨究竟是谁家的孩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可他们知道,总该有人替这些人烧一炷香。

    言家败了。败得干干净净。

    可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言怀璧竟然还活着。

    他被押出矿区的时候,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左肩那处被陈玉楼斩开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大片大片的黑玉碎片不断从伤口里脱落,像一具正在崩坏的瓷器。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言家家主,如今被铁链锁着双手坐在囚车里,望着渐渐远去的腾冲山脉,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押送他的士兵后来提起过,在离开腾冲的前一天夜里,言怀璧曾独自坐在牢房里看了一整晚月亮。

    牢房里很安静,言怀璧靠坐在墙边。左肩不断有细碎的黑玉脱落。狱卒后来进去送药时,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团旧黄绫。那黄绫已经有些年头,边角磨损得厉害。

    像被人反复打开过无数次。

    狱卒本想拿走。言怀璧却第一次抬起眼。

    “别碰。”

    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不敢靠近。于是那团黄绫便一直留在他怀里。

    直到第二天清晨。囚车出城,山路颠簸。某个转弯处,那团黄绫忽然从言怀璧膝上滑落下来。包裹散开。里面掉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站在舞台中央。白色礼服,手持长笛。身后是圣西尔军校冬季音乐会的蓝色幕旗。

    灯光落下来,照得那人眉目清冷。

    像雪。

    押送的士兵弯腰捡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看。言怀璧已经伸出手,把照片重新拿了回去。

    那是他动作最快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他忽然低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真的留不住。”

    言怀璧死了。没有挣扎,也没有留下遗言。像一盏终于烧尽了灯油的灯。

    他这一生都在研究如何留下。留住人,留住魂,留住时间,留住命运,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能留下。

    腾冲留下了,云南留下了,那些活着的人留下了。只有他自己,消失在了时代的尘土里。

    而另一边,张子轩是在第五天醒来的。那时候已经是傍晚。病房外的晚霞透过窗户落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空气里有药味,也有窗外花圃传来的草木香气。张子轩睁开眼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胸口和后颈隐隐作痛,像被人拿铁锤砸过一遍。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才慢慢想起腾冲,想起无相馆,想起那座正在崩塌的地下阴城。

    然后第一句话便是:

    “铁路图纸呢?”

    坐在床边打瞌睡的秦照差点把椅子掀翻。

    “大帅!”

    病房外瞬间乱成一团。军医冲进来。副官冲进来。连走廊上的护士都吓了一跳。结果所有人忙活半天,却发现张子轩最关心的仍旧不是自己。

    “矿区封了吗?”

    “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腾冲铁路受影响多少?”

    “边境那边电报回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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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问得军医脸都黑了。最后还是秦照硬着头皮把病历本拍到床头。

    “大帅,您先活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张子轩看着那本病历,终于闭了嘴。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

    陈玉楼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月白长衫难得穿得规规矩矩,折扇也没拿,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听见动静,他才慢悠悠转过头来。

    陈玉楼正在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往下掉。

    半晌之后,陈玉楼忽然把苹果扔过去,张子轩下意识接住,动作还算利索。

    陈玉楼这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

    “脑子还在。”

    张子轩看着苹果,又看了看他。

    陈玉楼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

    “老子差点真以为你死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谁都没见过陈玉楼这个样子。张子轩却只是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是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属于他的笑。

    窗外晚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云南还在。铁路还在。那些没有走完的路,也都还在。

    于是他终于重新回到了人间。

    后来很多年过去,腾冲的人依旧会提起那场震动。有人说那是地龙翻身。有人说是矿脉塌陷。也有人说,那是腾冲地下埋藏数百年的冤魂终于散去。

    可真相究竟是什么,已经没人知道了。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那里。只有偶尔经过旧矿区的时候,张子轩会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里的皮肤早已恢复正常。看不出伤痕。看不出异样。仿佛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可有一次,在怒江边勘察新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恰好落在他的手腕内侧。

    就在那一瞬间。

    张子轩似乎看见手腕内侧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极淡。淡得像阳光落在皮肤上产生的错觉。他下意识低头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风从群山之间吹过。远处火车鸣笛。长长的汽笛声穿过云南的山谷,一路向南而去。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终究没有停在腾冲。

    【无相局·完】

    【接下卷:以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