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终于开始“漏”了。
塌陷后的矿坑不断往外蒸着白气,裂开的地缝一路蔓延进山腹深处,许多原本已经炸断的旧滑轨,如今却又在黑暗里隐隐传出金属摩擦声,像更深处还有什么东西,仍旧沿着废弃矿道缓慢运行。街面上的积水开始一圈圈自行震荡,檐下残存的白灯也不再安静,而是时不时轻轻摇晃一下,仿佛地下正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一呼一吸之间牵动整座城。
真正让人发寒的,是地下那些重新浮现的冷光。
一开始只是极远处的一点幽青,随后越来越多,顺着矿道、石缝与镇魂符一路往上蔓延,像黑暗深处埋着一片尚未死透的神经。每有一道冷光亮起,整座腾冲地下便会跟着轻轻震一次,连城外山壁都开始不断往下掉灰。
矿区入口处,所有工兵都已经停了动作。
没人再敢继续往下炸。
因为刚才那道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玉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隔着无数层石壁,可偏偏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矿灯火光被地下不断倒灌上来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而短暂沉默之后,地底更深处又低低传来一句:
“别再往下了。”
再然后。
便彻底安静了。
没有求救。
没有命令。
甚至连后面的话,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吞了回去。
可也正因如此,整条矿道才愈发死寂。
因为那是张子轩的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回音,而是真真正正,从地下最深处传上来的。
秦照脸色白了,陈玉楼沉默不语。
地下却再没有回应。
只有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响,像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黑暗里缓慢翻身。
陈玉楼始终站在最前面,没有说话。
地下不断涌上来的寒气吹得他那件深色风衣微微晃动,长衫下摆早已经沾满矿灰与泥浆,折扇却始终压在掌心,没有打开。他的夜眼在矿灯映照下冷得惊人,正一寸寸扫过整片地下脉络。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事情已经不再是“把人救出来”那么简单。
从城眼被毁开始,这座阴坛就已经开始失控。而现在,真正危险的东西,甚至已经不是言怀璧。
而是整座地下阴城本身。
矿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半晌之后,陈玉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言怀璧。”
“你是真把自己炼成城隍爷了。”
他说完,终于迈步往矿道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带大批工兵,因为前面已经不是单纯靠炸药和炮火能解决的东西。矿灯一路往下,塌裂后的地下阴城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断开的石梁重新拼合,碎裂的镇魂符像活物一样缓慢爬回墙面,而那些浮在矿道深处的冷青色灯影,则顺着地脉一层层延展开来,把整片地下照得像某种正在蠕动的巨大内脏。
越往里走,血腥气便越重。
直到最深处的主坛终于彻底露出来。
塌裂的石台、断开的玉璧、崩塌的矿脉,如今竟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缝合过一样,勉强维持着原状。而主坛中央,言怀璧正靠坐在裂开的石壁旁边,黑色长衫已经被血浸透,左肩的位置更是整个塌陷下去,那里的皮肤已经不像血肉,而像一层半透明的黑玉。
无数冷青色纹路,正顺着肩骨一路往外扩散,连接整片地下脉络。
每当远处那些幽青光纹跳动一次,他肩上的纹路便会跟着亮一次。
而另一边。
张子轩站在那里。
白色长衫几乎已经被血染透,右手掌心那道冷青色纹路彻底长进了腕骨,像根,又像脉,甚至已经顺着小臂一路往上蔓延。他明明站在那里,可整个人却像已经和整座地下阴城连接在了一起。
像人。
却又不像人。
陈玉楼夜眼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
张子轩现在已经不是单纯“被困”在坛里。
而是在被整座地下阴城一点点同化。
言怀璧却忽然笑了。
他一边咳血,一边低低喘着气,声音哑得几乎不成样子:“陈魁首……你终于到了。”
陈玉楼没理他。
他的夜眼始终死死盯着言怀璧左肩的位置。
半晌之后,才终于低低开口:
“原来第一块玉壳,长在那里。”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言怀璧脸上的笑停住了。
因为陈玉楼说对了。
当初腾冲第一次交手,小神锋削开他左臂衣袖时,露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壳”,而是言怀璧亲手炼进自己骨头里的第一块玉。
也是整座地下阴城真正的“接缝”。
言怀璧忽然低低笑了。
“卸岭夜眼……”
“果然恶心。”
陈玉楼终于缓缓打开折扇。
“真正恶心的,是你。”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整个人已经骤然消失。
黑暗里只剩一道月白残影。
言怀璧脸色骤变,左肩纹路瞬间暴涨,整座地下阴城同时剧烈震动,无数铁链与镇魂符疯狂朝陈玉楼卷过去。可陈玉楼根本没躲,他的夜眼在那一瞬间亮得近乎妖异,原本杂乱无章的阴线、风门、水口与地脉,在他眼里忽然全部慢了下来。
他不是在闯坛。
而是卸岭魁首,在拆一座已经被看透了命门的大墓。
铁链卷来的瞬间,他侧身一步,靴底精准踩进两道阴脉之间最窄的“活缝”,整个人像贴着气流滑了过去。第一张镇魂符刚刚泛亮,他反手便是一刀,小神锋直接钉进符眼中央,整条矿道瞬间炸开一串青火,那些原本扑向他的铁链竟同时一滞,像被人硬生生截断了气。
言怀璧终于变了脸色。
因为陈玉楼不是在硬闯。
而是在“拆”。
拆风门。
拆阴脉。
拆城骨。
卸岭魁首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刀,而是那双夜眼。
他能看见“缝”。
而墓、坛、城、阵,只要有缝,就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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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拆。
下一刻,陈玉楼已经逼到言怀璧身前。
小神锋寒光暴起。
“铛——!!”
这一刀终于真正砍进了血肉。
不是玉。
不是壳。
而是活人的骨头。
言怀璧整个人猛地一震。
与此同时,整座地下阴城也发出一声极低的哀鸣。
左肩那层黑玉终于裂了。
裂纹顺着肩骨疯狂往下蔓延,远处那些不断浮现的幽青光纹同时崩散,整片地下脉络开始失控,塌陷声从更深处不断传来。
言怀璧终于彻底变了脸色。
因为他感觉到了。
整座城,开始“掉”了。
“不可能——”
他猛地抬手想重新镇坛。
可陈玉楼根本不给他机会。
第二刀已经到了。
小神锋横着劈进左肩接缝,硬生生把那层玉壳从骨头上撬了下来。鲜血混着碎裂的黑玉一起炸开,言怀璧终于发出第一声真正失控的闷哼。
而整座地下阴城,也在这一瞬间彻底暴走。
石梁断裂,矿脉崩塌,无数镇魂符同时燃烧,远处工兵排脸色惨白,疯狂往外撤退。秦照一边带人炸断后方矿道,一边吼着撤人,整片腾冲地下像正在经历真正的地龙翻身。
主坛中央。
言怀璧终于跪了下去。
左肩鲜血疯狂往外涌。
那不是普通伤口。
而是“城眼”被硬生生拆开的裂口。
他撑着地,低低喘着气,像重新变回了“人”。
可也就在这一瞬。
整片地下阴城那些失控的阴脉,忽然同时朝张子轩涌了过去。
那些冷青色纹路像疯了一样顺着他手腕往上爬,甚至开始蔓延进脖颈与心口。张子轩原本还站在那里,可下一刻,整个人却忽然狠狠震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彻底撞进了他身体里。
他眼里的清明开始迅速涣散。
那种感觉极其明显。
像一个原本已经从深水里挣出来的人,又被人重新按回了水底。
右手上的冷青色纹路开始疯狂蔓延,后颈残留的玉针也重新发烫,连眼神都开始一点点空下去。
言怀璧忽然笑了。
他七窍还在流血,可那笑意却近乎癫狂。
“你拆了城眼……”
“可坛还认他。”
陈玉楼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他看见。
张子轩重新失去了意识。
那双原本已经恢复清明的眼睛,此刻正在一点点重新变空,像被无数冷青色的丝线重新拖回深处。他似乎听见了远处有火车鸣笛的声音,却越来越远。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安静得吓人。
像个重新被拽回去的玉娃娃。
言怀璧低低喘着气,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最后这点棺材本……”
“我全压进去了。”
“现在不是我在镇坛……”
“是坛在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