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7. 番外五《洞庭雨夜》
    宣统二年·湘阴

    湘阴的雨,总带着洞庭湖的腥气。

    宣统二年的秋夜,湖风卷着潮湿水汽扑上岸,整个码头都浸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远处渔火飘摇,近处脚夫喊号,成排货船贴着岸边缓慢摇晃,乌篷下挂着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那些搬货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群在泥水里挣命的鬼。

    陈玉楼就是在这样的夜里,从茶楼后窗翻出去的。

    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短打被雨淋得微湿,肩背却仍旧挺得笔直。十六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经显出一种极锋利的气势,像把刚开刃的刀。雨水顺着他额前碎发滑落,掠过鼻梁,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夜色里甚至比灯火还清。

    后巷里早有人等着。

    “少东家。”那卸岭力士压低声音,脸色却白得厉害,“真要去?”

    陈玉楼伸手接过风灯,随意掂了掂,淡淡问道:“消息准吗?”

    “准。”卸岭力士咽了口唾沫,“青头山那边前阵子塌了半面山,露出一截青石门。附近几个土夫子下去过,死了三个,疯了一个。活着爬出来那个一路喊着有鬼,第二天就投湖了。”

    陈玉楼终于抬了抬眼。

    “他说什么了?”

    “他说……”卸岭力士声音越来越低,“墓里有灯。”

    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陈玉楼却笑了一下,那笑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雨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线刀光。

    “有意思。”

    卸岭力士头皮发麻。他跟了陈家几年,早知道这位少东家从来不怕邪门东西,甚至可以说,他专挑邪门地方钻。别人听见“鬼墓”二字躲都来不及,他倒像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少东家,要不还是等总把头回来……”

    “等爹回来,这墓早让别人摸干净了。”

    陈玉楼说着,握紧了腰间的小神锋,刀鞘漆黑,刀柄却磨得发亮,一看便知常年不离身。他低头把刀扣好,语气仍旧平静。

    “带路。”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已经到了青头山。

    暴雨中的山像一头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山腰处果然裂开一道狭长口子,半截青石门从泥土里露出来,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浑浊泥水。最诡异的是,石门上没有墓志,没有刻字,只有一道一道深深抓痕,纵横交错,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挠出来的。

    几个卸岭力士站在门前,腿都开始发软。

    陈玉楼却蹲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指尖停顿了一瞬。

    不是风化。

    是血。

    而且抓的时候,人还活着。

    他眼神微微沉了沉,却没说什么,只抬手接过风灯,第一个走了进去。

    墓道很窄,两边青砖被水汽泡得发黑,头顶不断有水珠滴落。滴答,滴答,声音在黑暗里空空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敲钟。

    几个卸岭力士举着灯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因为这地方不像墓,更像一口往地下延伸的深井,墓道一路向下,深得看不见尽头。

    陈玉楼却越走越快。

    湘阴陈家的人都知道,他生来夜眼异于常人。别人黑灯瞎火只能摸墙,他却能在夜里看得清轮廓。小时候家里老人还说过,这种眼睛命轻,容易招阴,可陈玉楼从来不信邪。

    走到第三段墓道时,他忽然抬手。

    “停。”

    所有人瞬间僵住。

    下一秒,一声极轻的“咔哒”从前方响起。

    陈玉楼眼神猛地一冷。

    “趴下!”

    轰然一声,整条墓道暴射箭雨。密密麻麻的黑箭像蝗虫一样从墙里炸出来,带着刺耳破风声,几个卸岭力士当场魂飞天外,抱头滚倒。

    而最前面的陈玉楼却没退。

    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直接腾空而起,踩着墓墙连续借力,黑影在箭雨间快得几乎看不清。那种轻功已经不像寻常练家子,更像燕子贴着暴雨飞掠。转眼之间,他已经翻到了机关后方,小神锋出鞘,寒光骤然劈进机关轴心。

    轰隆一声,箭墙戛然而止。

    整条墓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众人粗重喘息。

    几个卸岭力士看着站在机关后面的少年,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陈玉楼拔出刀,低头甩去刀锋上的机油,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都怕,以后别跟我下墓。”

    再往深处走,墓里的气氛开始越来越怪。

    因为他们看见了灯。

    一盏又一盏青铜长灯挂在墓墙两侧,居然全亮着。幽绿色火光在黑暗里轻轻摇曳,把整条墓道映得像阴曹地府。

    几个卸岭力士背后发凉。

    “少东家……这灯都几百年了吧?”

    陈玉楼没回答,只伸手碰了一下灯油。

    温的。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有人。”

    这两个字刚出口,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笑。

    “嘿嘿……”

    那笑声又尖又细,像指甲刮在骨头上。几个卸岭力士脸色当场惨白,下意识举灯往前照。

    而陈玉楼已经抬起了头。

    借着幽绿灯火,他终于看清了墓顶上的东西。

    那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惨白的身体四肢细长得像蜘蛛,正死死贴在墓顶,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嘴角几乎裂到耳根,一双浑浊眼珠正直勾勾盯着众人。

    下一瞬,那东西猛地扑了下来。

    风声骤然炸开。

    几个卸岭力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陈玉楼已经拔刀。

    没人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只看见一道雪亮刀光横着切开黑暗,下一秒,那怪物半边身体直接飞了出去,黑血泼满墓墙。

    而陈玉楼一步没退。

    少年站在幽绿灯火中央,小神锋斜垂,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笑意。

    “就这?”

    然而他话音刚落,整条墓道忽然同时响起“咯啦”一声。

    像骨头转动。

    又像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陈玉楼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因为他看见,墓顶、墙壁、黑暗深处,竟同时伸出一只又一只惨白手臂。那些手有的只剩白骨,有的皮肉腐烂,却全都在缓缓往外爬。

    一双。

    十双。

    数十双。

    整座墓,像忽然活了过来。

    而站在最前方的陈玉楼,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兴奋。

    少年缓缓转了转刀柄,眼底在幽绿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这才像样。”

    墓道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从墙里伸出来的手越来越多,青白色指节在幽绿灯火下缓缓蠕动,像整座山腹里埋着什么活物,正一点一点苏醒。几个卸岭力士已经吓得脸无人色,握灯的手都在发抖,甚至有人开始后退,鞋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慌乱水声。

    只有陈玉楼没退。

    他站在最前面,黑衣被墓里的阴风吹得微微扬起,刀锋垂在身侧,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种眼神不像遇见鬼,更像猎人终于撞见了真正值得出手的猎物。

    下一秒。

    那些惨白手臂突然一起动了。

    整条墓道像炸开一样,无数黑影从墙里扑出。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尖锐怪叫几乎刺穿耳膜,几个卸岭力士当场崩溃,有人拔腿就跑,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少东家!!”

    喊声刚出口,最前面那怪物已经扑到陈玉楼面前。

    而陈玉楼终于动了。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骤然拔高,黑影几乎贴着墓墙掠过去。那种轻功快得让人眼花,风灯火光里只能看见一道不断折跃的残影。怪物扑空的瞬间,刀光已经横着斩下。

    噗嗤一声。

    半颗头颅直接飞了出去。

    黑血泼上墓顶。

    可陈玉楼根本没停。

    他踩着一只怪物肩膀借力翻身,刀锋顺势倒转,第二只东西还没扑近,脖子已经被一刀切断。整个动作干净得近乎狠厉,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墓道里瞬间血气弥漫。

    几个卸岭力士已经看傻了。

    因为陈玉楼根本不像在“逃命”。

    更像在“压着整座墓打”。

    那些怪物越来越多,可没有一只能真正碰到他。他在墓墙之间来回借力,身影快得像黑色燕子穿过暴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出刀都直奔要害,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忽然,一只怪物从背后扑向一个卸岭力士。

    那卸岭力士已经吓瘫了,眼睁睁看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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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连喊都喊不出。

    下一秒。

    一道黑影骤然落地。

    陈玉楼居然硬生生折返了回来。

    刀锋自下而上猛地一挑,那怪物整具身体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撞上墓墙。

    “跑什么?”

    陈玉楼一把拽起那卸岭力士,眼神冷得厉害。

    “灯举稳。”

    那卸岭力士哆嗦得像筛糠,却还是下意识把灯举了起来。

    而就在火光抬高的一瞬间。

    陈玉楼忽然看见了。

    墓道尽头。

    有东西。

    那是一扇门。

    青铜门。

    门上密密麻麻全是铜环,而铜环中央,嵌着一块黑色玉璧。

    陈玉楼眼神瞬间变了。

    “原来在这。”

    他终于明白了。

    这地方根本不是墓。

    是“锁”。

    那些怪物也不是守尸,而是在守门。

    而门后面,才是真东西。

    想到这里,陈玉楼忽然笑了。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满地尸血中央,眼底那股子匪气终于彻底露出来了。

    “想拦我?”

    他轻轻转了转刀柄。

    “试试。”

    话音落下,他竟直接朝青铜门冲了过去。

    整条墓道瞬间暴动。

    无数怪物像疯了一样扑向他,黑压压一片,几乎把墓道堵死。几个卸岭力士看得头皮都炸了,以为陈玉楼这是不要命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湘阴那么多人都说,陈家少东家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

    因为陈玉楼根本不是硬冲。

    他在“飞”。

    他踩着墓墙、铜灯、怪物肩膀不断借力,整个人在半空里快得近乎失真。那些怪物明明数量吓人,却连他衣角都碰不到,反而被他借力踏翻一片。

    灯火乱晃。

    刀光纵横。

    黑血不断溅上墙壁。

    而那道黑色身影却越来越快。

    最后几步时,陈玉楼甚至直接踩着一只扑来的怪物头顶腾空而起,人在半空,小神锋猛然出鞘。

    锵——!

    刀锋狠狠劈进青铜门中央。

    火星四溅。

    下一秒,那块黑色玉璧居然裂了。

    整座墓骤然发出一声低沉轰鸣。

    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斩断。

    那些疯狂扑杀的怪物突然全部停住了。

    紧接着。

    一具接一具。

    缓缓倒下。

    整条墓道重新死寂。

    只剩风灯还在摇晃。

    几个卸岭力士站在原地,已经连呼吸都忘了。

    而陈玉楼站在青铜门前,慢慢拔出刀。

    伴随沉重摩擦声,青铜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尸山血海。

    也没有金银堆积。

    只有一间极空旷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口黑木长匣。

    陈玉楼盯着那匣子看了很久,忽然走过去,伸手掀开。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卷地图。

    泛黄绢布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山川水脉。

    而最中央的位置,用朱砂标着两个字:

    ——瓶山。

    墓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连陈玉楼都微微眯起了眼。

    因为他知道。

    这卷东西。

    恐怕比金山银山还值钱。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在幽绿灯火下锋利得惊人。

    “有意思。”

    外面暴雨仍在下。

    陈玉楼把那卷地图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那些卸岭力士这才像忽然从梦里醒过来,慌忙举灯跟上。来时那条墓道已经满是黑血与残肢,幽绿色长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仿佛整座墓终于认输,重新把自己埋回黑暗里。

    等他们从青石门里出来时,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洞庭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的腥气与寒意。陈玉楼站在山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瓶山地图,忽然笑了笑。

    十六岁的少年满身血污,眼睛却亮得像雨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那一年,他还不是总把头。

    可湘阴的雨夜,已经记住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