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年,湘阴。
秋末的湘江边,雾气沉沉。
张子轩刚从法兰西归国不久,身上还带着一点海风的咸湿味。他没穿军装,只着一件极考究的黑色云锦长衫,领口与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极细的云纹,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行走间衣摆轻荡,气度从容得像个南下游学的世家公子。
他本来只打算在湘阴停留半日,买些当地有名的腊肉带回云南给父亲尝尝。
湘阴靠着洞庭湖,夜风里总带着股鱼腥气。“陈记商行”的牌子挂在街口,风一吹便左右摇晃。
“陈记商行”招牌老旧,门脸却干净。门口挂着两只风干的腊猪腿,香气四溢。
张子轩推门而入。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色腊货、干货,空气里混着浓烈的烟熏味和药材香。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伙计懒洋洋地靠在柜台后,见有客人进来,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客官要什么?”
“腊肉。”张子轩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法语腔调,“要最好的,五斤。”
伙计“哦”了一声,转身去后堂拿货。
张子轩负手站在店中,随意打量着四周。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陈玉楼一身月白长衫,折扇别在腰后,懒洋洋地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把玩着一枚古钱币。他本来是下来查账的,可一眼看到站在店中央的年轻人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人背影修长,黑长衫裁剪极好,肩线笔直,腰身窄而有力,站在昏暗的店堂里,竟像一幅被不小心挂错了地方的画。
陈玉楼的夜眼微微眯起。
好一个富贵小少爷。
皮肤白,气质冷,腰间那块羊脂玉一看就价值不菲,身上那件黑长衫的料子……怕是苏州云锦局今年的新货。
陈玉楼嘴角慢慢勾了起来。这些年天灾频繁,饿殍遍野。偏偏这些富家子弟吃尽穿绝,而灾民们却连一口能照出人脸的清粥也喝不上。
绑了。
回头让他老子拿钱来赎,至少也得敲他家三千个大洋。
他折扇一甩,笑吟吟地走过去,声音带着湘地特有的懒调:
“这位公子是头回来湘阴吧?我们陈记的腊肉远近闻名,不过最好的那批今天刚到后院,要不要随我去看看成色?”
张子轩转过身。
那一瞬间,陈玉楼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
这张脸……生得也太好了。
冷白的肤色,锋利的眉眼,右眼角一颗淡淡的泪痣,像雪里落了一点墨。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锋芒,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张子轩淡淡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不用麻烦掌柜的,就柜上现成的即可。”
陈玉楼笑得更深了。
有趣。
他故意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张子轩的去路,折扇轻轻敲着手心: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陈记最好的腊肉,从来不摆在明面上。后面有专门的雅间……公子若不嫌弃,不妨随我走一趟?”
话音刚落,店里另外三个“伙计”同时动了。
一人堵门,一人抄起柜台下的短刀,一人从后堂闪出,手中已经多了根浸了药的麻绳。
陈玉楼笑吟吟地看着张子轩,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漂亮猎物。
“公子,别怕。”
“我们陈记……向来只做大生意。”
“您若合作,陈某——不伤人命。”
张子轩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下一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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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动了。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陈玉楼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折扇已经被夺走,同时喉头一凉——那把折扇已经被张子轩反手抵在了自己咽喉上。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店里三个伙计同时僵住。
张子轩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刚从法国带回来的礼貌:
“陈掌柜。”
“腊肉,我自己挑。”
“至于绑票……”
他微微侧头,目光冷冷扫过陈玉楼那张突然僵住的脸,语气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下次,挑个更好下手的。”
陈玉楼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受着抵在咽喉上的扇骨,夜眼里第一次浮起真正的惊异与兴味。
他忽然低低笑出声。
“公子……好身手。”
张子轩没有回应,只是松开折扇,随手扔回给陈玉楼,转身走向货架,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玉楼接住折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长衫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原来不是普通的纨绔子弟。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他第一次遇见一个被他盯上后,还能这么干净利落地反将他一军的年轻人。
而且——
还这么好看。
陈玉楼把折扇重新别回腰后,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一点掩不住的兴致:
“公子别急着走啊。”
“腊肉,我给你打八折。”
“……就当交个朋友,如何?”
张子轩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那一刻,湘阴码头的秋风吹过陈记商行的门槛。
两个注定要纠缠一生的人,在这个普通的秋日下午,第一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