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5. 裂玉
    腾冲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到了第四日凌晨,雨势终于渐渐小了,可城里的血腥气却并没有被冲淡,反而因为连日潮湿的水气,慢慢发酵成一种更阴冷、更黏稠的味道,像铁锈泡进旧井里,又混着一点烧焦后的灰烬气。整座边城都像被泡在一层浑浊的水里,街上的白灯被雨水打湿之后,光晕一圈圈往外散,看上去像无数只浮在黑夜里的死人眼睛。

    无相馆的西廊已经塌了半边。

    那夜的大火把廊柱烧成了焦黑色,断裂的檐角歪斜地挂在半空,雨水顺着裂缝不停往下淌,可整座馆子最深处的正堂里,那盏前朝琉璃灯却依旧亮着。冷青色的灯光透过鲛纱垂下来,将满地烟灰照得像一层结霜的雪,而霜中央,言怀璧就那么安静坐着,身上的黑色长衫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他的面前,是那座楠木龛。

    龛门依旧只留着一线极窄的缝隙,无相玉悬在里面,玉色却已经和三日前完全不同。原本冷青通透的玉心,如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撑裂,一道细长裂纹从左上角斜斜蔓延下来,停在右下方半寸的位置,看上去竟像一滴快要落下来的血泪。

    言怀璧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一下一下敲着龛沿,声音低沉而规律,每响一声,守在门外的活俑便把头再低一分,仿佛整座无相馆都在随着那声音一起呼吸。

    榻上的张子轩依旧安静靠在那里。

    西廊的大火没有烧到他半分。

    言怀璧把他护得太好了,白色长衫上甚至连一点烟灰都没落下,只有左腕被重新套上了两只冷白玉镯,后颈与心口则各钉着一根细长玉针。那玉针极薄,几乎已经没入皮肉,只剩尾端露在外面,冷青色的纹路顺着针尾一路往下蔓延,像把整具身体死死钉在了某种看不见的祭坛上。

    他睁着眼。

    可那双眼睛空得像两口被大雪封死的深井。

    看不见半点活气。

    言怀璧终于缓缓开口。

    “威廉。”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那夜那一枪,打偏了。”

    他说的是入城那夜。

    那一枪本该射穿陈玉楼的喉咙,可最后却偏了半寸,打碎了旁边那盏白灯。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可龛里的无相玉却忽然极轻地烫了一下。

    像是那句话被谁听见了。

    言怀璧低头看着那一瞬泛红的裂纹,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始终没有真正进到眼底。

    “还会疼。”

    “看来陈总把头的话,你记得很牢。”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龛门边缘,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宽容的温柔。

    “没关系。”

    “记着吧。”

    “等我把统领着卸岭十万响马的魁首脑袋挂上腾冲城墙的时候,你自然就不想记了。”

    话音刚落。

    城南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炮响。

    整座无相馆都轻轻震了一下。

    言怀璧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第二声炮响几乎紧跟着压了过来,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沉重的轰鸣一路顺着腾冲湿冷的夜色滚进城里,连琉璃灯都被震得轻轻摇晃。

    那不是湘西土炮。

    是滇军重炮。

    是铁路军列一路顶进腾冲之后,直接架进城外的180榴。

    言怀璧侧耳听了很久,终于低低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陈玉楼……”

    语气却像是在念一味早就备好的药。

    末了。

    只轻轻说了一句:

    “真敢。”

    城南五里外,炮阵已经彻底展开。

    连续数日的大雨把整片山地泡成了烂泥,炮轮几乎半陷进地里,铁路军列推进太急,炮阵甚至来不及修完整掩体,只能先用枕木和沙袋临时固位。军列一路推进腾冲时留下的铁轨还泛着潮湿冷光。秦照浑身都是泥,军装湿得几乎能拧出水,可他还是一路冲到了最前面。

    “陈总把头!”

    “东线三门炮已经校准,西线两门也就位了,从南街到无相馆的路全部清干净了!”

    陈玉楼站在炮阵最前面。

    黑色风衣早被雨水浸透,月白长衫的下摆也沾满泥浆,可他手里的小神锋却仍旧冷得发亮,刀锋上还挂着腾冲未干的雨水。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隔着整座腾冲城,死死盯着城中央那一点冷青色的灯火。

    半晌。

    忽然问了一句:

    “还记得那晚他说什么吗?”

    秦照怔了一下。

    陈玉楼却已经自己替他答了。

    “他说了个‘走’字。”

    他说着,蹲下身,用刀尖在泥地里缓缓划出一道血线。

    “他能说一个字。”

    “就能把剩下的话,全说完。”

    风从炮阵之间穿过去。陈玉楼慢慢站起身。眼底那点火,终于彻底烧起来了。

    “玉裂了。”

    “人就能出来。”

    他说完,猛地抬起手。

    “开炮。”

    而真正下军令的人,是旁边早已红了眼的秦照。

    “东线——放!!”

    下一秒。

    五门重炮同时怒吼。

    第一轮炮火直接撕开了无相馆外围整片白灯阵,数百盏白灯在爆炸里同时炸裂,火焰顺着灯油一路烧开,整座坛城最外层的阴气被硬生生轰散。第二轮炮弹紧跟着压进来,毫不留情地砸向无相馆正堂。

    可就在炮弹破空落下的一瞬间。无相馆地底忽然震了。不是普通震动。而像某种埋在地下很多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惊醒。

    下一秒。

    正堂四周的地面同时裂开。

    九面半透明的巨大玉璧,从地下缓缓升了起来。

    玉壁足有三尺厚,壁面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魂符,冷青色的纹路在灯火下缓缓流动。炮弹砸上去的瞬间,整片玉壁都被震出蛛网般的白色裂痕,火光与弹片几乎将整面玉壁炸得剧烈震荡,可那些裂纹却始终没有彻底碎开。

    只是——

    裂得越来越深。

    玉壁深处,甚至已经开始往外渗出细细血光。

    言怀璧站在玉壁之后,脸色第一次微微白了一瞬,却还是抬手结出辰州古印,冷冷吐出了一个字。

    “镇。”

    九面玉璧同时一震。所有即将崩开的裂纹,竟硬生生停住了。可代价也随之出现。

    楠木龛里的无相玉,骤然亮了。

    那道停在右下方的裂痕,忽然又往下裂开了一寸。榻上的张子轩,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满地烟灰却被无声带起了一圈细风。

    言怀璧猛地回头。

    正好看见那双空了整整七日的眼睛,重新望向了自己。

    而那双眼睛里。

    已经不再只有虚无。

    里面有腾冲的雨,有辰州的火,有归烬山的暗河,有瓶山的大雪,还有西南二十六州永远压不住的风。

    言怀璧第一次真正沉下了声音。

    “……威廉。”

    可张子轩没有回应。他只是缓慢抬起了右手。动作很慢。

    慢得像有人正从深水底下一寸寸把那条手臂拖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左腕玉镯开始发出刺耳摩擦声,后颈与心口那两根玉针同时烫得发红,鲜血瞬间浸透白色长衫,可他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然后一点点攥紧。像隔着整座腾冲城,去攥那片炮火。

    而随着他握拳。

    龛里终于传来第一声真正清晰的碎裂声。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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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相玉上的裂纹再次往下蔓延。

    随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裂纹开始朝整块玉身扩散。

    言怀璧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步上前想合上龛门,可就在这一瞬,张子轩终于开口。

    几日以来第一个真正完整的字。声音嘶哑得像刀锋刮过石头。

    “……炮。”

    城南。

    陈玉楼猛地抬起头。

    他根本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而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下一秒。

    陈玉楼猛地转头,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继续轰!”

    秦照站在暴雨与炮火之间,眼睛已经彻底红了。他猛地抬手:

    “三轮齐射——放!!”

    第三轮炮火彻底压向无相馆后院。整座腾冲都开始震。

    九面玉璧上的裂纹疯狂扩散,血光从缝隙里一寸寸渗出来,连地底都开始发出沉闷轰鸣。言怀璧终于意识到,炮火确实轰不开阴坛——

    可如果外面的人不停轰。

    里面的人不停裂。

    这座坛,迟早会一起崩。

    而榻前。

    张子轩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第一只玉镯“啪”地炸裂。后颈那根玉针被硬生生逼出半寸。鲜血顺着脖颈一路流进衣领。

    他赤着足踩过满地焦灰,每往前走一步,无相玉上的裂纹便更多一寸,可他越往前,呼吸也越乱,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因为魂还没完全回来。玉也还没完全碎。

    如果现在强行彻底挣开。结果只有一个。

    魂飞玉裂。

    言怀璧却忽然不拦了。

    他只是安静看着张子轩往门口走。

    七步。

    五步。

    三步。

    然后终于停下。

    张子轩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心口那根玉针依旧死死钉着最后一□□气。他抬眼看向言怀璧,眼底血色翻涌,可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言怀璧这才缓缓走过去。替他重新拢好那件被血染透的白长衫。动作依旧温柔得像在擦拭一件差点碎掉的藏品。

    “威廉。”

    他说。

    “我说过。”

    “本座有的是时间。”

    随后。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九面玉璧重新缓缓沉回地下。活俑开始拖走满地铁胎残骸。新的白灯重新一盏盏挂起来。

    不到半炷香。

    整座无相馆竟又恢复成了原样。

    只剩满院惨白灯火。以及榻边那道眼中光芒正在一点点沉下去的白色身影。

    城南炮阵终于停火。

    不是陈玉楼想停。

    而是秦照死死抱住了他。

    “陈总把头!”

    “再轰下去,大帅真会被活活震死在里面!”

    陈玉楼站在炮管旁边。满嘴都是血腥气。

    他听见了。

    玉裂的声音停了。

    张子轩走到门前三步。

    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半晌。

    他终于狠狠把小神锋扎进泥地。刀柄在夜色里不停发颤。

    “……收兵。”

    而无相馆正堂里。

    言怀璧重新坐回楠木龛前,一下一下敲着龛沿。玉上的裂纹停在右下方。不再继续蔓延。

    张子轩靠在榻边,鲜血已经不流了。他看着言怀璧,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嘴型却很清楚。

    ——下次。

    言怀璧看懂了。

    于是也低低笑了。伸手替他拂掉肩上一点玉屑。

    “好啊。”

    “本座等着。”

    窗外。

    腾冲的雨,又重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