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第一夜。
无相馆里很安静。
那盏前朝琉璃灯仍悬在高处,冷光隔着鲛纱落下来,把满室冷玉照得像浸在寒水里。楠木龛立在正中,龛门只留着一线极窄的缝,玉中那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人影沉在冷青色里,像被封进了很深很深的水底。龛外,张子轩的身体靠在榻边,白色长衫已经换好,袖口金线暗纹在灯下淡得像霜。他闭着眼,呼吸很轻,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没有活气。
言怀璧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
第一回,是子时三刻。
那时候馆里刚刚换过灯油,守灯人低着头从榻边退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言怀璧正伸手替张子轩拢好衣襟,指腹刚碰到他颈侧,怀里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睫毛颤了一瞬,指尖也微微收紧,像沉在深水里的人忽然碰到了一点光。言怀璧的手顿住,垂眼看他。下一刻,张子轩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很短。
短到像琉璃灯被风吹亮的一瞬。
可那一瞬间,言怀璧清楚地看见了里面的冷意。
张子轩没有问自己在哪里,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了言怀璧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门,再落回榻边那只盛药的小铜碗上。几乎就在同时,他指尖动了,极快地扣住铜碗边沿,手腕一翻,碗口朝着言怀璧咽喉砸去。
可他只醒了几秒。
铜碗还没脱手,楠木龛里的无相玉便轻轻震了一下。那声音极轻,像水底敲钟,却硬生生把那一点清醒拖了回去。张子轩的手停在半空,指节还保持着发力的姿势,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铜碗“当”一声落回榻边。
他重新闭上眼。
无相馆再次安静下来。
言怀璧垂眼看着他,半晌,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还会醒。”
第二回,是第二日清晨。
天还没亮,腾冲下了一夜细雪,檐角铜铃被风吹得空响。无相馆外的白灯挂了一整排,灯下站着两个守馆人,腰间都别着短刀,低着头,不敢往馆里看。
张子轩醒来的时候,言怀璧不在。
这一次,他醒得比上一回久一些。
先是睫毛微动,随后呼吸骤然乱了一下。那双空茫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像一柄刀从水底重新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衫,又看见腕上还残留着束缚留下的红痕,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动作有些慢。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魂与身体被硬生生拆开后,身体像不再完全听他使唤。他走到桌边,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枚玉簪。那是言怀璧留在案上的东西,细长,尖利,通体冷白。张子轩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赤着足推门出去。
门外的守馆人听见动静,刚抬头,喉间便被玉簪刺入半寸。
张子轩出手仍旧极稳。
他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浪费一息时间,另一手夺过短刀,侧身避开第二人的扑杀,刀背压住对方腕骨,顺势一拧,那人闷哼一声跪下去。张子轩抬脚踢开白灯,灯油泼在地上,火苗沿着廊柱烧起一线。他趁火光遮眼,转身便往西侧廊门走。
他记得方位。
哪怕只在进馆前扫过一眼,他也记得无相馆的结构。西廊出门,过回廊,绕过水池,再翻过那面青砖墙,就是外院。外院再往南,是腾冲旧街。只要进了街,他就有机会。
可他刚走到西廊尽头,楠木龛里的无相玉忽然亮了。
冷青色的光从馆内一寸寸漫出来,像水从门缝里渗出。张子轩脚步一顿,手里的短刀骤然扎进廊柱,才勉强稳住身体。那一瞬间,他像被无数看不见的线从背后拖住,意识往后沉,耳边风声、火声、守馆人的惨叫声全都开始变远。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只是抬手,将短刀狠狠掷了出去。
刀锋擦过赶来的言家护卫,钉进西廊门闩,木闩裂开半截,却没有彻底断。
还差一点。
只差一点。
张子轩往前迈了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下,眼里的光便再次沉了下去。
他站在燃起的白灯前,火光映着苍白侧脸,那双眼睛重新变空,手指还保持着要推门的姿势。
等言怀璧赶到时,西廊已经烧了一半,两个守馆人一个倒在地上,一个捂着断腕跪在角落发抖。张子轩安静站在门前,白色长衫的袖口沾了血,神情却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怀璧看着那半裂的门闩,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半晌,他走过去,把张子轩手里的玉簪轻轻取下来。
“你醒得越来越久了。”
张子轩没有回应。
言怀璧垂眸替他擦去袖口的血,动作仍旧温柔,只是眼神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冷。
“没关系。”
他说。
“本座有的是时间。”
第三回,是第三夜。
这一回,言怀璧终于没有离开无相馆。
他似乎已经知道那具身体里偶尔会亮起一线回光,便干脆坐在灯下等。楠木龛被移到榻边,龛门依旧留着那道窄缝,无相玉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张子轩靠在榻上,白长衫外披了一件极薄的狐裘,像被人精心护着,又像被人彻底困住。
夜过三更时,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醒来的时间更长。
言怀璧几乎是在他睁眼的一瞬间便笑了。
“威廉。”
张子轩看向他。
那双眼睛冷得像刚从冰下破出来。
他没有立刻动。
这一回,他比前两次更冷静。几秒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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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看清了屋内所有东西:琉璃灯在上,楠木龛在左,门外两人,窗下有铜锁,言怀璧离他七步,袖中应有暗器,桌上无刀,榻边有灯架,灯架底座可拆。
言怀璧似乎看出了他的判断,轻声道:“你还在算。”
张子轩没有回答。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直接掀翻了榻边灯架。
琉璃灯晃了一下,整间无相馆的光影瞬间乱了。张子轩借着灯影错位,反手拆下灯架底座,金属长杆在他手中一转,直刺言怀璧咽喉。言怀璧后退半步,黑玉扳指撞上杆身,发出极冷一声轻响。
张子轩没有恋战。
一击不中,他立刻转身,金属杆横扫打碎窗锁,整个人直接撞向窗棂。木窗碎裂,夜风与雪一起灌进来。外面就是无相馆后院,院墙不高,只要翻过去——
楠木龛里的无相玉骤然亮到刺眼。
张子轩身体猛地一僵。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狠。
像有人从骨缝里拽住他的魂,硬生生往龛里拖。他手指扣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旧伤在肩头再次裂开,血一点点渗进白色长衫里。
可他仍旧没有哼一声。
甚至没有回头看言怀璧。
他只是死死盯着院墙外那一线夜色。
那是出口。
那是外面。
那是他必须出去的地方。
言怀璧慢慢走近。
“你出不去。”
张子轩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即便意识已经被拖得支离破碎,那一眼仍旧冷得让人后背发寒。
他声音很低,沙哑,却清楚。
“下次。”
言怀璧脚步一顿。
张子轩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会先杀你。”
说完这句话,他眼里的光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手指从窗框上松开,整个人往后倒下去。言怀璧伸手接住他,怀里的身体重新安静,呼吸很轻,眼睛半阖着,像刚才那个几乎杀出无相馆的人,从来没有醒过。
窗外风雪灌进来。
碎裂的木窗还在轻轻晃。
言怀璧抱着他,站在满地冷光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因为他终于明白,无相玉可以把张子轩的魂困进龛里,却困不住那个人骨子里的东西。那一点回光不会长久,却会一次比一次亮;哪怕只有几秒,张子轩也会用那几秒杀人、夺刀、记路、破锁,直到有一日,真的从这座无相馆里杀出去。
半晌后,言怀璧低头,替怀里的人拂去肩头一点雪。
动作仍旧温柔。
声音却冷了下去。
“那本座就等着。”
琉璃灯在风里轻轻晃动。
楠木龛中,那块无相玉幽幽亮了一瞬。
像水底深处,有一双眼睛。
从未真正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