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3. 入城
    腾冲开始下雨的时候,陈玉楼终于到了。

    山里的雨总带着股阴气,细细密密地往下浇,不急,却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整座边城像是被一层灰白的雾气泡透了,街上的灯火也被雨水压得发暗。常胜山的人提前两日就摸进了腾冲,药行、马帮驿站、旧矿道、南街茶楼,全都换成了卸岭的暗哨,可越往无相馆的方向走,街上的人气就越淡,到最后,连醉鬼的咒骂和野狗的吠声都听不见了,只剩檐下一排排白灯,在风里无声地晃。

    太静了。

    静得像一座提前搭好、就等着人进的灵堂。

    陈玉楼站在长街尽头,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大半,里面的月白长衫却依旧压得纹丝不乱。他眯起夜眼,看着远处那座藏在白灯深处的宅子。无相馆的门关得死紧,可窗纸后头却透出一层极淡的冷青色,好像有人把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玉,悬在了整座腾冲城的心口上。

    马蹄声踏碎雨幕,秦照到了。军靴和马腹上全是泥,身上的黑色雨氅也在往下滴水。他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第一句话就压着声:“陈总把头,还没找到大帅。”

    陈玉楼没说话。他只是继续盯着那片白灯。

    半晌。

    才低低问了一句:“滇军到了多少人?”

    “前面是两百骑巡队,后面四百滇军步兵压街,再往后,还有一支带炸药和桥架的工兵排。”秦照压低声音,“墨儿带人封了南街,防法军探子。现在整个腾冲都在我们手里。”

    “除了那地方。”

    陈玉楼终于笑了一下。视线依旧钉在那座馆子上。风从长街中间穿过去,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地往下掉,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里面死人了。”

    秦照一怔:“什么?”

    “血味。”陈玉楼用折扇轻轻敲了下掌心,“刚死不久,新得很。”

    秦照顺着他的目光再看过去,后背忽然有点发凉。这才发现整条街的白灯,竟没有一盏是暖的,全是惨白惨白,像是特意点给死人照路的。

    “陈总把头,”秦照声音更低了,“现在怎么办?”

    陈玉楼动了。他抬脚往长街深处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雨水顺着风衣下摆一路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在空街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先进去看看。”

    秦照脸色变了:“现在?”

    “现在。”陈玉楼语气淡淡,“再晚,里面那东西就真藏不住了。”

    他说的是“东西”,不是“人”。

    从辰州那晚开始,心里那股不对劲就没散过。十三具后脑开洞的空尸,无相玉胎,言行之那句“之前所有活人炼玉的尝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还有那句要命的——“越是不肯低头的人,魂越整。”

    那时候他没想透。

    现在,他开始懂了。

    无相馆后院压得很深,不像宅子,倒像一座故意往地下修的坟。常胜山的人早把外围机关摸了个干净,所以陈玉楼翻墙进去时,连一片瓦都没惊动。西墙刚过,院里那排白灯就被风吹灭了一盏,冷光骤然暗下去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他看见了人。

    回廊尽头,一道白色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玉楼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因为那是张子轩。

    白色长衫,肩上披着极薄的狐裘,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近乎诡异。那张脸在冷灯下白得像玉,右眼角那颗泪痣也还在,连站姿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背脊笔直,肩线平稳,像是下一秒就会从沙盘前抬起头,冷冷地瞥人一眼。

    太熟悉了。

    熟悉得刺眼。

    可陈玉楼的后背,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像个活人。

    下一秒,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从后面牵着。当那双眼睛真正抬起来对上他的时候,陈玉楼的呼吸忽然就停了一拍。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提防,甚至没有“人”该有的东西。

    风从回廊穿过去,吹动白色的衣摆。张子轩缓缓抬起手,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腰间的配枪被他抽出来时,枪口压低半寸的习惯都没变,就连食指扣上扳机前那一下极轻的停顿,都和过去分毫不差。

    那是张子轩用了很多年的持枪习惯。

    陈玉楼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这不是威连张。

    这不是。

    可那具身体已经动了。

    “砰——!”

    枪声陡然撕裂了腾冲的夜。子弹几乎是擦着陈玉楼耳侧飞过去,狠狠打碎了后面一盏白灯。火光炸开的瞬间,整座无相馆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四面墙壁后同时响起机括转动的声音,无数锁链和脚步声正迅速朝着后院合围。

    暴露了。

    可陈玉楼已经顾不上。

    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张子轩”,已经认不出他了。

    或者说,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根本不是张子轩。

    下一秒,张子轩再次抬枪,动作快得吓人。哪怕魂魄被抽走了,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本能依旧恐怖得近乎条件反射。陈玉楼侧身避开第二枪,翻身跃上回廊栏杆,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精准地打偏了第三发子弹。

    “操。”他终于低低骂了一声,牙缝里挤出名字,“言怀璧你个疯子——”

    回应他的,是整座无相馆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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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起的冷青色玉光。

    回廊尽头,言怀璧缓缓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衫,拇指上的黑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看见陈玉楼时,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深夜偶然撞见一位来访的旧友。

    “陈总把头,”他开口,语气斯文,“深夜擅闯旁人宅院,不太像正道人物的作风。”

    他说话时,还抬起手,很自然地替身旁那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仔细得像在整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旧物。

    而张子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躲,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言怀璧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很轻地笑了。

    “你看,”他说,“他现在多听话。”

    风猛地穿过长廊。

    满院白灯同时晃动起来,光影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陈玉楼胸口那股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烧得眼底发红。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张子轩还活着。

    可“张子轩”已经被人拆开了。

    魂在龛里,人成了壳。

    言怀璧要的从来不是杀人,他要的是把一个人,活活拆成两件藏品。

    风忽然灌进长廊。满院白灯同时剧烈摇晃。

    而就在这一刻,张子轩原本空茫的眼睛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可陈玉楼夜眼太利,还是捕捉到了。那双空掉的眼睛里,像有一道极淡的光,忽然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一瞬。

    下一秒。

    张子轩握枪的手忽然偏了半寸。

    “砰!”

    这一枪没有打向陈玉楼。而是直接轰碎了旁边一盏白灯。火光骤然炸开。整个回廊瞬间暗了一半。

    言怀璧脸上的笑终于停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瞬,陈玉楼终于反应过来。

    “走!”

    他猛地低喝。

    常胜山几人同时翻出火油,朝回廊后方狠狠砸了过去。火焰瞬间顺着白灯一路烧开,整座无相馆的机关声顿时乱成一片。

    而张子轩站在火光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只亮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

    冷青色玉光再次从馆子深处漫上来。他的手指猛地一僵。眼里的光重新沉了下去。像有人硬生生把那一点清醒,又重新拖回了水底。

    可就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陈玉楼还是听清了。

    “……走。”

    雨还在下,冷青色的玉光顺着回廊一路流淌,像水,像血。

    陈玉楼握紧了折扇,骨节发白。

    他来晚了。

    但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