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冲开始下雨的时候,陈玉楼终于到了。
山里的雨总带着股阴气,细细密密地往下浇,不急,却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整座边城像是被一层灰白的雾气泡透了,街上的灯火也被雨水压得发暗。常胜山的人提前两日就摸进了腾冲,药行、马帮驿站、旧矿道、南街茶楼,全都换成了卸岭的暗哨,可越往无相馆的方向走,街上的人气就越淡,到最后,连醉鬼的咒骂和野狗的吠声都听不见了,只剩檐下一排排白灯,在风里无声地晃。
太静了。
静得像一座提前搭好、就等着人进的灵堂。
陈玉楼站在长街尽头,黑色风衣被雨水打湿大半,里面的月白长衫却依旧压得纹丝不乱。他眯起夜眼,看着远处那座藏在白灯深处的宅子。无相馆的门关得死紧,可窗纸后头却透出一层极淡的冷青色,好像有人把一块浸在寒水里的玉,悬在了整座腾冲城的心口上。
马蹄声踏碎雨幕,秦照到了。军靴和马腹上全是泥,身上的黑色雨氅也在往下滴水。他翻身下马,气还没喘匀,第一句话就压着声:“陈总把头,还没找到大帅。”
陈玉楼没说话。他只是继续盯着那片白灯。
半晌。
才低低问了一句:“滇军到了多少人?”
“前面是两百骑巡队,后面四百滇军步兵压街,再往后,还有一支带炸药和桥架的工兵排。”秦照压低声音,“墨儿带人封了南街,防法军探子。现在整个腾冲都在我们手里。”
“除了那地方。”
陈玉楼终于笑了一下。视线依旧钉在那座馆子上。风从长街中间穿过去,雨水顺着檐角成串地往下掉,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里面死人了。”
秦照一怔:“什么?”
“血味。”陈玉楼用折扇轻轻敲了下掌心,“刚死不久,新得很。”
秦照顺着他的目光再看过去,后背忽然有点发凉。这才发现整条街的白灯,竟没有一盏是暖的,全是惨白惨白,像是特意点给死人照路的。
“陈总把头,”秦照声音更低了,“现在怎么办?”
陈玉楼动了。他抬脚往长街深处走,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雨水顺着风衣下摆一路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在空街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先进去看看。”
秦照脸色变了:“现在?”
“现在。”陈玉楼语气淡淡,“再晚,里面那东西就真藏不住了。”
他说的是“东西”,不是“人”。
从辰州那晚开始,心里那股不对劲就没散过。十三具后脑开洞的空尸,无相玉胎,言行之那句“之前所有活人炼玉的尝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还有那句要命的——“越是不肯低头的人,魂越整。”
那时候他没想透。
现在,他开始懂了。
无相馆后院压得很深,不像宅子,倒像一座故意往地下修的坟。常胜山的人早把外围机关摸了个干净,所以陈玉楼翻墙进去时,连一片瓦都没惊动。西墙刚过,院里那排白灯就被风吹灭了一盏,冷光骤然暗下去一瞬。
也就是那一瞬,他看见了人。
回廊尽头,一道白色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陈玉楼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因为那是张子轩。
白色长衫,肩上披着极薄的狐裘,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近乎诡异。那张脸在冷灯下白得像玉,右眼角那颗泪痣也还在,连站姿都和从前一模一样,背脊笔直,肩线平稳,像是下一秒就会从沙盘前抬起头,冷冷地瞥人一眼。
太熟悉了。
熟悉得刺眼。
可陈玉楼的后背,却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像个活人。
下一秒,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转过头来。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从后面牵着。当那双眼睛真正抬起来对上他的时候,陈玉楼的呼吸忽然就停了一拍。
空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情绪,没有提防,甚至没有“人”该有的东西。
风从回廊穿过去,吹动白色的衣摆。张子轩缓缓抬起手,动作平稳得近乎机械,腰间的配枪被他抽出来时,枪口压低半寸的习惯都没变,就连食指扣上扳机前那一下极轻的停顿,都和过去分毫不差。
那是张子轩用了很多年的持枪习惯。
陈玉楼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这不是威连张。
这不是。
可那具身体已经动了。
“砰——!”
枪声陡然撕裂了腾冲的夜。子弹几乎是擦着陈玉楼耳侧飞过去,狠狠打碎了后面一盏白灯。火光炸开的瞬间,整座无相馆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四面墙壁后同时响起机括转动的声音,无数锁链和脚步声正迅速朝着后院合围。
暴露了。
可陈玉楼已经顾不上。
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张子轩”,已经认不出他了。
或者说,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根本不是张子轩。
下一秒,张子轩再次抬枪,动作快得吓人。哪怕魂魄被抽走了,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本能依旧恐怖得近乎条件反射。陈玉楼侧身避开第二枪,翻身跃上回廊栏杆,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精准地打偏了第三发子弹。
“操。”他终于低低骂了一声,牙缝里挤出名字,“言怀璧你个疯子——”
回应他的,是整座无相馆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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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起的冷青色玉光。
回廊尽头,言怀璧缓缓走了出来。他依旧是一身黑色长衫,拇指上的黑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冷光,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看见陈玉楼时,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深夜偶然撞见一位来访的旧友。
“陈总把头,”他开口,语气斯文,“深夜擅闯旁人宅院,不太像正道人物的作风。”
他说话时,还抬起手,很自然地替身旁那人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仔细得像在整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旧物。
而张子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躲,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言怀璧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很轻地笑了。
“你看,”他说,“他现在多听话。”
风猛地穿过长廊。
满院白灯同时晃动起来,光影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陈玉楼胸口那股火终于一点点烧了起来,烧得眼底发红。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张子轩还活着。
可“张子轩”已经被人拆开了。
魂在龛里,人成了壳。
言怀璧要的从来不是杀人,他要的是把一个人,活活拆成两件藏品。
风忽然灌进长廊。满院白灯同时剧烈摇晃。
而就在这一刻,张子轩原本空茫的眼睛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像错觉。可陈玉楼夜眼太利,还是捕捉到了。那双空掉的眼睛里,像有一道极淡的光,忽然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一瞬。
下一秒。
张子轩握枪的手忽然偏了半寸。
“砰!”
这一枪没有打向陈玉楼。而是直接轰碎了旁边一盏白灯。火光骤然炸开。整个回廊瞬间暗了一半。
言怀璧脸上的笑终于停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瞬,陈玉楼终于反应过来。
“走!”
他猛地低喝。
常胜山几人同时翻出火油,朝回廊后方狠狠砸了过去。火焰瞬间顺着白灯一路烧开,整座无相馆的机关声顿时乱成一片。
而张子轩站在火光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只亮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
冷青色玉光再次从馆子深处漫上来。他的手指猛地一僵。眼里的光重新沉了下去。像有人硬生生把那一点清醒,又重新拖回了水底。
可就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陈玉楼还是听清了。
“……走。”
雨还在下,冷青色的玉光顺着回廊一路流淌,像水,像血。
陈玉楼握紧了折扇,骨节发白。
他来晚了。
但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