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0. 请魂
    辰州老宅。

    正厅。

    一盏灯,一壶茶,两只杯。

    言行之替自己斟满,又把另一只杯子往前推了半寸。茶是热的,白气缠着灯火,晃得人眼花。

    “总把头,茶要凉了。”

    陈玉楼没坐。他站在门槛里,折扇敲着掌心,一下,一下,像在敲更漏。

    宅子太空,风一过,回廊下的白灯就跟着转,影子拖在青砖上,像一排吊死鬼。

    “言行之,”陈玉楼终于开口,声音比沅水还冷,“你言家唱这一出大戏,就为请我喝茶?”

    言行之低头笑了。

    “不敢。总把头一日之内烧我三处矿,断我沅水线,辰州城白天还是言家的,晚上就成了您的。”

    他顿了顿,抬眼,“赢得这么顺,您就没想过为什么?”

    风从门外灌进来,灯芯猛地一跳。

    陈玉楼眼神沉下去。归烬山墓底下那句“张大帅……席已摆好……只等您入座……”忽然就撞进耳朵里,跟眼前的热茶撞了个满怀。

    “因为席摆好了,”他冷笑,“只等他入座。是这个意思?”

    言行之没否认,反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总把头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了。”

    他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桌面上沾了点茶水,慢慢画了个圈。

    “您知道卸岭为什么历代总把头不得善终吗?”

    陈玉楼折扇停了。

    湘阴老宅那座没刻完字的孤坟,忽然压到了背上。

    “盗墓损阴德,”他声音哑了三分,“不得不还。”

    “是,也不是。”言行之看着他,“损阴德是因,断魂路是果。卸岭动的都是王侯墓,棺材里的东西,最爱留人不留魂。”

    “陈老把头当年折在墓里,就是魂被留下了。出不来,回不去,所以尸首都找不全。”

    “啪。”

    陈玉楼手里的折扇骨节发出一声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言行之抬头,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晃出一点怜悯,“无相玉胎,能把魂从不该留的地方请出来,送回该去的地方。”

    “能解您卸岭的诅咒,这不是陈总把头这些年一直想要的东西么?”

    厅里死寂。

    回廊白灯忽然齐齐转了一圈,像有人同时吹了口气。

    陈玉楼站在原地,夜眼里跳着火,却照不亮言行之那张死人脸。

    “请出来?”他重复这三个字,舌尖都是铁锈味,“怎么请?”

    “炼玉。”言行之说得轻,像怕惊动了谁,“玉成,则魂归。诅咒可解,死人能见。”

    他又往前推了推那杯茶,“总把头,您不想再见一见老把头吗?问问他,湘阴那块碑,为什么只刻了一半?”

    陈玉楼没动。

    可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了一下。

    瓶山,归烬山,这些年来,他带手下弟兄,折损多人,破大墓,为的就是“陈家”两个字能从阴德簿上划掉。

    可陈老把头的尸骨至今尸骨无存,头和身子分在两处。

    “代价呢?”他问,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言二爷做生意,从不做赔本买卖。”

    言行之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细纹都挤出来。

    “炼玉,要引子。”

    “天下至刚至烈,宁折不弯的生魂一缕。”

    “越是不肯低头的人,魂越整,炼出来的玉才能镇住千百条屈死的野鬼。”

    “之前,所有活人炼玉的尝试,无一例外全部失败,大房的左边玉臂,血线虫傀儡,全部只是半成品……”

    “但,如果成了的话…”

    茶凉了。

    白气没了,灯火却烧得更旺,把言行之的影子钉在墙上,细长,像一根针。

    “总把头走南闯北,”他声音压得更低,“您觉得,这世上谁的魂最合用?”

    陈玉楼没答。

    可他眼前忽然闪过归烬山暗河。

    水冷刺骨,张子轩靠在柱子上,失血半条命,嘴里含着参片,还能拔匕首跟他一起撬石板。

    “我就是死在这,也不会落在宵小之辈手里,丢张家军的脸。”

    那人说这话时,眼里的冰都没化。

    宁折不弯。

    宁折不弯。

    “呯!”

    陈玉楼一折扇劈碎了桌上茶杯。热水溅在言行之宝蓝色长衫上,洇出深色痕迹,他却躲都没躲。

    “你想让我拿他当引?”,陈玉楼一步踏进厅里,小神锋已经半出鞘,寒光映着灯,“言行之,你也配?”

    “总把头别急。”言行之看着地上的碎瓷,语气居然还在笑,“我言家只要玉。事成之后,老把头魂魄归来,至于那个人的肉身……我们替您留着。做成娃娃,看家护院,总比烂在云南强。”

    “您得了爹,卸岭去了诅咒。云南那位,也算换个法子‘永远留下来’。三全其美。”

    “您跟他,所谓交情,也不过如此,更多的只是利益算计,难道我有说错吗?”

    “放屁!”

    陈玉楼小神锋彻底出鞘,刀尖指着言行之咽喉,“归烬山墓底下,老子跟他一起撬生门的时候,你言家两房人只是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狗!连见面也不敢!”

    “拿陈六的皮做饵,拿《囚王引》当绳,算准了我们往死路上走。现在又想让我亲手捅他?”

    “言怀璧躲在哪?让他滚出来!看老子不把他也炼成玉!”

    刀风削断言行之一缕头发,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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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火里,焦了。

    可言行之居然往前凑了半寸,脖子主动贴上刀刃,血线一下就出来了。

    “总把头,”他低声说,血珠顺着刀锋往下滚,“您杀了我,辰州的局就是死结。您不杀我,云南的局就活了。”

    “那个法国人的炮已经架好了,怒江桥一炸,张子轩一个月离不开云南。”

    “一个月,够您想清楚,是要一个死的爹,还是要一个活的对手。”

    陈玉楼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被言行之看得清清楚楚。

    “您看,”言行之笑得更温和了,“孝为先,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您也赞同是吧,不然早下刀了。”

    “卸岭十万兄弟看着您,陈老把头在地下看着您。云南那位……也在等您。”

    “等我?”陈玉楼忽然笑了,笑得比刀还冷,“等我拿他当引?”

    “等您做决定。”言行之用袖子擦掉脖子上的血,重新坐回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刚才被架在刀上的不是他,“是入席,还是掀桌,总把头总要选一个。”

    “席,是您爹的席。”

    “桌,是您跟他从三年前瓶山斗出来的那点交情。”

    厅外,辰州的更鼓响了。三更。

    沅水上的风带着水腥吹进来,把满厅白灯吹得乱晃。

    陈玉楼站在灯下,刀还在手,可刀尖已经垂下去了。

    他想起他对张子轩说“掉下去呛不死你,那位高人还等着要活的”。

    要活的。

    不是要死的。

    是要整的,要能炼成玉的,要能做成娃娃永远留下的。

    囚王引。

    “言行之,”陈玉楼忽然收了刀,转身就往外走,“回去告诉言怀璧。”

    “想请魂,让他自己来请。”

    “我陈玉楼这辈子,杀人越货,认。但坑兄弟的事,不做。”

    “他敢来,我让他连做玉的资格都没有。”

    他一脚踏出门槛,青石板被踩裂了一道缝。

    身后言行之不急不躁,端起那杯凉透的茶,遥遥敬了一下。

    “总把头,”他声音追着风出来,“云南的炮,不会停下,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轰到您身上。”

    “您爹的魂,在墓里多等一天,就多散一分。”

    “您,可别选错了。”

    辰州夜风,忽然就停了。

    满城白灯,同时灭掉。

    黑暗里,陈玉楼脚步顿了一瞬,随后头也不回。

    老宅里,言行之把凉茶泼在地上,溅在那堆碎瓷上。

    水光里,隐约映出一张金面乐俑的脸。

    他低声笑起来。

    “咯咯…不坑兄弟是吗?那…就把命留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