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边境。
法军驻地的通讯室整夜灯火通明,电报码一声接一声地响,空气里混着烟草、机油与墨水的味道。墙上挂着整幅滇南边境地图,红蓝铅笔线密密麻麻地交错,从怒江一路延伸到滇南矿区,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法军少校Marcel Delacroix站在长桌前,正低头翻看刚送来的情报。他向来看不懂中文,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在他眼里跟某种东方符咒没有区别,因此所有来自云南方向的文件,都必须先经过翻译官重新整理。此刻,桌上摊开的几份图纸旁边已经密密写满法文注释,边缘甚至还压着刚干的墨迹。
翻译官低声念道:
“Des mouvements de troupes inhabituels ont été observés au sud du Yunnan.”
“Une nouvelle voie ferrée provisoire a été découverte le long du Nujiang.”
(“滇南方向近期出现异常调兵。”
“怒江沿线发现新增临时轨道。”)
【以下对话为全法文】
“另外,新矿区路线已经超过原有边境缓冲范围。川南那条支线原本只是矿区辅轨,如今却明显开始向外延伸。”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明显轻了一点。
“参谋部怀疑……云南方面正在进一步扩大西南控制区域。”
通讯室忽然安静下来。
Marcel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几张图。灯光落在他侧脸,把眼神映得很冷。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怒江那条临时轨道,又停在滇南矿区附近,沉默了很久。
别人或许看不懂这些线意味着什么,但他懂。
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太熟悉张子轩的习惯。
那个男人表面上永远冷静克制,可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可怕的掌控欲。铁路、矿区、边境驻军、商路节点……别人眼里互不相关的东西,在张子轩那里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每修通一段铁路,后面就一定跟着新的矿区;矿区后面会出现驻军,而驻军之后,整片区域的财政与贸易便会一点点向云南倾斜。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修路。
是在织一张覆盖整个西南的网。
而现在,怒江、川南、滇南三条线同时出现异常,只说明一件事——张子轩又准备动了。
Marcel重新低头看向那几份图纸,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太完整了。
调兵、轨道、矿区路线,甚至连怒江临时桥轨的长度与补给节点都标得异常详细,详细得不像边境侦察,更像有人故意把整个西南布局拆开,一张张送到了法军桌上。
旁边翻译官低声补了一句:
“情报来源似乎不是同一路人。”
Marcel没说话。
可下一秒,他还是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怒江轨道图,手指缓缓划过那条向西延伸的线。
因为这确实像那个William Zhang会做的事。
那个疯子修铁路,从来不是为了修铁路。
想到这里,Marcel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让整个通讯室瞬间安静得连电报码都显得刺耳。
旁边几个法国军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敢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事情牵扯到云南督军,Marcel的精神状态通常都会开始变得危险。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怒江临时轨道图,指尖缓缓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心里推演什么。半晌后,他才终于慢慢开口:
“William最近,太安静了。”
翻译官后背微微发凉,却不敢接话。
因为整个边境军部都知道,云南督军越安静,往往越意味着后面会有更大的动作。那个年轻的西南军阀从来不喜欢虚张声势,他每一次铺轨、调兵、修桥,最后都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扩张。
Marcel沉默地看着地图,最后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炸掉。”
副官一愣:“……哪一段?”
Marcel甚至没怎么思考,只淡淡抬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三处。
“滇南线一次。”
“怒江临时桥轨一次。”
“川南支线一次。”
他说得很慢,像已经提前算好了所有炮兵坐标与爆破时间。最后,他靠回椅背,眼神仍停留在那张铁路图上,声音却轻了些。
“我要William一个月离不开云南。”
通讯室里没人再敢出声。
窗外边境夜风很冷,桌上的情报图纸被吹得轻轻卷起一角。没人注意到,其中一张矿区路线图最下方,曾经似乎有一行很浅的中文字迹,只是后来又被人用水刻意抹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墨痕。
辰州。
夜里的辰州城安静得近乎诡异。
白日里刚被卸岭翻得天翻地覆的旧城,此刻却像忽然沉进了一潭死水。西山矿洞那边残留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沅水码头的火把也仍旧亮着,河风裹着潮湿的水腥气一路吹进城里,把整座古城吹得阴冷发潮。
陈玉楼独自进了旧城。
他没带人。
辰州是他的地。三湘四水里,还没人敢在陈玉楼的地盘上动他。
三千卸岭力士仍守在城外,盯着言家残余的矿线与水路,而他只披着那件月白长衫,腰间压着小神锋,沿着青石长街慢慢往深处走去。
今夜的辰州实在太静了。
静得不像刚被人掀翻了半座城。
街边铺子全关着门,灯笼却没有摘下,褪色的红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越往深处走,人气便越淡,到最后,整条长街竟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缓缓回响。
哒。
哒。
哒。
像是有人故意在等他。
陈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巷口挂着一盏白灯,灯下站着个穿黑长衫的老人,低着头,像已经在那里候了许久。那人听见脚步声后,才慢慢抬手行了一礼,声音嘶哑低沉:
“陈总把头。”
“二爷请您入宅。”
陈玉楼夜眼微微眯起。
“言行之?”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半步。
巷子尽头,一座老宅静静立在夜色里。朱门半掩,门楣上的“言”字已经被火熏黑了一半,像是白天混乱时被人烧过,却又故意没有彻底烧毁。
陈玉楼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跑得倒不远。”
他说完,抬步便往里走去。
可真正踏进宅子后,他却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里面太空了。
准确来说,是空得不正常。
没有护院,没有下人,没有血线虫,也没有那些被言家拿来“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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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活人。整座宅子像是早就提前被搬空,只剩下一盏盏白纸灯笼挂在回廊下面,被夜风吹得缓缓摇晃。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冷。
直到最深处那间正厅。
厅门开着。
里面只点着一盏灯。
言行之正坐在灯下,仍旧穿着那身宝蓝色长衫,脸色苍白得像终年不见太阳的病人。他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竟像是真的在等客。
看见陈玉楼进来,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总把头今日火气不小。”
陈玉楼没坐。
他只是站在厅门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冷得像冰:
“辰州的矿,我烧了三处;沅水的线,我断了;你言家的人,我也杀了不少。现在你不跑,居然还敢请我进门?”
“为什么不敢。”
言行之低头替自己倒了杯茶,语气轻得像在闲谈天气。
“因为总把头今日赢得太顺了。”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玉楼眼神微微沉下。
言行之却依旧低头看着茶水里的热气,慢慢说道:
“西山私矿、丰隆巷、十二具新货、沅水码头……总把头今日切脉切得漂亮,整个辰州如今都知道,常胜山的陈总把头,把言家二房踩进了泥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总把头有没有想过,若辰州真是言家的根,我为何能让您一天之内,全翻出来?”
风从厅外吹了进来。
灯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玉楼终于没有再接话。
言行之这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进局中的人。
“您以为自己是在拆局。”
“其实,谁才是执棋手,你又如何得知?”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音。
半晌之后,陈玉楼忽然冷笑了一声。
“少他妈装神弄鬼。”
“言怀璧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大房”名字的那一瞬,言行之的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更像一种长年累月留下来的本能忌惮。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开口:
“总把头听过无相玉胎吗?”
陈玉楼目光一冷。
“少废话。”
“如果不是为了无相玉胎,老子会下归烬山?”
“归烬山只是一个疑冢。”
言行之轻声打断了他。
“玉胎不在晋王墓疑冢,而是在言家手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很多。
“真正的无相玉胎,能让死人留下来。”
空气忽然静了。
陈玉楼折扇轻轻停了一下。
言行之却仍旧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缓,像在讲一个已经流传了很多年的旧故事。
“人死之后,魂散得太快。可若有人不甘心,不肯放手,总得留下些什么。”
“有人想留父亲。”
“有人想留兄弟。”
“也有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想把一个人,永远留下来。”
厅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白灯轻轻摇晃。
而就在那一瞬间,陈玉楼忽然想起了归烬山墓底那句阴魂不散的话。
——“席已摆好,只等您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