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9. 辰州·请君入瓮
    滇南边境。

    法军驻地的通讯室整夜灯火通明,电报码一声接一声地响,空气里混着烟草、机油与墨水的味道。墙上挂着整幅滇南边境地图,红蓝铅笔线密密麻麻地交错,从怒江一路延伸到滇南矿区,像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法军少校Marcel Delacroix站在长桌前,正低头翻看刚送来的情报。他向来看不懂中文,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在他眼里跟某种东方符咒没有区别,因此所有来自云南方向的文件,都必须先经过翻译官重新整理。此刻,桌上摊开的几份图纸旁边已经密密写满法文注释,边缘甚至还压着刚干的墨迹。

    翻译官低声念道:

    “Des mouvements de troupes inhabituels ont été observés au sud du Yunnan.”

    “Une nouvelle voie ferrée provisoire a été découverte le long du Nujiang.”

    (“滇南方向近期出现异常调兵。”

    “怒江沿线发现新增临时轨道。”)

    【以下对话为全法文】

    “另外,新矿区路线已经超过原有边境缓冲范围。川南那条支线原本只是矿区辅轨,如今却明显开始向外延伸。”

    念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明显轻了一点。

    “参谋部怀疑……云南方面正在进一步扩大西南控制区域。”

    通讯室忽然安静下来。

    Marcel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几张图。灯光落在他侧脸,把眼神映得很冷。他的手指缓缓划过怒江那条临时轨道,又停在滇南矿区附近,沉默了很久。

    别人或许看不懂这些线意味着什么,但他懂。

    因为这些年,他已经太熟悉张子轩的习惯。

    那个男人表面上永远冷静克制,可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可怕的掌控欲。铁路、矿区、边境驻军、商路节点……别人眼里互不相关的东西,在张子轩那里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每修通一段铁路,后面就一定跟着新的矿区;矿区后面会出现驻军,而驻军之后,整片区域的财政与贸易便会一点点向云南倾斜。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修路。

    是在织一张覆盖整个西南的网。

    而现在,怒江、川南、滇南三条线同时出现异常,只说明一件事——张子轩又准备动了。

    Marcel重新低头看向那几份图纸,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太完整了。

    调兵、轨道、矿区路线,甚至连怒江临时桥轨的长度与补给节点都标得异常详细,详细得不像边境侦察,更像有人故意把整个西南布局拆开,一张张送到了法军桌上。

    旁边翻译官低声补了一句:

    “情报来源似乎不是同一路人。”

    Marcel没说话。

    可下一秒,他还是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怒江轨道图,手指缓缓划过那条向西延伸的线。

    因为这确实像那个William Zhang会做的事。

    那个疯子修铁路,从来不是为了修铁路。

    想到这里,Marcel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不大,却让整个通讯室瞬间安静得连电报码都显得刺耳。

    旁边几个法国军官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敢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只要事情牵扯到云南督军,Marcel的精神状态通常都会开始变得危险。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张怒江临时轨道图,指尖缓缓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心里推演什么。半晌后,他才终于慢慢开口:

    “William最近,太安静了。”

    翻译官后背微微发凉,却不敢接话。

    因为整个边境军部都知道,云南督军越安静,往往越意味着后面会有更大的动作。那个年轻的西南军阀从来不喜欢虚张声势,他每一次铺轨、调兵、修桥,最后都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扩张。

    Marcel沉默地看着地图,最后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炸掉。”

    副官一愣:“……哪一段?”

    Marcel甚至没怎么思考,只淡淡抬手,在地图上连续点了三处。

    “滇南线一次。”

    “怒江临时桥轨一次。”

    “川南支线一次。”

    他说得很慢,像已经提前算好了所有炮兵坐标与爆破时间。最后,他靠回椅背,眼神仍停留在那张铁路图上,声音却轻了些。

    “我要William一个月离不开云南。”

    通讯室里没人再敢出声。

    窗外边境夜风很冷,桌上的情报图纸被吹得轻轻卷起一角。没人注意到,其中一张矿区路线图最下方,曾经似乎有一行很浅的中文字迹,只是后来又被人用水刻意抹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不清的墨痕。

    辰州。

    夜里的辰州城安静得近乎诡异。

    白日里刚被卸岭翻得天翻地覆的旧城,此刻却像忽然沉进了一潭死水。西山矿洞那边残留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沅水码头的火把也仍旧亮着,河风裹着潮湿的水腥气一路吹进城里,把整座古城吹得阴冷发潮。

    陈玉楼独自进了旧城。

    他没带人。

    辰州是他的地。三湘四水里,还没人敢在陈玉楼的地盘上动他。

    三千卸岭力士仍守在城外,盯着言家残余的矿线与水路,而他只披着那件月白长衫,腰间压着小神锋,沿着青石长街慢慢往深处走去。

    今夜的辰州实在太静了。

    静得不像刚被人掀翻了半座城。

    街边铺子全关着门,灯笼却没有摘下,褪色的红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越往深处走,人气便越淡,到最后,整条长街竟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缓缓回响。

    哒。

    哒。

    哒。

    像是有人故意在等他。

    陈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巷口挂着一盏白灯,灯下站着个穿黑长衫的老人,低着头,像已经在那里候了许久。那人听见脚步声后,才慢慢抬手行了一礼,声音嘶哑低沉:

    “陈总把头。”

    “二爷请您入宅。”

    陈玉楼夜眼微微眯起。

    “言行之?”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半步。

    巷子尽头,一座老宅静静立在夜色里。朱门半掩,门楣上的“言”字已经被火熏黑了一半,像是白天混乱时被人烧过,却又故意没有彻底烧毁。

    陈玉楼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跑得倒不远。”

    他说完,抬步便往里走去。

    可真正踏进宅子后,他却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里面太空了。

    准确来说,是空得不正常。

    没有护院,没有下人,没有血线虫,也没有那些被言家拿来“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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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活人。整座宅子像是早就提前被搬空,只剩下一盏盏白纸灯笼挂在回廊下面,被夜风吹得缓缓摇晃。

    越往里走,空气便越冷。

    直到最深处那间正厅。

    厅门开着。

    里面只点着一盏灯。

    言行之正坐在灯下,仍旧穿着那身宝蓝色长衫,脸色苍白得像终年不见太阳的病人。他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两只茶杯,竟像是真的在等客。

    看见陈玉楼进来,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总把头今日火气不小。”

    陈玉楼没坐。

    他只是站在厅门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声音冷得像冰:

    “辰州的矿,我烧了三处;沅水的线,我断了;你言家的人,我也杀了不少。现在你不跑,居然还敢请我进门?”

    “为什么不敢。”

    言行之低头替自己倒了杯茶,语气轻得像在闲谈天气。

    “因为总把头今日赢得太顺了。”

    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陈玉楼眼神微微沉下。

    言行之却依旧低头看着茶水里的热气,慢慢说道:

    “西山私矿、丰隆巷、十二具新货、沅水码头……总把头今日切脉切得漂亮,整个辰州如今都知道,常胜山的陈总把头,把言家二房踩进了泥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总把头有没有想过,若辰州真是言家的根,我为何能让您一天之内,全翻出来?”

    风从厅外吹了进来。

    灯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陈玉楼终于没有再接话。

    言行之这时才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怜悯,又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走进局中的人。

    “您以为自己是在拆局。”

    “其实,谁才是执棋手,你又如何得知?”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音。

    半晌之后,陈玉楼忽然冷笑了一声。

    “少他妈装神弄鬼。”

    “言怀璧到底想干什么?”

    听见“大房”名字的那一瞬,言行之的神色终于微微变了。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更像一种长年累月留下来的本能忌惮。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缓缓开口:

    “总把头听过无相玉胎吗?”

    陈玉楼目光一冷。

    “少废话。”

    “如果不是为了无相玉胎,老子会下归烬山?”

    “归烬山只是一个疑冢。”

    言行之轻声打断了他。

    “玉胎不在晋王墓疑冢,而是在言家手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很多。

    “真正的无相玉胎,能让死人留下来。”

    空气忽然静了。

    陈玉楼折扇轻轻停了一下。

    言行之却仍旧看着他,声音很轻,很缓,像在讲一个已经流传了很多年的旧故事。

    “人死之后,魂散得太快。可若有人不甘心,不肯放手,总得留下些什么。”

    “有人想留父亲。”

    “有人想留兄弟。”

    “也有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

    “想把一个人,永远留下来。”

    厅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白灯轻轻摇晃。

    而就在那一瞬间,陈玉楼忽然想起了归烬山墓底那句阴魂不散的话。

    ——“席已摆好,只等您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