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1. 落子
    辰州出事那晚,昆明刚下过一场暴雨。

    云南督军府的电台室整夜没有熄灯,墙上的军用挂钟已经走过凌晨两点,参谋处却仍旧人来人往。怒江临时桥轨的修复图铺满了整张长桌,旁边还压着法军最新一次炮击记录,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三处被炸断的铁路节点,像三道硬生生撕开的伤口。

    张子轩坐在灯下,军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指间那支钢笔已经很久没动。

    秦照推门进来的时候,鞋底还沾着雨水。

    “大帅。”他压低声音,“辰州来消息了。”

    张子轩没抬头:“说。”

    “陈总把头已经把言家在辰州的三处矿线全翻出来了,丰隆巷也烧了,十二具‘新货’被半路截下,沅水现在全是常胜山的人。”秦照顿了顿,“言行之……跑了。”

    钢笔终于轻轻停住。

    书房安静了一瞬。

    张子轩缓缓抬起眼,灯光落进那双眼里,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跑了?”

    “是。”秦照点头,“现在辰州都在传,说常胜山把言家二房踩进泥里了。”

    空气忽然静得有些压人。

    半晌后,张子轩慢慢把钢笔放回桌面,低头看着辰州矿线图,声音很轻。

    “太快了。”

    秦照愣了一下。

    张子轩却已经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地图。

    言家在湘西经营多年,矿线、水路、尸工、私矿,甚至连地方军阀都牵扯进去。这样一张盘根错节的网,不可能一天之内被全部翻出来。

    除非。

    有人故意让陈玉楼翻。

    窗外风吹过屋檐,灯影轻轻晃了一下。张子轩沉默很久,忽然重新抽出一份旧验尸记录。

    纸已经有些卷边。

    最上面那行字却依旧刺眼:

    ——十三具尸。

    “大帅,城西乱葬岗,挖出十三具尸。都是男的,二十到三十岁,壮实,没外伤,后脑一个洞,空的。”

    “什么时候的?”

    “最新的,死不过数天。最老的,一年整。正好是赵有财第一次进无相馆那月开始。”

    “少爷,”墨儿当时声音发紧,“新募的滇军,去年到今年,名册上‘逃’了十二个,对不上数……”

    张子轩指尖轻轻停在“十三”那个数字上。

    去年到今年。

    失踪滇军十二个。

    可乱葬岗里,却有十三具尸体。

    之前所有人都默认,多出来那具只是更早的“失败货”。可现在回头再看,时间却根本对不上。

    因为最老那具尸体,死在赵有财第一次给言家送“货”之前。

    也就是说——

    言家在得到滇军之前,就已经开始试了。

    书房里静得只剩钟摆声。

    张子轩忽然想起之前湘西线一个活下来的矿工,精神失常前反复念叨的话:

    “他们在照着活人做……”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人被血线虫吓疯了。

    可现在。

    张子轩终于明白了。

    言家根本不是在炼尸。

    是在“照着人做东西”。

    后脑开洞。

    脑内中空。

    没有外伤。

    全部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壮年男人。

    像是在不断试验,怎样才能把一个“人”,完整留下来。

    窗外风忽然更大了。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一声一声,像更漏。

    秦照后背莫名有点发凉:“大帅?”

    张子轩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此刻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第十三具。”

    秦照一怔。

    “不是滇军。”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张子轩低头看着那份验尸记录,声音很轻,却让人后背发寒。

    “准确来说。”

    “那是言家第一次失败的‘陈玉楼’,或者,那是他的替身。”

    秦照脸色骤然变了。

    书房里没人说话。

    只有窗外风雨越来越沉。

    张子轩终于慢慢合上那份验尸记录。

    “言怀璧一开始就不是想杀人。”

    “是在试。”

    “试怎么把一个活人……完整留下来。”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低得近乎发冷。

    而也就是这一刻。

    他终于真正意识到。

    辰州那座宅子里等着陈玉楼的。

    根本不是局。

    是瓮。

    窗外风吹过屋檐,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张子轩忽然开口:

    “现在还有哪条线能最快进湘西?”

    秦照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滇黔旧线还能走,但法军炸了三段轨,军列最多只能送到黔边,后面得换汽车。”

    “安排车。”张子轩起身披上军装外套,“再调一队人,别惊动边境参谋处。”

    秦照终于察觉不对:“大帅,您要亲自去?”

    “嗯。”

    “可怒江线——”

    “先停修三天。”张子轩拿起桌上的皮质手套,声音平静得吓人,“法军现在炸的是铁路。”

    “言家要的不是。”

    秦照后背忽然一凉。

    张子轩会因为陈玉楼而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那是他没能料到的。

    军列是在凌晨四点离开昆明的。

    怒江线还在抢修,法军炸断的三处轨道里,有两处至今没完全接回。军列一路只能走旧线,到了黔边后又换汽车,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停。

    整节车厢只亮着一盏小灯,窗外山影与黑夜一起向后退去。张子轩一路几乎没怎么说话,只低头翻着辰州传回来的线报,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忽然轻轻停住。

    那是陈玉楼最后一次传回来的位置。

    言家旧宅。

    而最后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

    ——“人在言宅。”

    之后。

    再无音讯。

    张子轩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太深了。”

    第三天傍晚,辰州。

    旧城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白天被卸岭翻过一遍后,整座城像忽然空了一层壳。沅水边还能闻到火油和焦木味,街上的铺子却全关着门,连狗叫声都没有。

    一个小时前,常胜山的人还收得到陈玉楼最后一次传讯。

    “人在言宅。”

    “别跟。”

    然后消息就断了。

    辰州城外的卸岭力士已经开始撞门,可那座老宅像座死坟,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

    而张子轩,是踩着最后那点痕迹追进来的。

    陈玉楼站在言家老宅最深处的回廊里,终于开始察觉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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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安静了。

    言行之已经不知所踪,言家老宅现在安静得不像人住的地方。

    没有护院,没有机关,甚至连尸工和血线虫都少得异常。整座宅子像是已经被人清空,只留下一个空壳。

    方才和言行之的谈话,竟恍如隔世。

    下一秒。

    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陈玉楼脸色骤变。

    整个宅子的地砖开始缓缓下沉,四周墙壁后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像某种巨大东西正在地下苏醒。

    “操。”

    他终于反应过来。

    可已经晚了。

    原本敞开的几道侧门同时轰然落锁,铁链从墙壁后方猛地弹出,回廊深处瞬间传来无数细碎爬行声,像潮水一样迅速逼近。

    血线虫。

    陈玉楼猛地拔出小神锋,转身就往来路冲。

    可刚冲到半路,他却忽然停住了。

    因为前面站着人。

    不是言家人。

    而是一身黑色军装、肩头还沾着一路风尘的张子轩。

    陈玉楼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威连张?!”

    张子轩明显是一路追进来的,军装外套甚至还带着火车煤灰与山路风尘的味道,眼底也压着连续赶路后的疲惫。他扫了一眼四周已经开始收拢的机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进太深了。”

    陈玉楼这时候居然还本能回了一句:

    “你怎么跑辰州来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张子轩话音刚落,整座回廊忽然又是一震。

    下一秒。

    前方石门开始彻底闭合。

    而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出口只剩最后一道。

    陈玉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言家从一开始等的不是我。”

    张子轩没说话。

    因为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四周那些机关、血线虫、封死的回廊,全部都在证明一件事:

    言行之确实是饵。

    而真正的局,是等张子轩亲自进来。

    石门闭合速度越来越快。

    陈玉楼猛地转身:

    “一起走!”

    可就在他扑过去的一瞬间,张子轩却忽然抬手,一把扣住他肩膀,狠狠往出口方向推了出去。

    那一下力气极重。

    陈玉楼猝不及防,整个人直接撞进正在闭合的石门缝隙里。

    “张子轩!”

    他猛地回头。

    却看见张子轩已经退后一步。

    因为只有他退。

    石门才能彻底落死。

    四周锁链声越来越近,黑暗里的血线虫几乎已经爬满墙壁。张子轩站在那里,呼吸其实已经有些乱了,肩头的旧伤裂开,血又缓缓渗出,可神情却依旧很稳。

    “陈玉楼。”他低声开口。

    “你出去。”

    陈玉楼脸色彻底变了,转身就要往回扑。

    “你他妈——”

    下一秒。

    张子轩却忽然抬枪,直接一枪打碎了旁边最后一道支撑机括。

    轰——!

    石门彻底下坠。

    最后一瞬间。

    陈玉楼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黑色身影被黑暗与锁链彻底吞没。

    而石门落死前,张子轩最后一句话很轻。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