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7. 辰州·孤刀
    昆明。

    云南督军府,书房。

    灯还亮着。军报堆得像小山,最上面三封全盖着“急”字火漆印,印泥是黑的。

    张子轩坐在桌后,军装扣到最上一颗,领章金穗冷得像刀。他指尖压着一份滇南急电,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军报,额角轻轻一跳,声音冷得像冰:

    “……本帅暂时去不了辰州。”

    书房安静了一瞬。

    陈玉楼原本靠在窗边,月白长衫下摆猎猎作响,他刚从湘阴快马赶来,听见这句,夜眼立刻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张子轩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

    “法国人炸了我铁路。”

    空气忽然死寂。

    整个督军府都知道,张阎王最看重的东西之一,就是铁路。那不仅仅是运输线,更是滇军命脉、商路核心、财政来源,也是他一点点织起整个西南布局的骨架。云南能扩张到今天,很大程度上,就是靠那些穿山越岭、连接矿区与边境的铁轨。

    而法国人,最近频繁在边境挑衅。

    炸了。

    还不是一次。

    是三条。

    陈玉楼侧目:“他们炸你铁路?”

    张子轩冷冷点头。

    “滇南线一次。”

    “川南支线一次。”

    “还有怒江临时桥轨一次。”

    他停顿一下,眼神更冷。

    “前后需要修至少一个月。”

    空气彻底安静。

    陈玉楼知道,铁路对张子轩意味着什么。那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交通工具,而是他整个“西南计划”的骨架。每一段铁轨,后面都连着矿区、商路、驻军与财政。张子轩这些年能把云南一步步做大,靠的从来不只是枪炮,而是那些被他亲手铺开的铁路网。

    “法国佬。”陈玉楼折扇“唰”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手伸得够长。跟言家一伙的?”

    “是不是跟言家那两房人一伙,”张子轩把三份战损图推过来,纸边被他捏出褶,“不重要。”

    “重要的是,滇军一个月,离不开云南。”

    他抬眼,看着陈玉楼,没说“只能你去”,只说了一句:

    “辰州的矿,再挖下去,沅水就脏了。”

    沅水脏了,三湘四水的粮就断了。

    粮断了,响马就得吃人。

    这是常胜山的地。

    书房里,只剩琉璃灯芯“噼啪”一声。

    半晌,陈玉楼笑了。他扯开风衣,露出里面前朝皇家内甲,暗金麒麟纹见了灯就亮。

    “沅水是我的水。”

    “有人往我水里倒脏东西,我就把他手剁了。”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看张子轩,只看门外昆明的黑夜。

    “一个月。”

    “你修你的轨。”

    “我清我的水。”

    门“砰”地关上。

    两个人的账,各算各的。

    但算的是一件事。

    次日,辰州。

    沅水码头,雾里全是血腥气。

    一艘乌篷船靠岸,没旗,没灯。

    船头站着个人,皇家内甲贴身,月白长衫。常胜山总把头,陈玉楼。

    他身后,三千卸岭力士跪在浅滩,黑压压一片,没人出声。

    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十余万响马,他只带了三千。

    够了。辰州,是他的地。

    陈玉楼出身湘阴盗墓世家。

    民国以来,常胜山坐镇三湘四水,他是第三代盗魁。

    手里捏着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绿林道,暗中扶持的军阀,手里的英械德械,比省府还多。

    烟土军火,半个民国的路,是他卸岭在走。

    天生一双夜眼,干的是“望、闻、问、切”的活。

    望王气,闻土腥,问生死,切脉门。

    今天,他来辰州,切言家的脉。

    “都起来。”陈玉楼折扇一敲船板。

    三千人无声起立,甲叶响得像一场冷雨。

    “言怀璧送了十二个‘新货’到辰州,”他抖开一张单子,是言家下帖的名单,“说是过沅水。”

    他冷笑,折扇“唰”地合拢:

    “我陈玉楼的水,不过死人,不过活尸。”

    “他送脏东西,当我常胜山是沟?”

    “望!”

    三千力士同时抬头。

    “辰州城,哪里藏着无相母壳,给我望出来!”

    “闻!”

    风从城里来,带着矿洞的潮,血线虫的腥。

    “腥味最重的那条巷,记下!”

    “问!”

    辰州本地的响马头子被押上来,腿在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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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家在辰州的私矿,开在哪个山头?说错一个字,沅水喂鱼。”

    “切!”

    陈玉楼小神锋出鞘一寸,指着辰州城方向:

    “言行之的脉,我今天要亲手切了。”

    “沅水脏了,三湘四水就没活路。”

    “这道理,阎王懂,我也懂。”

    “是!”

    三千人散,像水银泼进辰州城,见缝就钻。

    未时三刻,辰州西山。

    言家第一处私矿,炸了。

    火油+黑驴皮+金丝索,祖师爷的方子,专烧脏东西。

    申时一刻,北城丰隆巷。

    言家第二处“招工点”,被卸岭围了。

    十二个“新货”抬出来,活的,全是罗老歪矿上换下来的人。

    言怀璧送的活尸?

    早被陈玉楼半路截了,烧在湘阴。

    酉时,沅水码头。

    一艘船,顺水放去下游。

    船上十二口空棺材,棺材里各放一张纸条。

    陈玉楼亲笔,折扇写的,只有四个字:

    “沅水不收。”

    没提张大帅,没提云南。

    收的是辰州,算的是常胜山的账。

    夜,辰州城头。

    陈玉楼坐在城楼最高处,喝着辰州的冷酒。

    脚下是言家烧了三处的矿,身后,是十万响马镇着沅水。

    亲信上来:“总把头,言行之跑了,要追吗?”

    “追什么。”陈玉楼看向西南,那是云南,一个月就能通,“让他跑。”

    “跑回腾冲,告诉言怀璧——”

    “南七北六,是常胜山的。”

    “沅水,我洗干净了。”

    “他再伸手,我剁手。他再递刀,我断他财路。”

    他把酒碗一砸,瓷片摔在辰州的砖上,碎得跟言家的局一样。

    “传话给三湘四水的军阀,特别是湘军督军罗老歪。”

    “从今天起,言家的烟土,一两也别想过沅水。”

    “谁敢放,就把他全家牌位,送去洞庭湖。”

    风从西南来,带着点铁轨烧焦的味道。

    陈玉楼摸了摸胸口皇家内甲,冷的。

    他嗤笑一声,骂的不是人,是天:

    “一个月。”

    “修个轨,还得老子替他镇着南七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