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5. 番外三:《铁轨尽头》
    马赛港的风很大。

    远洋客轮停靠在港口时,圣西尔的毕业典礼才刚结束不久。法国军校的白色礼服仍带着酒会余温,而那艘自东方而来的黑色邮轮已经缓缓靠岸,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白雾,船身上挂着法文与英文双语航运标识。

    那不是军舰。

    而是一艘被整船包下的远洋客轮。

    可它靠岸的那一刻,整个马赛港依旧安静了。

    因为甲板上站满了穿黑色军装的东方军官。

    而最前方。

    站着张镇山。

    五十多岁,鬓角已经发白,却仍旧像一把压在鞘中的刀。海风吹动他的旧式军装,身后云南旧部沉默列队,没人说话,可那种从战场里滚出来的压迫感,依旧让整个港口下意识安静下来。

    圣西尔的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张子轩背后,不只是一个普通军阀家庭。

    而是整个云南。

    张子轩站在港口。

    黑色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帽檐压住眉眼,年轻得近乎锋利。海风吹动肩章上的金穗,他却始终没回头。

    Marcel Delacroix站在他身后。

    眼睛发红。

    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

    从知道张子轩要回国开始,他就开始发疯一样地做各种事——拖延船期、扣留行程、甚至试图通过军校关系修改调令。最离谱的时候,他甚至真的订好了教堂,连戒指都准备好了。

    圣西尔的人都以为他疯了。

    而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张子轩真的要离开。

    他追了三年。

    从十八岁追到二十一岁。

    从第一次战术推演输给那个东方学生开始,他就再也没能从那双冷淡的眼睛里走出来。

    最开始,他只是单纯地不服。

    为什么有人能永远第一?

    为什么张子轩推演从不出错?

    为什么教官总会在讲台前停下,专门点名夸奖那个来自云南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张子轩总是安静。

    白制服永远整洁,军靴擦得发亮,法语标准得像巴黎人。他坐在推演室最后排,低头画铁路图,别人讨论舞会和酒会时,他研究的是滇越铁路与怒江山谷。

    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影响的人。

    于是Marcel开始想赢他。

    推演课挑战他。

    格斗课缠着他。

    饭堂里故意坐他旁边。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法国青年在找茬,可张子轩始终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冷冷看他。

    像看一个闹事的小孩。

    直到那一天。

    那时候张子轩刚做完一整套滇越铁路缩比模型。山谷、桥梁、矿区支线,全是他亲手搭的。连续熬夜后,他甚至会抱着模型直接趴在桌边睡着。

    Marcel看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然后半夜潜进宿舍,把桥轨拆了。

    第二天。

    张子轩第一次真正发火。

    没有吵闹,没有怒骂。他只是安静了一整天,然后在第二天的格斗课上,把Marcel连续摔进泥坑三次。

    第三次落地时,全场都安静了。

    教官皱着眉问:“William,你今天情绪不太稳定?”

    年轻的张子轩站在泥地里,白手套沾了灰,呼吸却仍旧平稳。他抬起眼,特别冷静地回答:

    “报告。”

    “因为有人拆了我的铁路。”

    那一瞬间。

    Marcel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只要碰铁路。

    张子轩就会看他。

    于是事情开始彻底失控。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挑衅。

    抢地图。

    藏叉子。

    在饭堂里故意不让张子轩好好吃饭。圣西尔每天吃饭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而张子轩永远一边吃饭一边看铁路图。

    有一次,Marcel甚至直接把牛角面包塞进他嘴里。

    然后下一秒。

    他整个人就被张子轩按进了洋葱汤里。

    滚烫的汤水顺着制服往下流,整个饭堂鸦雀无声。

    而张子轩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第一次真正伸手碰了他。

    那一刻,Marcel彻底完了。

    后来很多年,他始终记得那个画面。

    因为那是张子轩第一次真正因为他失控。

    从那之后,他越来越偏执。

    格斗课永远要求和张子轩一组。别人是对练,他们像肢体纠缠。推演课永远盯着张子轩的地图。飞行课甚至为了追对方的飞机差点撞山。

    而张子轩越来越烦。

    他申请换组。

    申请单独训练。

    甚至连续三个月不理Marcel。

    于是Marcel炸了训练场。

    圣西尔高层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不对。

    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

    因为Marcel已经彻底学会了一件事:

    只要制造混乱。

    张子轩就会回头。

    毕业前夕,局势彻底崩坏。

    云南来电越来越频繁。

    边境动荡、军阀混战、铁路修建停滞,前张大帅张镇山已经开始催儿子回国接军。

    而Marcel开始恐慌。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抢走张子轩的不是法国。

    不是圣西尔。

    是云南。

    于是他开始疯狂。

    单方面宣布婚事。

    订教堂。

    订礼服。

    告诉所有人William毕业后会留在法国。

    甚至试图阻止他回国。

    最后,事情终于闹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Marcel拦在港口前。

    “William。”

    “你不能走。”

    张子轩没有回答。

    而张镇山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法兰西的小子。”

    “你拦得住他的人。”

    “拦不住云南。”

    随后,张子轩转身登船。

    黑色军靴踏上舷梯时,海风卷起衣摆。甲板上的云南军官同时侧身,让出道路。那一瞬间,整个圣西尔都忽然意识到——

    这个在法国军校里永远冷静、永远第一的东方青年。

    原来真的来自一片会等他回去的土地。

    汽笛声低沉响起。

    远洋客轮缓缓离港。

    浪线被船身一点点推开,夕阳在海面上拖出长长金痕。

    Marcel站在港口,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空洞。

    直到客轮彻底消失在海平线尽头。

    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眼眶发红。

    “早晚有一天。”

    “我会把云南平了。”

    “然后把William带回来。”

    三年后。

    民国十三年。

    怒江边境。

    二十四岁的张子轩站在高地指挥部里,黑色军装被夜雨打湿,肩章上的金穗却仍旧冷得发亮。

    炮火沿着山谷轰鸣。

    滇南铁路在爆炸中断裂,钢轨被炸得扭曲变形。法军侦察机低空掠过边境,炮火像疯了一样砸向桥轨与补给线。

    怒江前线的夜风冷得刺骨,边境广播再次接通时,整个云南临时指挥部已经没人想说话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Marcel又要开始发疯了。

    电流杂音断断续续,那道熟悉的法语声音却依旧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兴奋。

    “William——”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答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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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很有诚意了。”

    整个指挥部陷入诡异沉默。

    而广播那头,Marcel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疯批状态。

    “你再不答应——”

    “我就炮轰云南本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指挥部的气氛骤然变了。

    炸铁路是一回事。

    炮轰云南本土,就是另一回事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随后,“啪”的一声轻响。

    张子轩手里的钢笔,第三次裂开。

    可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却是他的反应。

    他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缓缓站起身。

    黑色军装在灯下冷得像冰,肩章上的金穗泛着锐利寒光。整张长桌铺满地图,怒江、滇南、法军据点、铁路主线,全被红蓝铅笔标记得密密麻麻,像一张即将收拢的猎网。

    整个指挥部没人敢出声。

    因为他们太清楚了。

    张阎王真正准备动手的时候,反而最冷静。

    终于,他拿起通讯器。

    电流声轻轻震荡。

    边境另一头,Marcel几乎瞬间安静下来,像终于等到猎物回应的疯狼。

    “William?”

    短暂沉默后,张子轩低而冷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Marcel。”

    ““Si tu oses bombarder le Yunnan…”

    “Alors je ferai dispara?tre la France à l’est du Nujiang”

    (“你敢炮轰云南。我就让法兰西在怒江以东彻底消失。”)

    空气死寂。

    整个通讯频道都像被冻结了一瞬。

    张子轩站在地图前,修长手指轻轻压住边境线,眼神冷得像真正的阎王,他继续用法文说到:

    “你炸铁路。”

    “我还能陪你玩。”

    “但你如果敢碰云南本土——”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寒。

    “我会亲手把你钉死在边境线上。”

    通讯频道安静了很久。

    连法军那边都没人敢说话。

    只有Marcel。

    沉默几秒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而且越笑越疯。

    “William……”

    “你终于开始认真看着我了。”

    短暂沉默后。

    张子轩再次开口。

    “Marcel。”

    “你是不是以为——”

    “我只会修铁路。”

    法军营地忽然安静。

    Marcel第一次微微一顿。

    而云南指挥部这边,所有人同时抬头,后背发凉。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Marcel终于把那个永远冷静的张阎王,也逼到了真正危险的边缘。

    下一秒,张子轩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瘆人:

    “从今天开始。”

    “法军炸一段。”

    “我就吃你一座边境据点。”

    “炸十段。”

    “我就推进十里。”

    空气死寂。

    电流声在通讯器里轻轻震动,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张子轩站在地图前,修长手指轻轻压住那片被红笔标记的边境线,眼神冷得像怒江冬夜。

    “你不是喜欢炸吗。”

    “正好。”

    “我也喜欢扩地图。”

    通讯频道彻底安静了。

    而Marcel站在边境另一端,忽然慢慢笑了。

    像终于等到什么一样。

    因为从十八岁那年开始,Marcel就已经明白:

    只有铁路被毁的时候。

    张子轩才会真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