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4. 腾冲·无相馆
    腾冲,子夜。

    言家祖宅最深一进院,无相馆。

    馆里从不点明灯,只案头一盏前朝琉璃盏,鲛纱罩着,灯光冷得像浸过井水,照不清人脸,只能把墙上的玉器映出一层淡青色的寒光。

    言家大房家主,言怀璧,正靠在紫檀罗汉榻上。

    他膝上空无一物,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苍白,干净,右手戴着一枚黑玉扳指。方才,他用这只手隔着黄绫,慢慢描了半刻钟。

    黄绫已经卷起,收进暗格。暗格上了三道锁。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停在帘外,没敢进屋,只低声回话:“大房,二房来信了。湘阴的局……没拿下。”

    “嗯。”

    言怀璧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陈玉楼烧了德馨班,行之退了。”管家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陈玉楼带话,只说了一个字——滚”

    室内静了片刻。

    琉璃盏里的灯花“啪”地轻轻炸了一下。

    言怀璧终于笑了,很淡,像一声叹息。

    他说,“陈玉楼并非等闲之辈。”

    他起身,缓缓走到博古架前。

    架上摆满了玉。白玉、青玉、血沁古玉,冷光层层叠叠。最中央却空着一方楠木龛,尺寸不大,刚刚好,像是专门留给什么东西的位置。

    言怀璧抬起手,指尖沿着龛的内沿一寸寸慢慢划过去,动作极轻,像是在量尺寸,又像是在量一个人的肩宽。

    “西南风太硬。”他低声自语,“把玉吹裂了,不好。”

    帘外的管家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大房这两年,只收一种玉。

    冷的,硬的,带血的。

    而云南来的那块,最冷。

    言怀璧收回手,黑玉扳指轻轻碰了一下楠木龛,“笃”地一声,很轻。

    “告诉行之,”他淡淡开口,“湘阴先放着。”

    “坛城要供神,总得先清场。”

    “等风停了,我亲自去请。”

    那个“请”字,他咬得比平时重了半分。

    管家没敢抬头。

    湘阴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局,从来不在湘阴,而在辰州。腾冲大房要借辰州二房的地,把常胜山和云南督军府一起拖进局里。沅水往西,是卸岭的地;辰州往北,却已经开始接近滇军的线。只要陈玉楼继续追,张子轩就一定会下场。

    言怀璧看着窗外漆黑夜色,声音依旧温和:“另外,沅水以西,再送一批‘新货’过去。”

    “告诉陈总把头,人,我补给他。”

    “账,慢慢算。”

    窗外无月。

    他站了很久,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那里隔着衣料,隔着皮肉,贴着方才收起来的黄绫。

    硬的,硌人。

    半晌,他像闲谈天气一样,低声吩咐:

    “把无相馆里的冰收一收。”

    “要来的那位,怕冷。”

    管家低声应“是”,退了出去。一滴冷汗砸在青砖上。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琉璃盏的冷光照着空龛,也照着言怀璧按在心口的手。

    没有名字,没有画像。

    但满屋子的玉,都冷了三分。

    ——

    三日后,昆明。

    云南督军府。

    夜已经很深,书房里的灯却还亮着。

    军报堆得像小山,从书桌一路压到旁边矮柜。滇南边境、滇越铁路、湘西电报、言家线报,全压在一起。张子轩坐在桌后,一身军装扣得一丝不苟,领章与金穗肩章在灯下冷得发亮,眼底却已经带上连续熬夜后的冷倦。

    那支钢笔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最后“啪”地落回桌面。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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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一道人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月白长衫,夜眼带笑。

    陈玉楼。

    张子轩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开口:

    “陈掌柜。”

    “我督军府不是没盖大门。”

    陈玉楼顺手关上窗,慢悠悠走进来,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洋鬼子毛病。”

    “留过洋的人,都爱走正门。”

    张子轩终于抬眼看他,神情没什么波澜。

    “我是云南人。”

    一句话,把“洋鬼子”三个字轻轻压了回去。

    陈玉楼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人不知道,他现在却已经清楚——张子轩骨子里,根本不是法国人那一套。他只是去圣西尔学了西洋军制,可骨头里仍旧是云南土生土长的东西。

    张家在云南扎了几十年根。

    上一任云南督军,前张大帅张镇山,五十出头,戎马一生,手段狠得出了名。滇南十三寨、边境军阀、马帮盐道,当年全是他一刀一枪压下来的。那时候的云南,张家一句话,比省府公文还管用。

    真正的云南土皇帝。

    而张子轩从法国回来后,张镇山几乎没再碰军政,把滇军、财政、电台、铁路,全一点点交到了这个二十出头的儿子手里。

    外头都说前张大帅疯了。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疯。

    是早知道这个儿子压得住。

    陈玉楼在书桌前坐下,夜眼扫过那堆得快塌下来的军报,忽然嗤笑一声:“威连张,你这么熬,早晚猝死。”

    张子轩翻开一份滇南军报,声音平静:“滇越铁路通车的时候,你可能还在墓里。”

    陈玉楼:“……”

    书房安静两秒。

    随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行。”他往椅背一靠,“会说洋文的人,嘴就是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