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3. 番外二:《西南暂代》
    民国十六年冬,南京总统府终于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云南,好像会自己长大。

    最开始,还没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时候张子轩刚接任云南督军不久,二十六岁,留洋出身,军装永远扣得一丝不苟,公文格式标准得像外交部模板,连给总统府的电报都客气得挑不出错。南京许多人其实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不过又是一个年轻军阀,只是比别人会念几句洋文、会写几封英文照会罢了。

    直到第一张地图送进秘书处。

    “滇南边境局势不稳,职暂代边境铁路警备,以保商路。”

    理由非常合理。

    法国人在法属越南方向动作频繁,边境商路时断时续,云南出兵接管部分铁路沿线,怎么看都像正常操作。总统府甚至还象征性回了封嘉奖电报,夸他“稳边有功”。

    结果两个月后,那段铁路就没还回来。

    秘书处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民国年头,军阀“暂代”一下,很正常。

    真正开始不对劲,是第二次。

    “川南匪患严重,地方军政失序,职暂代当地防务三月,以护百姓。”

    电报措辞依旧温和。

    甚至连“暂代”两个字都写得极其谦逊。

    总统府看完,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批了。

    因为川南那地方当时确实乱,土匪、烟帮、散兵到处都是,当地督军自己都压不住。张子轩出兵之后,铁路恢复,商会重开,税银居然还按时送到了南京。

    于是总统府又没法说什么。

    可问题是。

    三个月后,云南地图又大了一圈。

    秘书处终于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云南以前有这么大吗?”

    没人敢接话。

    因为大家忽然发现,最近几年所有送来的新地图,都比旧地图边缘宽一点。

    而张子轩本人,对此始终特别平静。

    他从不说“吞并”。

    也不说“扩张”。

    他只会在电报里写:

    “局势已稳,百姓渐安,职仍暂代地方军政,以免反复。”

    “暂代”两个字,看得总统府太阳穴直跳。

    偏偏他还真的能稳住。

    川南商路恢复之后,紧接着是黔西南。

    那次更离谱。

    赵大帅酒后失言,嘴贱调戏了张子轩,结果短短十几天,黔军粮道被切、铁路被控、地方豪强连夜跑路。等南京反应过来时,滇军已经“协助□□”进了黔西南。

    电报当天晚上就送到了总统府。

    “赵系军政失控,边境局势混乱,职为稳西南局势,不得已暂代当地军政,以保民生。”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盖轻响。

    秘书官念完最后一句时,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完了。

    地图又要换了。

    最离谱的是。

    后来居然开始有人主动找他帮忙。

    桂系某位军阀第一次给云南发电时,语气甚至还挺客气:

    “张老弟,桂北近来匪患严重,商路屡断,兄弟这边实在腾不开手。你滇军能打山地战,不如先替哥哥稳一稳?”

    云南回电很快。

    只有一句:

    “可。”

    总统府当时甚至还松了口气。

    毕竟这是“帮忙”。

    不是扩张。

    结果两个月后。

    桂北铁路恢复了。

    匪患没了。

    地方豪强开始给云南商会送礼了。

    而桂系那位军阀忽然发现——自己调不动兵了。

    因为边境几个重要驻防点,全变成了滇军协防。

    他连夜发电:

    “张大帅,匪已平,可否撤军?”

    云南回电依旧礼貌:

    “余患未清,暂代防务,以免反复。”

    桂系军阀:“……”

    南京总统府:“……”

    秘书处已经开始默默换地图了。

    而这种事,后来越来越多。

    西康军阀:“藏边不稳,请云南暂协边防。”

    然后西康“暂代”了。

    湘西地方团练:“沅水水匪猖獗,请张大帅借兵护航。”

    然后湘西边境“协防”了。

    甚至还有一次,川东两个军阀内斗,实在打不下去了,居然同时给云南发电:

    “请张督军主持公道。”

    结果张子轩真的去了。

    带着滇军。

    主持完之后。

    川东铁路、粮道、矿区,全归云南“临时监管”。

    总统府那天收到电报后,整个会议厅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秘书官低头念:

    “川东局势复杂,职恐再生兵变,暂代地方军政半年,以护百姓。”

    念到最后,他自己都快念不下去了。

    因为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暂代”。

    而最恐怖的是。

    张子轩每一次理由都特别充分。

    剿匪。

    稳商。

    护路。

    协防。

    恢复边贸。

    保障粮运。

    甚至有一次理由是:

    “山洪过后地方失序,职暂代赈灾事务。”

    总统府看完那封电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人家甚至连赈灾都能顺手接管。

    最气人的是,地方还真被他稳住了。

    铁路恢复。

    税银恢复。

    商路恢复。

    连外国领事馆都开始默认:

    “西南有事,找云南。”

    《North China Herald》更长期刊登西南商路恢复、铁路稳定、边境秩序改善等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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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秘书处后来私下甚至开始怀疑,那报纸是不是张子轩自己投的稿。

    秦照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问:

    “大帅,那篇《桂北匪患渐平,滇军护路成效显著》……不会真是您写的吧?”

    张子轩当时正在批军报,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

    “我留学。”

    “会写。”

    秦照当场闭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别人打仗靠枪,张阎王打仗,连英文报纸都算武器。

    到民国十七年春,总统府终于彻底崩溃。

    因为秘书处最新送来的西南地图,已经大到需要重新装框。

    年轻秘书抱着地图,一脸茫然:

    “……云南以前真有这么大吗?”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老秘书缓缓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已经快覆盖整个西南的地图,沉默很久,终于疲惫地叹了口气:

    “孩子。”

    “你来晚了。”

    而此时此刻。

    云南督军府。

    张子轩正坐在书房里批军报。

    黑色军装扣得一丝不苟,单边眼镜在灯下泛着冷光,桌上地图铺满整张长桌。黔西南、川南、西康、湘西边境、桂北,几条铁路被红笔缓缓连成一片,像一张终于慢慢收拢的网。

    墨儿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已经快覆盖半个中国西南的地图,终于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少爷。”

    “嗯?”

    “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张子轩翻过一页军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暂代而已。”

    墨儿:“……”

    就在这时,陈玉楼翻窗进来了。

    月白长衫沾着夜露,小神锋别在腰后,一进门就低头看见了那张地图。

    他沉默三秒。

    夜眼缓缓睁大。

    “……威连张。”

    “嗯。”

    “你是不是快把整个西南都暂代完了?”

    张子轩终于抬头。

    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还没有。”

    陈玉楼:“……你越来越像反派了。”

    空气死寂。

    下一秒。

    秦照抱着新地图冲进来,满脸绝望:

    “大帅!!!”

    “川东那边又打起来了!!”

    书房忽然安静。

    陈玉楼缓缓回头。

    张子轩摘下单边眼镜,按了按眉心。

    半晌。

    特别轻地叹了口气。

    “准备开会。”

    陈玉楼:“……”

    秦照:“……”

    墨儿:“……”

    整个督军府忽然同时产生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云南地图。

    可能又要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