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督军府后院的玉兰花瓣被风卷得满地都是,白惨惨地贴在青砖缝里,像一层未化干净的雪。书房窗户半开,潮气顺着夜风往里钻,炭火却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出一种压抑的暖意。
张子轩坐在书桌后,浅灰衬衫领口微敞,肩上的绷带刚换过,隐隐还能透出一点血色。他右手戴着黑皮手套,正低头翻账本,动作不快,却显然已经批了不少东西。Jean de Villiers坐在对面,一边替他重新配药,一边用极快的法语低声训人,语气越来越冷,到最后已经完全不像个外交官,倒像在审一个不要命的战犯。
墨儿低头煮忍冬茶,手却有点抖。少爷今天表面上答应静养,实际上已经偷偷批了三封军令,若不是他拦得快,第四封恐怕也已经送出去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玉楼一身月白长衫走了进来,夜风把衣摆吹得微微扬起,折扇别在腰后,小神锋的乌木鞘在灯下泛着一层冷光。他身后跟着红姑娘,肩上背着行囊,脸色不太好看,像是一路都压着火气。
“张大帅。”陈玉楼走到桌前,把一封信随手甩在桌上,信封上用朱砂画着极小的“滇”字,“言家送来的,请你,也请我。”
张子轩只扫了一眼,便把信推给了Jean。
Jean展开信纸,眉头越皱越紧,看到最后时,终于低低用法语骂了一句脏话。
“他们邀请我们去辰州。”张子轩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无相玉胎出世。”
陈玉楼在圈椅里坐下,夜眼微微眯起,折扇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才低低笑了一声:“辰州言家只是二房,不掌权。我倒想看看,言家家主到底想唱哪一出戏。”
这句话落下后,书房便安静了下来。红姑娘终究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老大,二十七个兄弟的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墨儿也第一次没有避开陈玉楼的目光,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眼神冷得发沉。归烬山那一夜,常胜山死了二十七个人,滇军折了十二个兵,账横在所有人中间,谁都没忘。
张子轩却始终只看着陈玉楼。
灯火跳了一下,他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光线里像一滴凝住的血。
“陈掌柜。”他终于开口,黑皮手套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玉胎,你要;言家,我拆。但辰州——”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却没移开。
“那是湘西。”
“是我的地盘,还是你的?”
Jean虽然听不懂全部中文,却明显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侧头低声用法语问了一句:“C’est lui ? Le fameux chef des pilleurs de tombes ?”
(就是他?那个有名的盗墓魁首?)
张子轩还没来得及回答,陈玉楼已经皱起眉,明显被那串法语听烦了:“他说什么鸟语?”
张子轩淡淡看了他一眼:“他说你不像土匪。”
陈玉楼嗤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他也不像外交官。”
Jean微微挑眉,显然猜到这句话不是什么好话。偏偏张子轩眼底竟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陈玉楼看见那点笑,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顿时又冒了出来,尤其是Jean一口一个“William”,听得他脑仁都疼。他皱着眉,学着念了一遍:“Wil……li……?”
Jean耐着性子纠正:“William.”
“威廉?”
“William.”
陈玉楼沉默两秒,终于彻底放弃,直接往后一靠,理直气壮地下了结论:“行,威连张。”
墨儿差点被茶呛住,连红姑娘都猛地偏过头,肩膀明显抖了一下。Jean愣了片刻,随即低头笑出了声。
只有张子轩抬眼看着陈玉楼。
“什么?”
“威连张。”陈玉楼一本正经,“洋名字太长,难念,以后就这么叫。”
Jean已经笑得肩膀发抖。张子轩看了陈玉楼半晌,居然也没纠正,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这一句出来,陈玉楼反倒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不爽,忽然散了半寸。结果下一秒,张子轩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陈掌柜的洋文,确实不怎么样。”
陈玉楼抬头盯着他,夜眼危险地眯了起来:“张子轩,你是不是伤好太快了?”
Jean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夜里子时,陈玉楼离开了督军府。他没让人送,月白长衫都没换,直接翻身上马。红姑娘被他留在云南盯言家余孽,随行只带了两个亲信,腰间小神锋压着,皇家内甲贴身穿着。
张子轩站在长廊下看着他,风吹得衣摆微动,肩上的伤显然还没彻底止血。
“陈掌柜。”
陈玉楼勒马回头。
“辰州不是腾冲。”张子轩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言家二房能活这么久,不会只靠赵有财。”
陈玉楼低低笑了一声,手里的缰绳慢慢收紧:“张大帅,你的地盘在云南。过了沅水,是我常胜山的地界。”
没人拦得住他。卸岭魁首要回湘阴,阎王也得让路。
湘阴靠着洞庭湖,夜风里总带着股鱼腥气。“陈记商行”的牌子挂在街口,风一吹便左右摇晃。可真正进了山,匪气便像从土里冒出来一样,哨卡三步一岗,暗哨藏在林子深处,瘦猴精似的年轻崽子们一看见那身月白长衫,立刻齐刷刷跪下:“总把头!”
总舵外头挂着“陈记商行”的牌子,进去却七拐八绕,最后才是真正的卸岭堂口。墙上挂满历代把头的刀,最中间空了一块,是他爹的。瓶山之后,刀断了,人也没了。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夜眼便冷了下来。
“总把头,罗大帅来了。”
罗老歪,本名罗汝成,湘军督军,四十多岁,脸上一道长疤,笑起来皮笑肉不笑。他自己常说“老子脖子是歪的,心也是歪的,才活得下来”,于是江湖上人人都叫他“老歪”。
五年前,是陈玉楼拿常胜山的钱、枪和路子把他扶上位的。卸岭刨坟,湘军护道,一个赚死人钱,一个替人压官路,见不得光,却格外管用。
“把头哥!”罗老歪一进门便满脸堆笑,身上连军装都没穿,只套了件绸褂子,活像个土财主,“什么风把您吹回来了?不是说在云南跟张大帅谈大买卖吗?”
陈玉楼没接这话,只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六十五度,烫得很,但他没喝。张子轩的习惯,他记住了。
“谈崩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二十七个兄弟,折在归烬山。要账。”
罗老歪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瞬,随即又打着哈哈开口:“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惹把头哥?要兄弟们动手,您言语一声,我这边人枪都有……”
“不动手。”陈玉楼折扇敲在桌上,一声脆响,“打听个人。”
“谁?”
“辰州言家二房。”
罗老歪端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没顾上擦。
“把……把头哥,您打听他们干嘛?那是……那是……”
“是条狗。”陈玉楼替他说了,夜眼盯着他,“腾冲言家大房养的狗,前阵子咬了张子轩,现在大房把狗宰了,想装没事人。”
罗老歪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把头哥,您……您跟张阎王,一路的?”
“算不上一路。”陈玉楼摸了下腰间小神锋,“但有人拿我兄弟的命炼脏东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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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我得管。张大帅要拆言家,我拆他的无相玉胎。顺路。”
他说完,把折扇一收,整个人往前压了半寸,那层斯文皮子彻底裂开,底下的匪气和杀气一并涌了出来。
“罗老歪,五年前你坐上督军位子,是我陈玉楼拿命保的。现在我问你,辰州言家二房这些年靠什么发家?无相馆的活人从哪来?赵有财死了,谁在接着送?”
罗老歪扑通一声坐回椅子上,绸褂子后背全湿了。
“把头哥……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要你命,就不问了。”陈玉楼笑了,斯文皮子底下全是刀,“问,就是给你活命的机会。”
屋里死寂了许久。
半晌,罗老歪才哑着嗓子开口:“辰州言家祖上是辰州言家村的。二房,庶出,早年靠倒斗发家,后来搭上腾冲大房,才洗白做了古董商。无相馆是大房的术,二房的人,专门找二十到三十岁的壮劳力,说是去做工,一个月给一块大洋。家里穷的,都抢着去。”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脸色已经白得不像活人。
“去的人没一个回来过。言家对外说是死在矿洞里,赔五块大洋了事。赵有财就是二房推出来的狗,他每月初一进无相馆,其实是替大房验货。那些货活着进去,脑子空着出来,再送去腾冲……”
“现在赵有财死了,”陈玉楼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洞庭湖的冬水,“谁在送?”
罗老歪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言……言二爷。言家二房的当家,言行之。他上个月就到了湘阴,就住在城西德馨班的戏园子里,说是听戏,实则是在收新的货。”
德馨班。
陈玉楼记住了。夜眼里光一闪,二十七个兄弟的牌位像是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罗老歪。”他站起来,月白长衫一扫,带起一阵风,“这五年,你替二房瞒了多少事?”
“把头哥!我真不知道他们炼邪术啊!”罗老歪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劈了,“我只当他们倒斗,赚点死人钱……”
“死人钱?”陈玉楼折扇唰地打开,指着他,声音陡然沉下去,“那是我常胜山的地盘。洞庭湖以西,埋的都是我卸岭祖师爷。他言家挖活人,你装看不见?”
小神锋出鞘一寸,冷光贴着罗老歪的脖子。
罗老歪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连连磕头:“把头哥饶命!我给您带路,我带您去德馨班。言行之今晚还在那听《斩窦娥》!”
陈玉楼收了刀,连看都没再看他。
“备车。”
他披上风衣,夜眼看向西边,那是湘西更深处的方向。
罗老歪哆哆嗦嗦地问:“去哪?”
“去找言行之。” 陈玉楼声音很平,“替张兄收利息,也替我二十七个兄弟收命。”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脸时,夜眼里全是杀气,却偏偏带着点笑。
“还有,给云南那位威连张发个电报。”
罗老歪愣住:“发什么?”
陈玉楼折扇一收:“就说——陈玉楼,先替张大帅收个利息。”
湘阴的夜,起了风。
德馨班的戏台上,《斩窦娥》还在唱。台下,言行之磕着瓜子,旁边坐着十四个新货,全是二十出头的后生。
他不知道,卸岭魁首的小神锋,已经出鞘了。
而另一边,云南督军府里,墨儿刚把电报念完,张子轩便沉默了两秒,然后第一次缓缓闭了下眼。
副官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大帅?”
张子轩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仍旧很淡:“以后,别让陈玉楼碰洋文。”
Jean de Villiers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William的茶陈玉楼喝了,张子轩的账陈玉楼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