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阴,城西德馨班。
《斩窦娥》最后一折。台上,窦娥血溅白练,唱“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台下,言行之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两枚黑玉算珠,一下一下,敲在黄花梨扶手上。脚边跪着十四个“新货”,全是二十出头的后生,手脚锁着黑铁镣,脖子上木牌新得发亮:“湘西言记矿业招工,一月一洋”。
罗老歪站在门口,绸褂子后背全是汗,不敢进,也不敢退。因为他看见门外那个人了。
月白长衫,风衣没扣,夜风一吹,露出里面皇家内甲的暗金麒麟纹。前朝宝物,他早年倒斗时从一座废王陵里摸出来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腰间一把乌木鞘小神锋,人还没进,匪气已经顺着地砖缝往里钻。
卸岭魁首,陈玉楼。
“把戏停了。”
声音不高,台上锣鼓却“咣”一声,自己停了。
满园子的人回头,看见陈玉楼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不重,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罗老歪心口上。
“陈总把头。”言行之连眼皮都没抬,黑玉算珠“嗒”一声停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没惊讶,没意外。他是言家主亲派来湘阴的,陈玉楼会来,早在局里。
陈玉楼折扇“唰”地打开,夜眼扫过那十四个后生,最后落在言行之脸上:“言二爷,好大的胆子。”
“湘阴,是我常胜山的地。”
“以前是。”言行之终于笑了,把玩着算珠站起来,身上宝蓝长衫一丝褶都没有,“大房家主说了,从这个月起,湘西的矿,湘西的人,归言家管。陈总把头要是想分一杯羹,坐下谈。要是不想——”
他打了个响指。
四把德国镜面匣子炮同时抬起,枪口却没对准陈玉楼。
对准的是台下七个后生。
“我就送你七个空壳。当见面礼。”
罗老歪“扑通”跪了:“把头哥!血线虫傀儡!碰着就没脑子了!”
陈玉楼没看罗老歪。他看着言行之,像看一个死人,但眼底没怒,反而笑了。
“拿人命,威胁我。”他折扇一收,“言二爷,你跟赵有财一样,狗改不了吃屎。”
“哗啦”。月白长衫撕了,皇家内甲露出来,暗金麒麟纹见风就亮。
“卸岭力士,下来。”
戏园顶上“嗖嗖”八道影子。人手一张黑驴皮,腥膻味瞬间压住血味。专克血线虫,是卸岭祖师爷留下的辟邪土方
“蒙了。”
黑驴皮兜头盖下,七个刚要暴起的傀儡被裹成粽子,虫子隔着皮“吱吱”乱撞,出不来。
言行之脸色终于变了,但也只是一瞬。他敢来,就不止这一手。
“陈玉楼,你以为黑驴皮就够了?”他扯开宝蓝长衫,胸口一块“无相母壳”,里面血丝结成网,网中央是个小小的人形,“大房新的‘玉胎’,要活人养。这十几个人若是不够,我还有一百多人!”
“轰”!
地上没被选中的另外五个后生,突然七窍流血,站了起来。眼睛全白,指甲暴长三寸。这不是傀儡,是“活尸”。无相术+血线虫,言家新炼的。
罗老歪吓得尖叫:“把头哥!快走!这东西沾上就——”
“闭嘴。”陈玉楼小神锋出鞘,一寸寒光,“吵到我算账了。”
他没退。卸岭魁首的地盘,死也要站着。
“结网。”
八个力士甩出金丝索,祖师爷传下来的“缚尸网”,专捆僵尸不捆活人。五个活尸被凌空兜住,越挣扎越紧。
“浇油。点。”
火油泼上去,黑驴皮+金丝索一起烧。“轰”!火光冲天。
德馨班变火场。但陈玉楼没赢,言行之也没输。
因为火里,言行之拍着手在笑:“好,卸岭有点东西。可陈总把头,你烧了五个,我库里还有一百一十五个。湘西这么大,你烧得过来吗?”
这是个局。他故意露面,故意让陈玉楼烧,就是要告诉常胜山:言家要在湘西插旗,而且人命多的是。
他输了戏台,但没输阵。因为言家主的目的,根本不是这十几个人。
陈玉楼看着火,夜眼被映得发红。半晌,他笑了。
“言二爷。”他小神锋归鞘,用折扇敲了敲自己胸口皇家内甲,“回去告诉你家主。”
“一,归烬山二十七条命,我记他头上。”
“二,沅水以西,他伸一只手,我剁一只。”
“三,”他顿了一下,看向火场外的湘西夜色,“张大帅的兵,他敢再碰一下,我让他言家祖坟,寸草不生。”
“张大帅”三个字,出口平得像谈天气。他心里清楚,这是卸岭魁首与张阎王的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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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朋友的私事。
言行之拂了拂袖子上的灰,宝蓝长衫居然没烧着:“话我带到。但陈总把头,大房家主也让我带句话给你。”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音量:
“他说,‘卸岭的土,埋不住天上的人’。让你好自为之。”
“天上的人”。陈玉楼夜眼一沉。
指谁,两人都清楚。但他没接话。
“滚。”只一个字。
言行之大笑,带着四个打手,从后门走了。五个活尸烧成焦炭,七个傀儡闷死在黑驴皮里,可他走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因为他完成了言家主的任务:下战书。
火灭了。十几个后生,只活下来两人,已经被吓傻,跟活死人无异。
罗老歪爬过来,抱着陈玉楼的靴子哭:“把头哥我真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有新术…”
陈玉楼低头看他,折扇挑起他下巴:“算上瓶山的三百多兄弟,归烬山的二十七人,你欠下卸岭多少条命了,嗯?”
“把…把头哥饶命…”
陈玉楼折扇一合,眼神一冷。
“从今天起,你督军府的兵,我常胜山接管一半。你,”他指着罗老歪的鼻子,“给我亲自去矿上挖,挖一块抵一条命。挖不够,你罗家祖坟,我替你迁到洞庭湖里。”
不杀,留着用。兵权拿走,人废物利用。这个人,暂时还有用。
罗老歪瘫在地上,连“谢把头哥不杀之恩”都喊不出来。
打扫战场,亲信捧着个东西过来:“总把头,从后台搜出来的。”
半张烧焦的画。只剩小半张脸,认不出是谁,眼角一颗泪痣,跟墨一样。
陈玉楼盯着看了三秒,夜眼里没情绪。
“烧了。”他说,“脏东西,留着招虫。”
火舌一卷,画成灰。
他转身就走,没回头。
湘阴的夜,风里全是焦糊味。
陈玉楼勒马站在德馨班废墟前,言家…腾冲大房,辰州二房。
“回总舵。”他说。
“总把头,不追?”
“追什么。”陈玉楼马鞭一指废墟,“人家把帖子递了,就等咱们上门。”
马蹄踏碎满地玉兰花瓣。
这一局,平手。但常胜山的旗,没倒。言家的旗,也插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