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那两点绿光一动不动。
不是灯。是眼。
铁链拖地的声音停了,暗河死寂,只剩水珠从陈玉楼矛尖上往下滴。
嗒。
嗒。
像更鼓。
张子轩站在他侧后半步,右手虚握,军刺尖还点着地。血从指缝往外渗,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到极处,人就没知觉了。只剩算计。
“湘西辰州符。”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赶尸的不赶活尸,只赶死人。这双眼,是活的。”
陈玉楼夜眼一眯。
绿光后头,水面浮起来一具“尸”。
青袍,方巾,道士打扮。胸口一道剑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皮肉外翻,却没血。
最邪的是它手里,牵着一根链子,链子那头,拴在乐俑炸开的竹骨上。
借尸还魂。乐俑是饵,这具尸才是线。操线的人,藏在尸后头。
“咯咯……”尸的嘴没动,声音却从它喉咙里滚出来,跟刚才乐俑一模一样,“陈总把头……张大帅……好眼力……”
“放屁的眼力。”陈玉楼啐了一口,矛尖往下压了半寸,“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叫阵?”
他嘴里骂,脚下却没动。
这尸是死的,破不了。但牵尸的线,不能断。
断了,线后头的人就彻底缩回去了。再想抓,难。
张子轩往前挪了半寸,踩在陈玉楼影子里。
伤口崩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他像是感觉不到,只盯着那双绿眼。
“左肩,”他忽然又说了两个字,气声,轻得只有陈玉楼能听见,“他怕左。”
乐俑左肩中矛,惨叫的是男人。
这具尸左肩有剑伤。
操线的人,左肩有旧伤。伤在骨头,阴天下雨都要疼。
陈玉楼听懂了。
三年死敌,一句话够。
张子轩点阵眼,他陈玉楼拆阵。规矩。
“高人?”陈玉楼笑了,笑得又匪又冷,长矛往水里一搅,搅起半人高的浪,“陈某在湘阴,也认识几个辰州姓言的。不知道你是哪一支,敢在卸岭头上动土?”
诈。
他根本不认识什么姓言的。
但赶尸匠最重师门,诈他一句,看他应不应。
“哼……”尸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黄口小儿……”
应了。姓言。辰州。左肩有伤。
够了。
张子轩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冰。
“陈掌柜,”他开口,声不高,却砸得水面起纹,“西北角,三步。打水。”
没头没尾。但陈玉楼懂。
西北角是死位,打水是惊煞。
惊煞不起尸,但能惊线。线一抖,操线的人就得露形。
陈玉楼没应。
卸岭总把头做事,何须应。
他拧腰,踏步,施展陈家独门轻功加长矛像条毒龙,轰地一声砸进西北角水里!
水浪炸开三丈!
浑浊的河水里,一道极细的银线被激得一颤,从尸的后颈处绷出来,直连向暗河更深的黑暗里。
找到了。
张子轩动了。
他不能刺,不能砍,不能跑。
但他能倒。
他整个人前倾,那一下不像扑,更像失力。可落点,正好压在那根银线上
“张子轩!”陈玉楼瞳孔一缩。
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懂了。
这人伤成这样,还要拿命当饵。用他张大帅的命,去崩对方操线的一根手指。
银线被张子轩的体重一坠,瞬间绷直!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呃——!”
左肩。旧伤。被巨力一扯,筋骨错位。
就是现在!
陈玉楼的矛已经出手。
不是掷,是甩。
矛尾拴着他刚从乐俑身上扯下来的大红宫装,浸了水,又重又沉。他把矛当流星锤使,借着水势,借着恨意,轰地一声扫向银线连接的黑暗!
红绸炸开,像一团血雾。
黑暗里,火星一闪,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啊!!!”
惨叫。真人的惨叫。这回不是借尸了。
铁链哗啦从尸手里脱落。那具青袍尸,眼里的绿光一灭,直挺栽进水里。
水面上,浮起来半截断臂,左手,戴着一枚辰州符的玉扳指。
线断了。操线的人,整条左臂废了。
陈玉楼一步蹿过去,把栽进水里的张子轩捞起来。
入手全是血,又冷又湿。张子轩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却还睁着眼,看着那截断臂。
“言……”他吐出一个字,血沫子从嘴角往外涌,“家……”
“知道了。”陈玉楼打断他,手上使劲,把人往岸上带,“辰州言家,左肩有伤,断了左臂。陈某记下了。”
他没说谢。
棋逢对手,生死账上,没谢字。
你拿命点阵眼,我拿命破阵。扯平。
可就在这时——
哗啦!
那截“断臂”猛地沉了下去。
水下,一道黑影借着断臂下沉的力道,贴着河底,无声无息往暗河更深处窜去。
速度极快,根本不是受伤的人。
陈玉楼眼神一厉,捡起长矛就要掷。
可晚了。
断臂是假的。玉扳指也是假的。
那声惨叫,是障眼法。辰州言家的人,用一具替身、一声假叫,金蝉脱壳。
“操!”陈玉楼一矛扎在水里,炸起半天水花,骂得极脏,“姓言的,老子□□十八代祖宗!”
张子轩靠在石壁上,咳出一口血,看着水面冷笑。
“脱身了。”他哑着嗓子,三个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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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定论,“我们,扑空了。”
棋差一招。
言家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只打算试。试张子轩死了没,试陈玉楼陷了没。
现在试完了,饵收了,人走了。
更糟的是——
轰隆!
头顶断龙石后,传来闷响。
水魈凿石的声音,停了。
不是凿穿了,是,不凿了。
“调虎离山。”陈玉楼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难看,“他把咱们诓到水底,外头的人……”
话没说完,暗河深处,刚才铁链响的地方,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
咔…咔…
整条暗河的水位,开始往下退。
泄水。
墓要沉。
言家的人要活埋他们的同时,断了整个归烬山的地脉,让后来人再也找不到晋王墓。
好毒的心思。
他宁可毁了无相玉胎。他要张陈二人死,要西南从此无主。
水退得极快,转眼就到了脚踝。
露出河床底下密密麻麻的白骨,还有……一排排竖起来的、拴着铁链的铁棺。
“殉葬坑。”张子轩闭了下眼,“我们站在坑里。”
水一泄完,铁链就会收。 万棺合,活人成祭。
陈玉楼一把拽起张子轩,往来路跑。
可来路的石板缝,刚才被他们自己撬开的口子,正在合拢。机括连着水位,水走,门关。
言家的人,算准了每一步。
“草!”陈玉楼一拳砸在石壁上,指骨都裂了,“红姑娘!”
他对着头顶断龙石的方向,用尽全力吼了一嗓子。卸岭魁首的嗓门,在墓道里撞出回音。
“开山!放炮!”
赌。赌外面的红姑娘听得见。
赌张子轩留守在归烬山口的那个忠仆,叫墨儿的,还活着。
头顶,死寂一瞬。
然后——
轰!
轰!轰!
三声炮响,隔着三尺断龙石,像隔着生死。
是卸岭的开山炮。红姑娘听见了。
紧接着,是机枪扫射的声音,压住了水魈的嘶吼。
是张家军的捷克式。墨儿也还活着。
“撑住。”陈玉楼架着张子轩,死盯着头顶往下掉的石粉,“你的人,我的人,都在上头。阎王爷敢收,老子就敢炸了他的殿。
张子轩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把手,搭在陈玉楼肩上。
很重。
是把命,交了。
棋逢对手,死局上,可以托命。
铁链声,越来越急。
第一口铁棺,动了。
万棺合的时辰,到了。
而头顶,第四声炮响,还没来。
想活?
得看山上的人,炸不炸得开这三尺断龙石。得看阎王爷,收不收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