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8. 弦断席烂
    哗啦——

    三丈外的水面猛地炸开,腥风卷着黑水扑了满脸。

    一具东西从暗河里直挺挺“扎”了出来。没弯膝,没借力,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头顶绷住,把它生生吊直,钉在水面上。

    大红宫装被水浸透,紧贴着枯骨。金面无眼无鼻,只在嘴部刻了一道缝。

    咔。

    那道缝,动了。

    “咯咯……”女人的笑从缝里挤出来,又尖又冷,像指甲刮着人耳膜,“张大帅……席已摆好……就缺您这位……贵客入座……”

    “入座”两个字拖得极长,黏腻,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张子轩站在浅水里,没有动。

    右肩贯穿伤被河水一浸,疼得他太阳穴发跳。军刺在手,却垂在身侧——再抬,人就得跪。

    枪是空的。子弹,早在断龙石上喂了水魈。

    他抬眼,看向那张金面。

    眼里没有怒,也没有惧。

    只有冷。

    像在看一件死物。

    “席?”

    他开口,嗓子哑,却稳,“也配请我?”

    陈玉楼已经动了。

    一步跨前,长矛横出——

    呛的一声,矛尖点在水面,生生截断了两人之间那三丈的距离。

    “点张大帅的名?”

    他声音不高,夜眼却亮得像火,“问过我卸岭没有?”

    他没回头。

    对手伤了,他占先。这不是护,是规矩。

    瓶山上张子轩带一个营给他断后,今日归烬山,他陈玉楼还一个先手。张子轩的人头,只能卸岭来取,轮不到赵胖子背后的虎狼。

    张子轩也没看他。

    只借着这半息,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踩稳。重心从右肩挪开,整个人像钉在水里的枪。

    就算不能打,也不能倒。

    铮——

    弦响。

    《囚王引》,第一遍。杀局,开。

    暗河的水面像被绷紧成一张皮。

    宫音沉得像棺板砸下,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玉楼的夜眼里,整个墓道都“活”了。

    两壁武士俑的黑玉眼珠同时转动,死死锁住浅滩上的两人。血线自手腕往下蔓延,湿的,新的——一个月前封进去的活人,还没死透。

    “张兄。”

    陈玉楼头也不回,长矛在手里挽了个枪花,矛尖水珠甩成一线。

    “借你名字一用。”

    张子轩靠在后头,水没到小腿。血已浸透半边军装,脸色白得几乎与金面无异。

    可他站得稳。

    军刺拄水,当拐,也当枪。

    “拿去。”

    只两个字,哑,冷。

    棋逢对手,生死局上,命可以借,名字也可以借。

    乐俑的金面微动,嘴缝咧得更开。

    “咯咯……陈总把头……这席……没请你……”

    “放屁。”

    陈玉楼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匪气混着杀气。

    “卸岭踩盘子,什么时候等人请?”

    话音未落,他已动手。

    却不是冲乐俑。

    反手一矛,直扎左侧武士俑——

    噗!

    矛尖贯入眉心,搅碎里面尚未断气的活人。黑血顺着血线倒灌,武士俑眼中的黑玉“啪”地爆开。

    《囚王引》第一遍,当场乱拍。

    “囚王?”

    陈玉楼抽矛,带出一串血珠,矛尖点向乐俑。

    “你也配?”

    乐俑指法一滞。

    第二遍强起,杀机更重。

    水面忽然翻涌,十几道黑影贴着河床窜来——水魈,被筝声驱着,疯一样往浅滩扑。

    陈玉楼看也不看,反手一矛扫水。

    啪!

    水浪炸起三尺,矛风横扫,将最前头三只直接拍回水里,胸腔塌陷。

    “张大帅,”他踢开一具浮尸,头也不回,“你的人头金贵,不能叫宵小之辈偷了。”

    张子轩没应。

    他动不了,但眼睛没瞎。

    乐俑每次拨弦,左肩都微沉三分。

    ——有伤。

    或者说,操线的人,有伤。

    “陈玉楼。”

    “说。”

    “打肩。”

    够了。

    第三指将落。

    长矛已出。

    不是刺。

    是掷。

    噗!

    精钢长矛撕开水雾,带出一道白线,正中左肩。

    整具俑被钉死在石壁上,大红宫装炸裂,露出竹骨与腐肉。

    “啊——!!!”

    惨叫骤起。

    不是俑。

    是借俑传声的人。

    弦断。

    阵灭。

    武士俑齐齐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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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线断。

    暗河归寂。

    只剩水声,和陈玉楼拔矛的声音。

    他走到乐俑前,抬手——

    咔。

    金面被扯下。

    后面不是脸。

    是一块青铜罗盘。

    刻着生辰八字:

    丁巳年,七月初七。

    赵有财。

    陈玉楼只看了一眼,便笑了。那笑不带半点温度。“赵有财?”他啐了一声,“他配这个命?”

    五指一合,罗盘在掌心寸寸碎裂。

    “这是替命盘。”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拿别人的命,给他续着。”

    他转身,看向张子轩。

    张子轩仍站着,没倒。

    只是嘴唇已无血色。刚才那句“打肩”,几乎耗尽他所有力气。

    陈玉楼走回去。

    没扶。

    只把长矛往他身边一插。

    矛杆稳得像根钉。

    “靠着。”

    他说,“卸岭的矛,断不了。”

    张子轩没道谢。

    只把手搭上去。

    借力,站直。

    帅旗不倒,军魂不散。他张子轩,咽气也得站着咽。

    “赵有财背后的人,”他低声说,眼里冷得像刀,“是冲湘西来的。”

    “冲你我来的。”

    陈玉楼纠正。

    “断卸岭,再吞张家军。西南,就归他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

    三年死敌。

    这一刻,账算清了。

    赵有财不过是条狗。

    要杀的,是下棋的人。

    哗啦——

    暗河深处再起水声。

    不是筝。

    不是俑。

    是铁链拖地。

    一下。

    一下。

    像给死人打更。

    “看来,”陈玉楼重新握住长矛,夜眼起火,“席没散。”

    他侧头:“还能走吗?”

    张子轩没答。

    他松开矛杆,往前一步。

    水花溅起。

    带血。

    够了。

    “走。”陈玉楼笑了,“去见人。”

    暗河尽头,铁链声止。

    黑暗里,两点绿光缓缓亮起。

    不是灯。

    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