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7. 水道闻弦
    陈玉楼刚坐到角落里,屁股还没焐热。

    “水。”

    身后传来一声,哑,但中气回了些。

    陈玉楼回头。张子轩不知什么时候醒的,靠着柱子,眼睛睁着,正看他。脸色还是白,但那股死气散了,眼里又结了冰。

    “……你装的?”陈玉楼站起来,脸都黑了。

    “你探我鼻息的时候醒的。”张子轩接过他丢来的皮囊,抿了一口酒,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陈总把头,规矩不是命吗?碰伤员,也不打声招呼。”

    陈玉楼气笑了,走过去,一把夺回皮囊:“行,张大帅,阎王爷都不收。算我多事。”

    他嘴上呛着,却还是从怀里又摸出个小油纸包,丢过去:“参片。含着。吊命用的。别死我前头——晦气。”

    张子轩没拒绝。捏一片丢进嘴里,苦得皱眉,血色却回了一分。

    墓室里又静下来。

    头顶水魈还在挠,断龙石上,石粉簌簌往下掉。

    “按这个速度,”陈玉楼估算,“三天能凿一寸。三尺石,够咱们死十回。”

    “所以不能等。”张子轩含着参片,声音稳了,“晋王墓不止一条路。上殉葬坑,中疑冢,下面才是水道。”

    陈玉楼看他一眼。

    失血成这样,脑子还转得动。瓶山这三年,他俩隔着一片山水对峙,明里交兵,暗里拆局,谁也奈何不了谁。带兵打仗、看风水破局,是敌,也是对手。

    “找水。”他点头,夜眼在墓室里扫,“有水声,就有路…有了水,人也能撑下去。”

    张子轩撑着柱子站起来。右肩的伤口被布条勒着,金创药的劲过去后,疼得钻心。可他脸上没显,只把军刺重新握紧。

    “西南角。”他用下巴点了个方向,“刚才你撬那道缝,风是凉的。”

    陈玉楼没说话,拄着长矛走过去。夜眼里,西南角那块地砖下的确有道细缝,阴气往外冒,带着股常年不见光的水腥。

    他蹲下,用矛尖去撬。石板很厚,缝里灌了铁汁封死,寻常盗墓贼拿铲子抠三天都抠不开。

    “让开。”张子轩走过来,左手从靴筒里拔出把匕首。滇军特制的,刃薄背厚,专门用来撬榫卯。

    陈玉楼侧身。两人一个照夜眼,一个下刀,没半句废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陈玉楼看风水破机关是绝的,张子轩行军布阵找生门是绝的。

    咔。咔。

    匕首尖卡进缝里,张子轩手腕一拧。铁汁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格外清楚。

    “赵胖子既然敢把咱们诓进来,”张子轩一边撬,一边开口,气息还是虚的,“这底下要么是死路,要么……是他要的东西。”

    陈玉楼手上一顿,嗤笑一声。

    “他?”陈玉楼语气里全是不屑,“赵胖子只配跪在你帅府院子里,裤子都尿湿了。他懂什么晋王墓?”

    张子轩撬石板的动作没停。

    “黔军主帅既是赵有财那草包,迟早被川军吃掉。”张子轩语气平静,“可他打不过我,一个月前就输干净了。”

    “所以才用下三滥的招。”陈玉楼用长矛抵住石板,帮他借力,“但赵胖子这个草包,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写封信都词不达意,让他布这种借水魈封墓、引两家死斗的局?”

    张子轩抬眼看他。

    “你是说,”他声音沉下去,“他背后有人?”

    “不然呢?”陈玉楼冷笑,“拿陈六的皮做饵,拿空棺做套,拿水魈当狗,算准了你我的脾气,逼我们往死路上走。这心思,赵胖子有吗?他配吗?”

    张子轩没说话。赵胖子在军事会议上那副蠢样他记得,三天就被打得跪地求饶。

    “所以他背后那位,”张子轩匕首再往里送了一寸,“拿不下张家军的帅印,就想拿下我这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顺带,把卸岭这条路也断干净。”

    墓室里静得吓人。

    无相玉胎是假的,晋王棺是空的,陈玉楼寻得那半张图也是饵,整个归烬山的局,从头到尾就是为了算计卸岭和张家军。

    至于赵胖子想要什么……他要张子轩低头,要张家军易主,要借着这个名号,重新在西南站稳。可他只是条被人抛出来的狗。

    卸岭门徒十万,遍布全国,陈玉楼如果折在这里,卸岭群龙无首,是谁坐收渔人之利?

    陈玉楼看着张子轩。这人跟他斗了三年,瓶山上互放冷枪,山道上互截粮道。可真要论本事,整个西南,他陈玉楼只认张子轩一个对手。

    赵胖子算什么东西,也配算计他俩?

    “呸。”陈玉楼啐了一口,“他也配动你?拴狗的人都不敢露面,光放狗叫。”

    这话说得坦荡。不是护,是不屑。棋盘上只有他和张子轩能坐,赵胖子连端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背后那位,藏头露尾的,也只配在暗处拨算盘。

    张子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里的冰倒化了一分。

    天下这么大,能让他停手看一眼的人,不多。陈玉楼算一个。

    轰——

    石板被撬开半尺宽,底下黑洞洞的,一股腥冷的风扑上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水声大了。不是滴答,是汩汩,像地下暗河。

    陈玉楼把长矛探下去,敲了敲,八丈深,底下是水。

    “暗河。”他说,“通的。就是不知道通哪。”

    张子轩靠在旁边,听着水声,忽然皱眉。

    “不对。”他说,“你听。”

    陈玉楼静下来。

    水声里,夹着点别的。很轻,很远,像是……弦声?

    有人在弹琴。

    在墓底下三丈的暗河里,弹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悚意。

    “下去看看?”陈玉楼开口,手指敲着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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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怕是鬼?”张子轩反问,嘴角扯出个没温度的笑。

    “活人我都杀过,还怕鬼?”陈玉楼也笑,夜眼里跳着点火,“张大帅要是怕,就在上面等着。等赵胖子的人来‘请’你。”

    这句话戳到肺管子了。

    “请”字,他故意用了赵胖子信里的词。

    张子轩的眼神瞬间沉下去。

    “陈玉楼,”他一字一顿,“我张子轩就是死在这,也不会落在宵小之辈手里,丢张家军的脸。”

    “那就走。”陈玉楼把皮囊里的酒喝干,空囊丢给他,“掉下去呛不死你,那位’高人‘还等着要活的。”

    他第一个滑下去。张子轩跟着下来,动作比他慢,但很稳。

    两人站在浅滩上,水浸透靴子,冷得刺骨。

    弦声更清楚了。从河道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宫调,很慢,像给死人送葬,又像……招魂。

    “不是琴。”陈玉楼听了半晌,忽然说,“是筝。十三弦,晋地古调,《囚王引》。”

    “《囚王引》?”张子轩看他。

    “送给被囚的王的。”陈玉楼往前走,水声掩住脚步,“弹给不肯低头的人听。曲成三遍,不断指,就断头。”

    赵胖子背后的那位,意思再明白不过。

    要张子轩低头,要张家军换姓。要他从带兵的人,变成被圈起来的人。

    张子轩没说话,握住军刺的手,紧了三分。

    越往里走,水越深。两壁开始出现石雕武士俑,眼珠子是黑玉嵌的,在黑暗里反着光。

    陈玉楼的夜眼扫过去,忽然停住。他走到一尊武士俑跟前,伸手摸它的手腕。

    “血线。”他脸色难看,“活俑。血线是新的。”

    新的。就是近一个月里,赵胖子战败后,才封进去的。

    “赵胖子。”张子轩念出这个名字,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这个本事布活俑,也没这个胆子用《囚王引》。他背后那位,倒是好算计。”

    “所以我说,”陈玉楼站起身,“他背后那位,要的不是赵胖子赢,是要你输,是要你落到他们手里,好断了西南。没了你,十万响马也没对手了,忒没意思。”

    最后一句,他说得轻,却是真话。没了张子轩,这盘棋就死透了。

    话音刚落,弦声停了。

    死一样的静。

    然后,哗啦——

    他们面前三丈远的水面,炸开一朵水花。

    一具乐俑,从水里直挺地立了起来。

    大红宫装,金面,十指枯瘦,搭在古筝上。

    金面下,传出女人的笑声。

    “张大帅……席已摆好……只等您入座……”

    陈玉楼的长矛瞬间端平。张子轩的军刺,也对准了那张金面。

    墓底暗河,三百年不散的筝声。

    而乐俑的手指,又动了。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