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6. 断龙石内
    鬼火灭的时候,墓室彻底黑了。

    不是怒江边的那种黑。那时头顶好歹有天,远处好歹有江。这底下三丈,断龙石一封,连风都死绝了。黑得像把人泡进墨里,喉咙眼都发苦。

    张子轩靠着蟠龙柱,没动。血从军装袖口往下滴,砸在石板上,嗒,嗒,一声比一声轻。失血加上脱力,他太阳穴跳得发木。

    陈玉楼也没动。他站在断龙石前,手指一寸寸摸过石头上的云雷纹,耳朵贴上去,听里面的中空回声。

    半晌,他开口,声音在墓室里发空:“三尺青石,从里往外拿炮轰才开。我们没有炮。”

    “有炸药也没用。”张子轩接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全封死的墓,炸开断龙石,顶就塌了。活埋。”

    两人都没说下去。

    陈玉楼走回来,脚步声停在张子轩三步外。夜眼里,张子轩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血色,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把半边身子都浸透了。

    “还能走吗?”他问。

    “死不了。”张子轩答,撑着柱子想站起来,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靠回去。

    陈玉楼嗤了一声,蹲下来,二话不说去扯他军装。

    “你干什么?”张子轩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居然还不小。

    “上药。”陈玉楼甩开他,语气不耐,“卸岭的金创药,治刀伤枪伤。你想死在这,我还不想跟个死人困在一起。”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咬开塞子。药粉倒在伤口上,疼得张子轩额角青筋一跳,但他硬是没出声,只把头偏过去,下颌绷成一条线。

    墓室里太静,这点动静都显得大。

    陈玉楼给他撒完药,又从里衣撕了条布,三两下缠紧,打了个结。做完这些,他才退开,靠着另一根柱子坐下。

    两个人,隔着三步,各自喘气。

    谁也不说话。

    一柱香。两柱香。

    “水。”最后还是张子轩先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陈玉楼没动。过了一会儿,一个皮囊丢过来,砸在张子轩膝盖上。

    张子轩接住,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是烈酒,混着药味,烧得伤口和胃一起疼。他皱了下眉,还是喝了第二口,丢回去。

    “卸岭出门,居然只带酒?”他讽了一句。

    “水囊泅渡的时候丢了。”陈玉楼靠着柱子,闭着眼,“有酒就不错了。张大帅在云南吃香喝辣,到了土里,也得跟我们一个样。”

    张子轩没接话。他把皮囊挂回腰上,忽然问:“棺材底下的夹层,你看了没?”

    陈玉楼睁眼。

    鬼火熄灭前那半息,他用夜眼扫过。黑玉棺被炸开,底板下面是空的。除了滚烫的石槽,什么都没有。没有玉,没有帛书,连块陪葬的碎瓷都没有。

    “空的。”他说,声音沉下去,“无相玉胎,不在这。”

    墓室里静了静。只有头顶水魈挠石头的声音,沙,沙,像拿钝刀子磨骨头。

    张子轩靠着柱子,扯了下嘴角,不知是笑还是冷哼。

    “白跑一趟。”他说,“赵有财,是饵。”

    陈玉楼没说话。花了三年查的线索,搭上卸岭那么多条人命摸进归烬山,结果晋王棺里是座空棺。所谓的能解诅咒的无相玉胎,连影子都没有。

    像是被人摆了一道。从瓶山开始,就被人牵着走。

    “所以,”张子轩闭上眼,失血让他有些困,“这是疑冢,真正的地宫,不在这里。”

    陈玉楼没反驳。张子轩的判断,和他想的一样。

    “陈六的佛珠,你还要不要?”张子轩忽然又问。

    陈玉楼的手指一下攥紧掌心的珠子。

    “三年前,瓶山塌的时候,”张子轩慢慢道,“我的人,最后看见陈六,是往地宫西角跑的。那里不是出口,是死路。”

    “你什么意思?”陈玉楼声音冷下来。

    “没意思。”张子轩咳了一声,“只是告诉你。陈六没往外跑。他自己选的路。”

    墓室又静了。

    陈玉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二十颗佛珠。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

    “他听我的。我让他断后,他就不会跑。”

    “那就是你们卸岭的规矩有问题。”张子轩闭着眼,“我的兵活着,命令才有用。”

    “你懂什么!”陈玉楼猛地站起来,“卸岭百十年,规矩就是命!陈六不守规矩,死的就是卸岭的弟兄!”

    “所以他死了。”张子轩睁眼,看着他,“你三百个弟兄,也死在瓶山了。陈掌柜,你的规矩,保住谁了?”

    一句话,正中死穴。

    陈玉楼站在黑暗里,胸口起伏。他想拔刀,想开枪,可他动不了。因为张子轩说的是实话。

    良久,他脱力一般,重新坐回去。拿起皮囊,灌了一大口酒。

    “张子轩,”他抹了把嘴,忽然说,“你要是生在卸岭,早被我亲手埋了。”

    “你要是生在张家军,”张子轩也靠回去,“我第一个毙了你。太不听话。”

    墓室里,居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很短,很哑。

    笑着,就不笑了。

    因为头顶,水魈挠石头的声音密了。

    “省点力气。”陈玉楼把皮囊丢过去,“不知道要困几天。等它们散了,咱们再想办法凿顶。”

    张子轩没接酒。他摸了摸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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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袋,摸出半块压扁的饼干,掰了一半,丢过去。

    陈玉楼接住,看了一眼,咬了一口。太硬,硌牙。

    “张大帅的干粮,也不过如此。”他评价。

    “有的吃就不错了。”张子轩自己把剩下半块吃了,噎得慌,半天才咽下去。

    吃完东西,体力回来一点。陈玉楼站起来,拄着那杆从地上捡的长矛,开始敲击地面,听回音。

    “找水。”他说,“墓分三层,上是殉葬坑,中是棺椁,底下一定有水道防腐。这晋王墓疑冢,赵有财敢把咱们诓进来,这底下肯定还有东西。”

    张子轩拔出军刺,撬开地砖缝,试探底下空不空。失血太多,他动作很慢,但一下都没停。

    两个人背着站,各占一半,谁也没回头。

    “陈玉楼。”过了一会儿,张子轩忽然叫他。

    “说。”

    “你那双眼,黑夜里真看得见?”

    “废话。”陈玉楼头也不回,敲着地面,“不然你以为我怎么带弟兄倒斗。”

    “那你现在看看,”张子轩声音低下去,“西南角那块地砖,下面是不是空的?”

    陈玉楼走过去,夜眼一扫。地砖下,确实有半寸的空隙,有极细的水声。

    “有水声。”他说,蹲下来,用长矛去撬。

    石板被撬开一角,底下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水腥气。

    有路了。

    陈玉楼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回头。张子轩靠着柱子,滑坐到了地上,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军刺掉在手边。

    失血过多,加上刚才强撑着找路,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陈玉楼走过去,蹲下。看着张子轩苍白的脸,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喂。”他推了一把张子轩没受伤的肩膀。

    没反应。

    “张子轩!”他声音高了。

    还是没反应。

    陈玉楼伸手,探了探张子轩的鼻息。

    还有气。很弱,但活着。

    他这才松了口气,想收回手,却又停住。墓室太冷,张子轩身上一点热气都没了,这样下去,挨不过今晚。

    “妈的。”他低骂一声,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张子轩身上。然后坐到他旁边,让张子轩靠着自己,好歹借点人气。

    “别死…”,陈玉楼啐了一口,“死了拖累人。”

    做完这些,他自己靠着冰冷的柱子,闭上眼。

    头顶,水魈还在挠。

    身侧,是云南督军的呼吸,轻得像要断。

    第一日,困。

    死局里,谁先倒,谁就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