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只移开一寸。
可那一寸,像把整个归烬山的死气都放了出来。
长明灯全灭。墨儿在上面丢下来的火把,掉到一半就熄了,连点火星都没溅起来。
黑暗里,只剩头顶石板被指甲刮擦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下雨。
陈玉楼没动。夜眼在黑暗里是最亮的,可他此刻不敢看棺材里。他先看张子轩。
张子轩也没动,站在棺材另一头,右手还握着枪。墓室太黑,看不清他表情。
“点灯。”张子轩开口,声音被墓室吞了一半。
“点不着。”陈玉楼回他,“尸气太重,阳火避着走。”
话刚说完,棺材里,传出咔的一声。
很轻。像骨头错位,又像有人坐了起来。
张子轩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棺内。
陈玉楼的小神锋,也无声出鞘。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明白。棺材里有东西。活的。
又是咔一声。
一只手,搭在了棺材沿上。
不是青黑色的水魈手。也不是白骨。
是只人手。干瘦,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檀木的,盘得发亮。
陈玉楼瞳孔一缩。
这串佛珠,他认得。
三年前,瓶山。地宫塌前,他亲手给断后的兄弟戴上的。说戴着这个,佛祖能引路。
那兄弟,叫陈六。卸岭的人,但从小跟着他长大,他拿当亲弟弟看。
瓶山塌了,所有人都说陈六死了,连尸首都没挖出来。
可现在,这只手,从晋王棺里伸了出来。
“陈六?”陈玉楼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棺材里没回应。那只手又往上抬了半寸,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臂,上面全是锁链勒出的旧疤。
张子轩忽然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对准那只手。
“陈掌柜,”他声音没温度,“故人见面,还是陷阱,你分得清?”
一句话,像冰水泼在陈玉楼头上。
是啊。瓶山塌了三年,尸首都烂没了。陈六凭什么活着,还躺在晋王棺里?
这是局。冲着他陈玉楼来的。
可那串佛珠,是他亲手盘的。错不了。
陈玉楼没躲枪口,反而往前一步,整个人暴露在张子轩的弹道里。他伸手,要去抓那只手腕。
“你疯了?!”张子轩手一紧,扳机压下去一半。
“他是我弟弟。”陈玉楼头都不回,“张子轩,你开枪,今日你我死一个。不断龙石,也出不去。”
势均力敌。张子轩的枪顶着陈玉楼的脑袋,陈玉楼的小神锋对着张子轩的心口。
可头顶的水魈已经刮穿第一层石板,碎石往下掉。
再僵持,全死。
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张子轩盯着陈玉楼的后颈,盯了三秒。最后,他枪口一偏,子弹擦着陈玉楼耳朵,打进棺材里。
砰!
火光一闪的瞬间,两人都看清了。
棺材里坐着的,确实是陈六。或者说,是陈六的皮。被什么东西撑着,坐在那,脸上带着笑,嘴却没动。眼窝是空的,里面塞着两颗黑玉珠子。
而真正的杀机,在棺材底板。
底板一枪打穿,露出下面幽幽的蓝光。整个墓室,瞬间冷了十度。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退!”陈玉楼反手一拽张子轩的衣领,两人同时往后扑。
轰——
棺材里,喷出半人高的玄蓝色鬼火。火舌舔过穹顶,石头发出爆裂的脆响。刚才张子轩那一枪要是再偏一寸,打在陈玉楼身上,现在烧的就是他。
火光里,陈六的“皮”瞬间成灰。只剩那串佛珠,啪嗒掉在地上,线断了,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陈玉楼趴在地上,没管头顶簌簌掉下的碎石。他爬过去,捡起一颗佛珠,攥进掌心。檀木硌着皮肉,生疼。
张子轩在他旁边,摔得肩膀脱臼。右肩撞在蟠龙柱上,咔嚓一声。他没吭声,只是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
半晌,他用左手撑着地,坐起来,声音嘶哑:
“人我替你试了。瓶山的账,清一笔。”
他用一条胳膊的代价,替陈玉楼挡了杀局。如果刚才陈玉楼先碰到那只手,现在被鬼火吞的就是常胜山总把头。
陈玉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玄色大氅扯下来,扔在张子轩身上,盖住他脱臼的肩膀。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一股雪松焚香的味道。
“欠你的。”只三个字。
上面,水魈已经凿穿了石板。
第一只掉了下来,嘭地砸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青紫色的身体,肚子胀得滚圆,四肢着地,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呵声。它嗅到活人气,腐烂的眼珠立刻转向张子轩和陈玉楼。
张子轩用没伤的左手,从腰后又摸出一支驳壳枪。德国原厂,枪身磨得发亮。他用牙咬住套筒,咔嚓一声,单手上膛,然后把枪丢给陈玉楼。
陈玉楼接枪,看都没看,拇指一拨机头。卸岭走山,常年跟军阀、土匪、洋人打交道,枪是吃饭的家伙。常胜山十万杆枪,他陈总把头枪法要是稀烂,早被底下人掀下去了。
“左边三只。”张子轩靠在柱子上,冷着脸报点。他疼得厉害,话都短了半截。
“知道。”陈玉楼回他两个字,枪口已经调转。
砰!砰!砰!
三枪,枪火在黑暗里撕开三道口子。三只水魈眉心开花,脑浆和黑水一起溅出来,摔回鬼火里,烧得滋滋响,臭气熏天。
枪法又快又狠,弹无虚发。
打完,陈玉楼把枪口一转,对准张子轩。
墓室里只剩鬼火,映得两人脸色都青。鬼火后面,更多水魈正从洞口往下爬,摔在地上,跟下饺子一样。
“瓶山的账,”陈玉楼开口,枪口没抖,“你说清一笔,就清一笔?”
张子轩没躲。他脱臼的那条胳膊垂着,疼得手在抖,可眼睛没避。鬼火映着他的脸,冷得发硬。
“陈掌柜觉得不够,”他声音绷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条命,拿去。”
又是死局。势均力敌,枪口对着枪口。
瓶山的债,三百条人命,他张子轩背了三年。陈玉楼的弟弟死在里面,他的一个营也全埋在下面。谁欠谁,早就算不清了。
可水魈还在往下掉。第二只、第三只,砸在地上,腥臭扑鼻,开始朝着他们围过来。
陈玉楼盯着他,看了三秒。鬼火映入他的双眼,也映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狠与疼。那颗泪痣,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三年前瓶山,他见过一次。
第二次,就是现在。
最后,他枪口一偏。
砰!
子弹擦着张子轩鬓角,打穿他身后扑上来的水魈。那东西离张子轩的脖子,只剩一尺。
“先活。”陈玉楼只丢下两个字,转身,抬手又是一枪。
一只水魈的脑袋被掀飞,尸体栽进棺材里,压灭了一角鬼火。
张子轩没说谢。他捡起地上的另一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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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托磕在柱子上,借力,正骨。
咔嚓!
骨头入榫的闷响。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把额发全打湿了。但那条胳膊,能动了。
他站起来,和陈玉楼背靠背。
“子弹多少?”张子轩问,声音还是冷的。
“满匣。”陈玉楼答,眼睛盯着洞口,“你呢?”
“半匣。”
“够了。”
两个字。没人再提瓶山,没人再提欠不欠。
墓室里,水魈已经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三十几只。绿幽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一片鬼灯。
而他们背后,是还在喷着鬼火的黑玉棺。前后都是死路。
陈玉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张大帅,”他一边开枪,一边开口,“我要是死在这,常胜山归你。”
“常胜山十万土匪,”张子轩一枪打爆一只水魈的头,头也不回,“我张家军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陈玉楼的命。”张子轩打空一个弹匣,退壳,换弹,动作一气呵成,“活着的。死了不值钱。”
陈玉楼又打死两只,闻言侧头看他一眼。夜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杀意。
像火。
“行,”他说,“那你也别死了。你的命,我卸岭收了。”
话说完,两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枪声,刀光,鬼火,尸吼。
云南督军和湘阴总把头。
不是朋友,是对手。
是从死人堆里认出来的,这世上唯一能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张子轩的枪里没子弹了,他反手抽出军刺,白刃战。
陈玉楼的小神锋砍不动了,他捡起地上前朝的长矛,矛尖一挑,穿了三只水魈。
血,黑的,红的,溅在两人身上,分不清是谁的。
最后一只水魈倒下时,墓室安静了。
只剩鬼火还在棺材里烧,毕剥作响。
张子轩靠着柱子喘气,军装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他看向陈玉楼。
陈玉楼也看向他。玄色大氅没了,藏青常服上全是口子,握着长矛的手,虎口裂开,血把矛杆都染红了。
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陈玉楼把长矛一扔,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串断掉的佛珠,数了数,少了三颗。
他走到张子轩面前,摊开手,手心里是十七颗檀木珠,还有三颗,是刚才溅在张子轩军装上的。
“捡了。”陈玉楼说。
张子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衣襟上那三颗带血的珠子摘下来,丢回陈玉楼掌心。
二十颗,齐了。
陈玉楼攥紧拳头,转身就走,走到断龙石前,开始研究机关。
张子轩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陈玉楼。”
“干嘛。”陈玉楼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瓶山的账,”张子轩顿了顿,“以后再算。”
陈玉楼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
“行啊,”他敲了敲断龙石,听里面的回音,“张大帅的命长,就慢慢算。算到你我都入土那天。”
墓室里,鬼火跳动。
棺开见子,见的是故人皮,是杀局。
可活下来的,是两个本该死在瓶山的人。
瓶山不渡。
人,先过了。
人心渡过去了,嘴上,不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