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5. 开棺见子
    棺盖只移开一寸。

    可那一寸,像把整个归烬山的死气都放了出来。

    长明灯全灭。墨儿在上面丢下来的火把,掉到一半就熄了,连点火星都没溅起来。

    黑暗里,只剩头顶石板被指甲刮擦的声音。密密麻麻,像下雨。

    陈玉楼没动。夜眼在黑暗里是最亮的,可他此刻不敢看棺材里。他先看张子轩。

    张子轩也没动,站在棺材另一头,右手还握着枪。墓室太黑,看不清他表情。

    “点灯。”张子轩开口,声音被墓室吞了一半。

    “点不着。”陈玉楼回他,“尸气太重,阳火避着走。”

    话刚说完,棺材里,传出咔的一声。

    很轻。像骨头错位,又像有人坐了起来。

    张子轩的枪口,瞬间抬起,对准棺内。

    陈玉楼的小神锋,也无声出鞘。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都明白。棺材里有东西。活的。

    又是咔一声。

    一只手,搭在了棺材沿上。

    不是青黑色的水魈手。也不是白骨。

    是只人手。干瘦,苍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檀木的,盘得发亮。

    陈玉楼瞳孔一缩。

    这串佛珠,他认得。

    三年前,瓶山。地宫塌前,他亲手给断后的兄弟戴上的。说戴着这个,佛祖能引路。

    那兄弟,叫陈六。卸岭的人,但从小跟着他长大,他拿当亲弟弟看。

    瓶山塌了,所有人都说陈六死了,连尸首都没挖出来。

    可现在,这只手,从晋王棺里伸了出来。

    “陈六?”陈玉楼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棺材里没回应。那只手又往上抬了半寸,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臂,上面全是锁链勒出的旧疤。

    张子轩忽然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半寸,对准那只手。

    “陈掌柜,”他声音没温度,“故人见面,还是陷阱,你分得清?”

    一句话,像冰水泼在陈玉楼头上。

    是啊。瓶山塌了三年,尸首都烂没了。陈六凭什么活着,还躺在晋王棺里?

    这是局。冲着他陈玉楼来的。

    可那串佛珠,是他亲手盘的。错不了。

    陈玉楼没躲枪口,反而往前一步,整个人暴露在张子轩的弹道里。他伸手,要去抓那只手腕。

    “你疯了?!”张子轩手一紧,扳机压下去一半。

    “他是我弟弟。”陈玉楼头都不回,“张子轩,你开枪,今日你我死一个。不断龙石,也出不去。”

    势均力敌。张子轩的枪顶着陈玉楼的脑袋,陈玉楼的小神锋对着张子轩的心口。

    可头顶的水魈已经刮穿第一层石板,碎石往下掉。

    再僵持,全死。

    借着极微弱的光线,张子轩盯着陈玉楼的后颈,盯了三秒。最后,他枪口一偏,子弹擦着陈玉楼耳朵,打进棺材里。

    砰!

    火光一闪的瞬间,两人都看清了。

    棺材里坐着的,确实是陈六。或者说,是陈六的皮。被什么东西撑着,坐在那,脸上带着笑,嘴却没动。眼窝是空的,里面塞着两颗黑玉珠子。

    而真正的杀机,在棺材底板。

    底板一枪打穿,露出下面幽幽的蓝光。整个墓室,瞬间冷了十度。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退!”陈玉楼反手一拽张子轩的衣领,两人同时往后扑。

    轰——

    棺材里,喷出半人高的玄蓝色鬼火。火舌舔过穹顶,石头发出爆裂的脆响。刚才张子轩那一枪要是再偏一寸,打在陈玉楼身上,现在烧的就是他。

    火光里,陈六的“皮”瞬间成灰。只剩那串佛珠,啪嗒掉在地上,线断了,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陈玉楼趴在地上,没管头顶簌簌掉下的碎石。他爬过去,捡起一颗佛珠,攥进掌心。檀木硌着皮肉,生疼。

    张子轩在他旁边,摔得肩膀脱臼。右肩撞在蟠龙柱上,咔嚓一声。他没吭声,只是脸色白得吓人,额角全是冷汗。

    半晌,他用左手撑着地,坐起来,声音嘶哑:

    “人我替你试了。瓶山的账,清一笔。”

    他用一条胳膊的代价,替陈玉楼挡了杀局。如果刚才陈玉楼先碰到那只手,现在被鬼火吞的就是常胜山总把头。

    陈玉楼没说话。他把自己的玄色大氅扯下来,扔在张子轩身上,盖住他脱臼的肩膀。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一股雪松焚香的味道。

    “欠你的。”只三个字。

    上面,水魈已经凿穿了石板。

    第一只掉了下来,嘭地砸在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青紫色的身体,肚子胀得滚圆,四肢着地,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呵声。它嗅到活人气,腐烂的眼珠立刻转向张子轩和陈玉楼。

    张子轩用没伤的左手,从腰后又摸出一支驳壳枪。德国原厂,枪身磨得发亮。他用牙咬住套筒,咔嚓一声,单手上膛,然后把枪丢给陈玉楼。

    陈玉楼接枪,看都没看,拇指一拨机头。卸岭走山,常年跟军阀、土匪、洋人打交道,枪是吃饭的家伙。常胜山十万杆枪,他陈总把头枪法要是稀烂,早被底下人掀下去了。

    “左边三只。”张子轩靠在柱子上,冷着脸报点。他疼得厉害,话都短了半截。

    “知道。”陈玉楼回他两个字,枪口已经调转。

    砰!砰!砰!

    三枪,枪火在黑暗里撕开三道口子。三只水魈眉心开花,脑浆和黑水一起溅出来,摔回鬼火里,烧得滋滋响,臭气熏天。

    枪法又快又狠,弹无虚发。

    打完,陈玉楼把枪口一转,对准张子轩。

    墓室里只剩鬼火,映得两人脸色都青。鬼火后面,更多水魈正从洞口往下爬,摔在地上,跟下饺子一样。

    “瓶山的账,”陈玉楼开口,枪口没抖,“你说清一笔,就清一笔?”

    张子轩没躲。他脱臼的那条胳膊垂着,疼得手在抖,可眼睛没避。鬼火映着他的脸,冷得发硬。

    “陈掌柜觉得不够,”他声音绷着,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条命,拿去。”

    又是死局。势均力敌,枪口对着枪口。

    瓶山的债,三百条人命,他张子轩背了三年。陈玉楼的弟弟死在里面,他的一个营也全埋在下面。谁欠谁,早就算不清了。

    可水魈还在往下掉。第二只、第三只,砸在地上,腥臭扑鼻,开始朝着他们围过来。

    陈玉楼盯着他,看了三秒。鬼火映入他的双眼,也映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狠与疼。那颗泪痣,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三年前瓶山,他见过一次。

    第二次,就是现在。

    最后,他枪口一偏。

    砰!

    子弹擦着张子轩鬓角,打穿他身后扑上来的水魈。那东西离张子轩的脖子,只剩一尺。

    “先活。”陈玉楼只丢下两个字,转身,抬手又是一枪。

    一只水魈的脑袋被掀飞,尸体栽进棺材里,压灭了一角鬼火。

    张子轩没说谢。他捡起地上的另一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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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托磕在柱子上,借力,正骨。

    咔嚓!

    骨头入榫的闷响。他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冷汗把额发全打湿了。但那条胳膊,能动了。

    他站起来,和陈玉楼背靠背。

    “子弹多少?”张子轩问,声音还是冷的。

    “满匣。”陈玉楼答,眼睛盯着洞口,“你呢?”

    “半匣。”

    “够了。”

    两个字。没人再提瓶山,没人再提欠不欠。

    墓室里,水魈已经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三十几只。绿幽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一片鬼灯。

    而他们背后,是还在喷着鬼火的黑玉棺。前后都是死路。

    陈玉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

    “张大帅,”他一边开枪,一边开口,“我要是死在这,常胜山归你。”

    “常胜山十万土匪,”张子轩一枪打爆一只水魈的头,头也不回,“我张家军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陈玉楼的命。”张子轩打空一个弹匣,退壳,换弹,动作一气呵成,“活着的。死了不值钱。”

    陈玉楼又打死两只,闻言侧头看他一眼。夜眼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情绪。不是算计,不是杀意。

    像火。

    “行,”他说,“那你也别死了。你的命,我卸岭收了。”

    话说完,两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枪声,刀光,鬼火,尸吼。

    云南督军和湘阴总把头。

    不是朋友,是对手。

    是从死人堆里认出来的,这世上唯一能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张子轩的枪里没子弹了,他反手抽出军刺,白刃战。

    陈玉楼的小神锋砍不动了,他捡起地上前朝的长矛,矛尖一挑,穿了三只水魈。

    血,黑的,红的,溅在两人身上,分不清是谁的。

    最后一只水魈倒下时,墓室安静了。

    只剩鬼火还在棺材里烧,毕剥作响。

    张子轩靠着柱子喘气,军装被撕了好几道口子,血正往外渗。他看向陈玉楼。

    陈玉楼也看向他。玄色大氅没了,藏青常服上全是口子,握着长矛的手,虎口裂开,血把矛杆都染红了。

    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陈玉楼把长矛一扔,走过去,捡起地上那串断掉的佛珠,数了数,少了三颗。

    他走到张子轩面前,摊开手,手心里是十七颗檀木珠,还有三颗,是刚才溅在张子轩军装上的。

    “捡了。”陈玉楼说。

    张子轩没动。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衣襟上那三颗带血的珠子摘下来,丢回陈玉楼掌心。

    二十颗,齐了。

    陈玉楼攥紧拳头,转身就走,走到断龙石前,开始研究机关。

    张子轩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陈玉楼。”

    “干嘛。”陈玉楼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瓶山的账,”张子轩顿了顿,“以后再算。”

    陈玉楼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

    “行啊,”他敲了敲断龙石,听里面的回音,“张大帅的命长,就慢慢算。算到你我都入土那天。”

    墓室里,鬼火跳动。

    棺开见子,见的是故人皮,是杀局。

    可活下来的,是两个本该死在瓶山的人。

    瓶山不渡。

    人,先过了。

    人心渡过去了,嘴上,不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