泅渡过江,天已经大亮了。
江水把人身上的血和泥都泡透,岸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气声。清点人数,张家军少了三个,卸岭少了七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朵血花都没飘起来。
秦照脸黑得像锅底:“大帅,派人下去捞!”
“捞什么?”花玛拐从水里爬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江水,声音发沉,“怒江的规矩,水魈拖走的人,骨头都找不到。”
张子轩没说话。他站在岸边,军装湿透贴在身上,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往下淌。他整个人却像收紧了的弓,纹丝不动。
“先进山。”他只说了三个字。
?
归烬山,不是山,是一片死地。
进了林子,才知道什么叫活的。
树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雾都是黑的。正午的日头照下来,到地面就只剩一点惨绿的光。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是厚厚一层腐叶和白骨,咔嚓咔嚓响。
走了不到二里,队伍就停了。
“大帅,”秦照压着嗓子,枪口对着林子深处,“有味儿。”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闻见了。
一股甜香,腻得发齁。像放坏了的胭脂,又像裹了蜜的烂肉,顺着风往鼻子里钻。闻一口,太阳穴就突地跳。
“尸香。”花玛拐从队伍后头挤上来,脸色难看,“起尸了。而且不是一具。”
张家军的兵没听过这词,但看卸岭的人个个把刀拔出来半截,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陈掌柜呢?”张子轩开口,声音在林子里发闷。
“在这。”陈玉楼从队尾走过来。他没打电筒,整片林子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可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枯骨和陷坑。夜眼,在这种地方就是活命的本钱。
他停下,鼻尖动了动,忽然说:“熄火把。”
秦照一愣:“熄了火把,路都看不见——”
“尸香追热,追光。”陈玉楼打断他,旱烟杆在掌心敲了一下,“你点着火把,是给它指路。想全死在这?”
张子轩抬手:“听他的。熄火。”
唰——
最后一支火把浸进泥里,林子彻底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张家军的兵瞬间慌了,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黑暗里,未知最杀人。
可陈玉楼的声音很稳:“卸岭的,撒朱砂。守住活人气。张大帅的人,别开枪,走火会炸膛,这林子有沼气。”
他一边说,一边往林子深处走。夜眼里,十丈之内的树、人、石,全都清清楚楚。
张子轩跟上去,两人并肩。墨儿要跟,被张子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你看得见?”张子轩走在他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
“看得见。”陈玉楼没回头,“左前方三丈,倒着一棵雷击木。树洞里,有东西。”
张子轩没问他怎么看见的。黑暗里,他只是看了陈玉楼一眼。向来只信自己的人,这一刻,他信这双眼。
两人摸到树洞边。尸香浓得化不开,甜腻里泛着铁锈味。
风死了。
林子里一点声都没有。连虫鸣都绝了。只剩几百号人憋住的呼吸,一下,一下,砸在死寂里。
陈玉楼蹲下,没立刻动手。他侧耳听了听。树洞深处,有水声。滴答。滴答。像漏刻,又像谁在舔牙齿。
脚下的腐叶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叶子底下拱。
张家军队伍里,有个新兵没忍住,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
脆响。在死寂里跟打了个雷一样。
所有人汗毛都立起来了。
树洞里,水声停了。
一息。两息。
陈玉楼拔出匕首,刀尖挑开树洞口的蛛网。动作很慢,生怕惊了里面的东西。
一股凉气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浓到化不开的尸香,直扑到张子轩脸上。他没动,只是眼神冷了一分。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青灰色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长,黑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张家军的军装袖子,是今早失踪的三个兵之一。
那只手没急着抓人,指尖在空气里探了探,像在嗅活人的热气。
“撤!”陈玉楼只说了一个字,反手把张子轩往后一带。
那只手抓了个空,指甲剐在树干上,刺啦一声,火星子都出来了。
树洞里,悉索索的声音连成一片。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伸出来。还有半个脑袋,腐烂的眼眶里,爬着白蛆,可那颗眼珠子,居然还在动,直勾勾盯着张子轩的方向。
“是水魈,”陈玉楼声音绷紧,“被炮声惊了,顺着地下河钻进山里来的。怒江的水,连着归烬山的墓。”
张子轩已经拔枪了。驳壳枪的机头掰开,在黑暗里是唯一的一点冷光。
“别打。”陈玉楼按住他的手腕,指节用力,“枪响只会招更多。水魈吃阴水长大,子弹打不死,只会激凶。”
说话间,树洞里已经爬出来三具。浑身湿透,滴着黑水,军装被泡得发涨,脸泡成青紫色,肚子胀得像十月怀胎。可动起来,快得不像死物。
身后,张家军和卸岭的弟兄已经跟尸群撞上了。黑暗里,惨叫、刀砍进烂肉的声音搅在一起。没人敢开枪,沼气混着尸气,一点就炸。
“墨儿!扔火!”张子轩吼了一声。
黑暗里,墨儿听声辨位,一枚□□精准地丢过来。轰的一声,火光炸开,照亮方圆五丈。
三具水魈被火光一逼,发出刺耳的尖叫,往后退。可更多的,正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里、树洞里爬出来。火光一照,少说有二十几具,全是泅渡时失踪的人,还有些穿着前朝衣服,看不清脸。
尸香浓得让人呕吐。
“这样不行,”陈玉楼抹了把脸上的黑水,夜眼里全是影子,“火一灭,它们就上。得找源头。水魈聚尸,墓里一定有东西在叫它们。”
“墓在哪?”张子轩问。
“地下。”陈玉楼一指脚下,“归烬山是座空山。晋王墓,就在我们脚底下。这片林子,是墓顶的殉葬坑。”
话音刚落,地面忽然一震。
轰隆——
两人脚下的腐土猛地塌陷,露出一个黑洞。尸气冲天而起,甜香瞬间变成恶臭。
张子轩和陈玉楼同时失重,往下坠。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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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
“总把头!”
墨儿和花玛拐的惊呼在头顶瞬间远去。
下坠,不过一瞬。
嘭!
两人摔在一片冰冷的石板上。头顶的洞口,瞬间被涌上来的水魈堵死,只剩几缕惨绿的光透下来。
安静了。
死了一般的安静。
陈玉楼第一个爬起来,夜眼扫过四周。这里是座墓室,极大。八根蟠龙柱撑着穹顶,柱子上全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地上散着兵器、盔甲,都是前朝的制式,早就烂透了。
墓室正中,停着一口棺。
九重黑玉棺,外面用婴儿手臂粗的铁链锁着。铁链上贴满了镇尸符,可大半都叫血泡烂了,只剩个角。
而那股甜腻的尸香,就是从棺缝里,丝缕缕透出来的。
“无相玉胎,”陈玉楼的声音哑了,“就在里面。”
张子轩也站了起来,掸了掸军装上的灰。绿光映下来,他整个人像是从阴影里切出来的。他先看陈玉楼,才看向棺材。
“陈掌柜,”他开口,声音在墓室里有回音,“现在,五五分,还算不算?”
陈玉楼一愣,随即笑了。生死关头,张子轩还在算账。
“算,”陈玉楼点头,旱烟杆指了指棺材,“不过得先活着出去。墓门在你身后,三尺厚的断龙石。没千斤顶,撞不开。”
张子轩走过去,摸了摸断龙石。冰冷,粗粝。
“那就别出去了。”他忽然说,回身看着陈玉楼,“开棺。”
“你疯了?”陈玉楼皱眉,“尸香就是从里面出来的。开棺,整个归烬山的水魈都会醒。咱们两个,填进去都不够。”
“不入虎穴,”张子轩走回来,停在棺前三步,盯着那口黑玉棺,“焉得虎子。陈掌柜,你倒了一辈子斗,这道理不懂?”
他说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陈玉楼看着他,忽然就认出来了。冷,狠,赌。跟三年前瓶山地宫塌下来时的张子轩,一模一样。
“张子轩,”陈玉楼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你不要命,我还要。”
“陈玉楼,”张子轩也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不高,“你卸岭的诅咒,不想要解了?”
两人对视。墓室里,长明灯的火苗一跳。
头顶,传来指甲刮石板的声音。水魈,下来了。
开,或者死。
陈玉楼忽然笑了,把旱烟杆往腰后一插。
“行,”他走到棺材另一头,跟张子轩隔棺而立,“张大帅都不要命了,我陈玉楼再缩头,传出去,常胜山十万弟兄没脸做人。”
他伸手,握住一根铁链。
张子轩也握住一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开!”
咔嚓——
铁链崩断。镇尸符漫天飞舞。
黑玉棺盖,移开一寸。
尸香,瞬间浓烈十倍。墓室里的长明灯,噗噗噗,全部熄灭。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而黑暗里,只有陈玉楼那双夜眼,还亮着。亮得像鬼火。
?
棺开时,闻尸香。闻香者,生死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