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夜里不像江,像一条活着的黑龙。
张家军到江边时,卸岭的人已经在了。
没扎营,没点火,三百号人伏在乱石滩里,像一群从土里长出来的鬼。江风裹着水汽,混着山岚,把人身上的热气都泡散了,只剩一双双在暗处泛光的眼睛。
第六团团长秦照一勒马,马蹄踏在湿石上,擦出一串火星。他脸色当场沉下去,手按在腰间驳壳枪上。
“谁让你们先到的?”
话砸在江面上,被湍流绞得粉碎。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不高,带着湘西腔,散漫,却压过了半条江的吼。
“路是山里的路,水是山里的水。张家军问谁先到,是不是问错地方了?”
乱石滩里,一个人影慢吞直起身。黑绸子短打,外头罩着油布斗篷,腰里挂柄卸岭刀。斗篷兜帽掀开半边,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带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花玛拐。”秦照认得他,卸岭里最善水性的悍将,陈总把头手下第一等心腹。
“常胜山的手,伸得够长。怒江,什么时候改姓陈了?”
“秦团长这话讲的。”花玛拐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哗啦响,“怒江没改姓,可怒江底下的暗礁、回水湾、沉船桩,桩桩件件都记在我卸岭的册子上。张家军要过江,问过水鬼没?”
他话里带刺。张家军南征北战,火炮能犁地,可到了这十万大山的怒江边,一身本事先废三成。
一营长陈四当场就要拔枪:“放肆!再敢对张大帅不敬——”
“陈四。”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不高,却让三百多条汉子同时把背挺直。
张子轩到了。
他没骑马。军靴踩着泥,一身青灰色军装,风纪扣到顶,领口别着云南督军府的徽章。月光斜打过来,照在他右眼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像滴没落下去的冷露。整个人越发显得疏冷。
他走到江边,离花玛拐十步,站定。江风把他军装下摆吹得猎猎响。
“陈掌柜呢?”他开口,没问花玛拐,直指正主。
“我们总把头,”花玛拐抱了抱拳,礼数周全,话却滴水不漏,“说了,张家军是客。我们卸岭先到,是给客人扫席子。江心那几块礁石,夜里涨水看不见,我们弟兄已经用白磷标了。秦团长只管下令渡江,淹死一个,算我花玛拐的。”
软钉子,带着倒刺。
秦照气得额角青筋跳。张家军什么时候要土匪探路?传出去,云南军的脸往哪搁。
可张子轩没动怒。他往前一步,靴尖几乎碰到水。怒江的水扑上来,瞬间吞到他脚踝,又退下去。
“卸岭的情,张某领了。”他声音不高,江风一吹就散,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但张家军过江,有张家军的规矩。”
他回头,两个字:“架炮。”
轰隆隆——
后队里,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卸驮,基座砸进泥里。炮口不朝对岸,朝天。
秦照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高声吼:“照明弹!三发!放!”
咻!咻!咻!
三颗照明弹拖着尖啸射上夜空,嘭地炸开。惨白的光把整条怒江照得纤毫毕现。
江心,礁石。岸边,乱石。还有卸岭三百号人,全暴露在光下。有人下意识抬手遮眼,有人摸向腰刀。
花玛拐脸色变了。卸岭擅夜行,擅隐蔽。张子轩三发照明弹,直接废了卸岭半场地利。
“张大帅好大的手笔。”黑暗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笑,带着三分懒,“烧钱照亮,就为看清楚我卸岭弟兄有几根眉毛?”
人随声出。
陈玉楼从一块巨石后头转出来。藏青常服,外罩玄色大氅。他手里没盘核桃,换了一支旱烟杆。照明弹的光还没灭,他却没眯眼,没遮光,反而抬头直视着那刺眼的白,像白昼看物一般从容。卸岭只有一个魁首,常胜山总把头,生了一双夜眼,黑夜于他如无物。
他走到张子轩身边三步,站定。两个男人,一文一武,一黑一青,并肩立在怒江边,竟分不出谁的气势更盛。
“陈掌柜,”张子轩侧头,右眼眼角那颗泪痣在炮火映照下,倒像滴血,“舍得出来了?”
“张大帅摆这么大阵仗,”陈玉楼用旱烟杆点了点天上还没熄灭的照明弹,“我再躲着,当缩头乌龟了。”
两人都不笑。三年瓶山,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交情,开不得玩笑。
卸岭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魁首。就是眼前这位常胜山总把头,陈玉楼。
“江你探了,”张子轩开口,“路怎么走?”
“水路三条。”陈玉楼旱烟杆往江面上一划,“上游五里,狼牙渡,水缓,但暗桩多,要凫水过去,凿沉桩。中游,眼下这片,石牛滩,礁石多,但白磷标了,能走船。下游十里,老鸦峡,水急,但两岸有老藤,能架索道。”
他说完,看着张子轩:“张大帅挑一条。卸岭的弟兄,任你调遣。”
话说得漂亮。任你调遣,就是把先锋的位子让出来,把伤亡的位子也让出来。
秦照听出来了,当场踏前一步:“大帅!不能让他们牵着走!咱们有炮,有船,强渡!”
“强渡?”陈玉楼笑了,旱烟杆在掌心敲了敲,“秦团长,怒江底下,沉了大清三艘兵船,民国七架浮桥。不是炮弹多就能过去的。水里有东西。”
他最后五个字,说得轻。
可江风忽然一停。所有人都听见江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牛吼,又像巨石翻滚。
张家军的兵,下意识抓紧了枪。常年打仗不怕,可山里的邪性,谁都怵。
张子轩没说话。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江边的泥,捻开。泥里有铁锈味,还有股腥。
“水魈。”他站起来,说出两个字。
花玛拐眼神一亮。行家。张子轩带兵归带兵,倒斗的门道,居然也懂。
“所以,”陈玉楼接过话头,“石牛滩不能走船。船一响,水魈就醒。整船的人,都得喂鱼。”
“那就走狼牙渡。”秦照咬牙,“我们凫水!”
“凫水?”花玛拐嗤笑,“秦团长,你手下的兵,几个识水性?狼牙渡的水,冬天能冻断骨头。下去一半,剩不下几个。”
“那你说怎么走!”陈四急了,“老鸦峡架索道?对面悬崖,谁先过去挂绳子?当靶子吗!”
两边人马,火气一下顶到嗓子眼。张家军讲军令、阵型、火力,讲究一个平推。卸岭讲地形、暗道、水性、机关,讲究一个巧字。话不投机,枪都半抬起来了。
“都闭嘴。”
张子轩和陈玉楼,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两个调子,却一样的沉。两边的人,硬生把火气咽回去。
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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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只剩水声。
张子轩看向陈玉楼:“陈掌柜,你要什么?”
“痛快。”陈玉楼点头,“我要头阵。卸岭下水,凿桩。张大帅的炮,借我用一下。”
“借炮?”秦照瞪眼,“炮给你,朝哪打?”
“不朝人打。”陈玉楼用烟杆指了指江心,“朝龙王打。十二发炮弹,沿江心一线,隔二十丈一发,延时引信。把水魈惊起来,赶到上游去。”
“然后呢?”张子轩问。
“然后,”陈玉楼看向他,月光下,那双眼亮得惊人,“张大帅的兵,踩着我卸岭弟兄凿沉的桩,泅渡。半个时辰,过完一个团。过了江,归烬山的路,你走前,我走后。墓里头的东西,五五分。”
条件开出来了。
拿卸岭三百条命,换一个头阵,换五成份子。
秦照还要说话,张子轩抬手止住他。
他在算。炮弹惊水魈,是险棋。成了,江面太平。败了,水魈受惊,整条江都得翻。卸岭的人下水凿桩,更是九死一生。常胜山肯下血本,所图必然更大。
可他没得选。张家军不识水性,硬拖下去,折在江里,比折在瓶山还窝囊。
“墨儿。”张子轩开口。
“在。”墨儿从黑暗里闪出来,手里捧着件东西。
一件皮质水靠,湘西水师的制式。内衬用牛筋缝过,刀枪难入。
张子轩接过来,没穿,丢给陈玉楼。
“陈掌柜,”他说,“你的人下去,我的人开炮。你要是死在江里,”
他顿了顿,看着陈玉楼的眼睛:“瓶山的账,我跟阎王爷算。”
陈玉楼接住水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他把大氅一解,露出里头精壮的水靠,居然早就穿好了。
“张大帅,”他把张子轩丢来的那件,又丢回去,“心意领了。陈某的命,自己攒着。”
他转身,旱烟杆往天上一举。
“卸岭的!下水!”
“是!”
三百号人,没一句废话,脱了外衣,露出水靠,抄起凿子、渔网、朱砂,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扎进怒江。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人吞没。
张子轩面无表情,转身:“秦照。”
“有!”
“十二发,延时三秒,沿江心打。炸完,机枪封锁两岸,有浮起来的东西,不管是人是鬼,全打烂。”
“是!”
轰!轰!轰!
炮声撕裂夜空。火光映在江面上,映在张子轩和陈玉楼脸上。
一个持军,一个倒斗。
江水沸腾,水魈嘶吼,卸岭的汉子在水底凿桩。
这一夜,怒江改道。
而张子轩和陈玉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并肩而立。
不是朋友,是对手。是从死人堆里认出来的,唯一的对手。
江对岸,归烬山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蹲着的巨兽。
谁先过江,谁就离无相玉胎近一步。
可张子轩和陈玉楼都知道,真正的斗法,从过了江才开始。
张家军的炮,和卸岭的刀。
这一局,谁都不肯让。
?
云南督军张子轩,湘阴总把头陈玉楼。
一个掌兵,一个掌道。十万大军对十万响马。
瓶山不渡,怒江难渡,人心更难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