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相人间 > 2. 双龙盘局
    云南的雨,连着下了五天。

    帅府偏院那片青石板,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赵大帅跪在水里,从第一天的破口大骂,到第三天的磕头求饶,到今天第五天,他已经发不出人声,只剩嗓子里拉风箱似的嗬嗬响。

    张子轩没让他死。

    留着。活着才有用。

    书房里,电灯通明。张子轩披着军装外套,领口解了两颗扣,露出锁骨上一道淡疤。瓶山留下的。三年了,疤还在,债也没清。

    “大帅,”墨儿在门口禀报,“湘阴来人了。”

    张子轩批文件的笔没停:“让他等。”

    “来人说,”墨儿顿了顿,“他姓陈。”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常胜山十万响马的总把头,盘踞湘西湘阴的陈掌柜,终于亲自踏进云南地界了。

    ?

    半个时辰后,陈玉楼进了书房。

    没穿长衫,换了一身藏青色常服,衣襟上用银线绣着卸岭的图腾。他身后没跟人,就一个人,手里照旧盘着两枚闷尖狮子头,油光水亮。

    可满院子的张家军,都下意识握紧了枪。常胜山陈总把头,这七个字在西南,比土匪的枪还吓人。

    “张大帅,”陈玉楼跨过门槛,笑意温和,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屋外都听清,“云南的雨,比湘阴的还黏人。”

    张子轩这才抬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上,没有火星,只有深潭一样的沉。

    “陈总把头,”张子轩把笔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十万响马翻过苍山,不怕折了马蹄?”

    “马蹄是铁打的,”陈玉楼施施然落座,“就怕有些路,没人引,不好走。”

    开门第一句,就是交锋。

    墨儿端茶进来。照旧两杯。忍冬茶放张子轩手边,轻声一句:“大帅,茶温着。”

    普洱推到陈玉楼面前。

    陈玉楼却没看茶。他看着墨儿,看着那杯忍冬茶,忽然笑了:“早年就听道上的人说,张大帅身边有个墨儿,不是家仆,是命。今日见了,才知传言不假。”

    墨儿垂首退下,手心已经出了汗。陈掌柜的眼神太利,像能扒开人皮看骨头。

    “陈掌柜千里入滇,”张子轩端起茶,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不会只为品我这口普洱茶。”

    私下里,他称陈玉楼为陈掌柜。这是瓶山之后,两人之间唯一的默契。台面上是总把头和张大帅,关起门来,是两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输家。

    “自然不是。”陈玉楼也端起普洱,却不喝,只用杯盖撇着浮沫,“我是来赎人的。”

    他下巴往院子里一抬。那里,赵大帅已经瘫成一滩泥。

    “一条狗,”张子轩声音冷下去,“也值得陈总把头亲自来?”

    “狗是不值钱,”陈玉楼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脆生生一声,“可狗嘴里叼着钥匙,就值钱了。”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帛布,半张,边角带血,推过桌子。

    “归烬山,晋王墓,”陈玉楼指尖点在帛布上,“另一半,在赵胖子脑子里。他不活着,这就是块废布。”

    张子轩没去看那半张图。他看着陈玉楼的眼睛。

    三年前瓶山,地宫塌方。陈玉楼带着卸岭的人先撤,张子轩一个营留下断后,结果,张子轩一个营的兄弟全埋在下面。出来之后,陈玉楼对他说:“张兄,陈某欠你一条命。”

    张子轩回他:“陈掌柜的命,金贵。我要整个常胜山来还。”

    从那天起,两人就是敌。面上过得去,私底下,云南的烟土过不去湘阴,湘阴的盐进不来云南。

    “陈掌柜,”张子轩往后靠在椅背上,眼中崩出凌厉的光,“瓶山的账,你打算怎么算?”

    “算不清,”陈玉楼坦然,盘核桃的手都没停,“死人没法开口。我陈玉楼这辈子,杀人越货,认。但坑兄弟的事,不做。”

    “那我那一个营,”张子轩一字一顿,“算什么?”

    “算我陈玉楼眼瞎,”陈玉楼收了笑,眼里第一次见了锋芒,“信错了向导,走错了墓道。代价是卸岭三百二十七口弟兄,折在瓶山。张大帅,你我都输了。”

    书房死寂。

    电灯滋啦一声,墨儿的手按在了腰上。院里的兵,枪栓拉了一半。

    可陈玉楼像是没看见。他只是把那半张帛布又往前推了半寸。

    “现在,机会又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无相玉胎,能解我卸岭的诅咒。墓里的军械库,能填你张大帅三个师的空缺。”

    “条件,”张子轩开口。

    “赵胖子我带走,”陈玉楼不绕弯子,“归烬山,卸岭探路,所得五分。往后常胜山的马道,对张家军全开。黔省那条军火线,我双手奉上。”

    “他若不说呢?”张子轩看向院子。

    “他会说,”陈玉楼笑得笃定,长袖善舞四个字刻在他骨子里,“人到了湘阴,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开口。陈某别的本事没有,撬人嘴,还算擅长。”

    张子轩沉默。

    他在算。赵胖子留在手里,是人质,也是祸根。陈玉楼敢单刀入滇,就说明湘阴那边已经布好了局。杀了赵胖子,明天十万响马就能断了云南所有外路。

    而放了,常胜山就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人情,早晚要还。

    “墨儿,”张子轩忽然开口。

    “在。”

    “去,把赵大帅洗干净,”他一字一顿,“别死了。告诉厨房,熬一锅参汤,吊住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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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儿心头一震:“大帅,真放?”

    “放,”张子轩拿起那半张帛布,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又丢回去,“告诉陈总把头,这半张图,我张子轩买了。”

    “价钱呢?”陈玉楼挑眉。

    “瓶山的账,一笔勾销,”张子轩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把他的影子打在窗纸上,挺拔如刀,“但归烬山,我的兵先进。陈掌柜的人,想进去,”

    他回头,眼底是淬了冰的亮。

    “得跟在我张子轩后面,递帖子,拜山头。”

    这就是张子轩的规矩。他不谈判,他定规矩。

    陈玉楼却笑了,笑得畅快。他也起身,走到张子轩身边,两人并肩立在窗前,看着院里被人架起来的赵大帅。

    “好,”陈玉楼点头,“张大帅先请。卸岭做偏锋。只是丑话说前头,墓里的东西,谁先摸到算谁的。到了地下,可就不讲督军总把头了。”

    “正合我意,”张子轩冷笑,“省得陈掌柜到时候又说,路是你探的,命是弟兄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野心。还有三年前瓶山没烧完的那把火。

    “对了,”陈玉楼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赵胖子在滇边的三个矿洞,我已经派人接了。算陈某借大帅的道。等从归烬山出来,连本带利,还你十个。”

    这是敲打,也是承诺。

    张子轩没回答。他只是把那杯凉透的忍冬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冷。却能让人从头到脚清醒。

    ?

    当夜,赵大帅被装进囚车,挂着点滴,送出帅府。陈玉楼没再停留,连夜出城,直奔湘阴。

    墨儿收拾书房,在火盆里看见一张烧了一半的信纸。捡起来,剩下半句:“……若有雅兴,不如来我府上一叙。”

    是赵胖子当初写给大帅的。

    墨儿正要丢回去,张子轩开口:“裱起来。”

    “啊?”墨儿愣住。

    “裱好,”张子轩批完最后一封军令,印上帅印,“派人送去常胜山,送给陈总把头。”

    墨儿瞬间明白了。

    这封信,是赵胖子的催命符。也是张子轩给陈玉楼的投名状。

    你陈掌柜保他,我给你人。但我要你记着,他是怎么跪着求我的。

    往后在归烬山,你陈总把头欠我一步,就要退一步。

    **云南督军张子轩,湘阴总把头陈玉楼。**

    一个掌兵,一个掌道。十万大军对十万响马。

    从瓶山到归烬山,从敌对到联手。

    这世上能让他们低头的,只有彼此。

    而真正的博弈,从陈玉楼马踏入滇的那一刻,才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