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儿是张家的家生子,自小与张子轩同岁,一起长大。
五岁那年,张老爷让小少爷在一众孩子里亲自挑选贴身家仆。有人献上西洋玩具,有人端来精致点心,张子轩都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趣,直到轮到墨儿时,他端上来一碗忍冬茶,说少爷近日咳嗽,是上火了,这茶可以清热。
张子轩看了他一眼,当场便定了人。
从那一天起,墨儿这一辈子,就跟定了他。
外人不懂,但陈玉楼却看得明白,这样的人,用钱收买不了,用话也支不开,因为他不是在做事,而是在守一个人。
?
几日前的军事会议上,各省督军齐聚一堂。长桌之上,电灯明亮,空气里却隐隐透着压抑。
张子轩坐在位置上,军装整齐,短发利落,神色冷淡,几乎不与人多言。
对面坐着的,是隔壁省的赵大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阀,肚腹隆起,笑容油腻。从会议一开始,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张子轩。
他先是带着笑开口:“张大帅啊,早就听说您生得好,今日一见,倒真是名不虚传。”
话说到这里尚算客气,但他偏偏不肯收住,反而又往前倾了几分,语气越发轻佻:“若是我府上有这么一位,那可得每天守着,免得遭人惦记。”
桌上有人轻咳,气氛已经变了。
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笑得意味深长。
张子轩只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没有温度,没有回应,也没有再说话。
但就是这一眼,让人心里发寒。
而赵大帅,却把那一瞬误读成了另一种意思。
?
两天后,一封信送到帅府。
没有封蜡,纸张粗劣,显得极为轻慢。
书房电灯明亮,张子轩拆开信看了一遍,信中尽是轻佻之语,调容貌、带脏话,毫无顾忌。
最后一句写着:“张大帅若有雅兴,不如来我府上一叙。”
张子轩没有再看第二遍,只是将信重重拍在桌上,淡淡说了一句:
“找死。”
?
同一时间,隔壁省督军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深,内室灯火未熄,厚重的锦帐垂下,将外头的一切隔绝在外。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气,混着酒气和脂粉味,沉得让人发闷。
赵大帅仰靠在榻上,军装早已丢在一旁,里衣敞着,肚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怀里抱着一个年轻的男妾,不过十七八岁,眉眼精致,乖顺地依在他怀中,不敢多动。
“啧。”赵大帅伸手捏了捏那人的下巴,眯着眼打量,“长得倒也不错。”
那少年低着头,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大帅喜欢就好。”
“喜欢?”他笑了一声,带着酒后的浑浊,“也就这样。”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目光却渐渐飘远,像是在看,又像根本没在看。
“还是差点意思……”他拖着音调嘀咕了一句。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天会议上的画面。灯光下,那人坐得笔直,军装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利落,整个人像是从冷里雕出来的一样,连抬眼都带着分寸。
他当时就盯上了。
“张大帅……”他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怀里的少年微微一僵,却不敢出声。
赵大帅却像没察觉,反而将人往怀里又带了带,眯着眼笑道:“要是你——换成他那样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那才有意思。”
那少年脸色更白了一点,却仍旧顺从地靠着,一动不动。
赵大帅靠在榻上,眼神越来越散,仿佛早已不在眼前这个人身上,脑子里全是那张脸——那种冷,那种不肯低头的劲。
他越想,笑意越深。
“装得那么清高……”他低声说,语气轻佻,“迟早——也得低头。”
灯影微微晃动,屋里一片沉静。
而他仍沉在那点荒唐的念头里,浑然不觉——
夜色深处,局已悄然落子。
?
凌晨一点,别馆内电灯骤然亮起。
“墨儿。”
“在。”
墨儿推门而入,只见张子轩已从床上起身,身上仍是寝衣,领口微敞,额发被枕头压得略有些乱,其中一缕甚至微微翘起。
那一点不整齐,并未削弱他的气势,反而让整个人的冷意更明显。
“去书房。”
声音不高,却压着火。
墨儿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廊里的电灯轻轻闪了一下,张子轩眉心微皱,墨儿已伸手将开关压紧,又侧身挡了一下风口,灯光很快稳定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书房,夜色寂静,脚步声清晰。
?
书房门被推开,参谋们鱼贯而入,没人敢拖一步。张子轩已经坐在书案后,灯光直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甚至比方才更冷。
那封信还落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都到了?”他开口,声音不高。
“回大帅,参谋处六人已到,其余正在赶来。”为首的参谋立刻答。
张子轩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抬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语气淡淡地说:“先说正事。”
众人微微一愣,本以为他会先问信的事,却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
“边线第三防区,现在是谁在守?”
“回大帅,是赵营长,两个营驻防,约八百人。”
“火力?”
“机枪六挺,迫击炮两门,弹药充足。”
张子轩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节奏稳定而清晰。
“够了。”
屋里无人敢接话。
他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静:“那封信,你们都不用看,看了也脏眼。”
几个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隔壁省那位——”他微微一顿,嘴角带出一丝冷意,“以为写两句废话,就能试我底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眼神彻底冷下来。
“既然他想试,那就让他看清楚。”
他抬手点在地图上,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犹豫:“第三防区前推,不是守,是压。”
众人心头一震。
“调两个营,不走主路,走山线,明晚出发,后晚到位。不要打旗号,也不要惊动边哨。”他说得很快,每一句都干脆利落,“到位之后,直接切他粮线。”
屋里一片死静。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帅,是断补给?”
张子轩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不是断,是让他三天之内,连一口粮都进不来。”
空气瞬间绷紧。
“他爱养人,那就让他看看,养不养得起。”
他收回手,继续道:“沿河布两个暗点,他若出兵,就让他的人过不来。能截就截,截不住——就打。”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屋里的空气几乎凝住。
参谋们几乎同时应声:“是!”
张子轩这才靠回椅背,像是把一切都已经算完了。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彻底:
“记住一件事,我不是在和他谈。”
“我是要他——”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封信,从这一刻起,就不只是挑衅。
是宣判。
——————
第三天,清晨。
一声急报几乎是撞进督军府内,传令兵气息未稳便高声喊道:“云南大军压境!!!”
赵大帅猛地从座上站起,脸色骤变,随即怒声骂道:“放屁!不过一黄口小儿——他也敢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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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接下来的消息却一条比一条更重。
“粮道被截!!”
“前哨失联!!”
“对方不设营!!”
“直接推进!!”
声音在厅中一声接一声地砸下来。
赵大帅脸上的怒气一点点凝住,神色开始僵硬。他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次试探。
这是——要打穿。
?
到了夜里,局势已经彻底失控。
“粮呢?!!”赵大帅怒吼。
“运不上来——”有人颤声回道。
“废物!!!”他一脚踹翻了桌旁的椅子。
“后方呢?!”
“……有人跑了。”
远处的炮声已经隐隐逼近,沉闷而规律,一声声压过来。
赵大帅站在厅中,胸口剧烈起伏,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场仗。
这是在拆他。
一寸一寸,把他的粮、他的路、他的人,全拆干净。
?
就在这时,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刺耳,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接!!!”赵大帅吼道。
听筒被递到他手里,他一把抓过,几乎是吼着开口:“喂?!!”
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句平静的声音:“张某。”
这一声落下,赵大帅瞬间暴怒。
“张子轩!!!”他几乎是咆哮出声,“你这个狗东西!!!”
他像是彻底失控一般,开始疯狂辱骂,将对方的出身、过往尽数翻出,话语粗鄙不堪:“你他娘的敢动老子?!黄口小儿!!装什么大帅!!!”
他越骂越狠,声音发哑,却停不下来:“等老子抓住你——我让你跪着求我!!我把你那点骨气一寸一寸磨掉!!你不是硬吗?!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几乎吼到失声。
电话那头始终没有打断。
等他骂完,甚至连呼吸都乱了,那边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
声音很轻。
却冷得让人发紧。
随后,张子轩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军报一般,语气平稳地说道:“前门失守,粮道三处已断。”
他微微停顿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你那辆车——油只够一个小时,不够开出省。”
空气在那一刻像是被冻住。
赵大帅愣了一瞬,随即怒吼出声:“你胡说!!!”
电话那头却只回了一句极轻的:“你可以试试。”
几个字。不高。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赵大帅彻底失控。
“你给我等着——!!”,他无能狂怒,“老子要是抓住你——我要把你—!”
“嘟——”
空音在房间里回荡。
赵大帅愣在原地,随即猛地将电话砸在地上。
“砰!!!”
碎片四散。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眼里的怒火却开始一点点变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掉的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气,是后背那一块,从听见“张某”两个字开始,就一直发凉,像有人隔着几百里,用枪口抵着他。
?
而另一边,张子轩已经放下听筒。
他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一句:“继续。”
在张大帅的字典里,没有“谈”。
只有“算好、推进、收网”。
仿佛刚才那一通电话,不过是顺手处理的一件小事。
参谋们立刻应声,地图继续推进,命令层层下达,所有步骤都在按既定的节奏展开,没有一丝迟疑。
墨儿给他换上一杯温热的冬忍茶,内心明白—
这一局,从那封信送出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