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晏春山思考,她便将前因后果尽数道来。
从莫远游怎样哄骗寿芳出门,以卖药之名将人送进华家,到华家如何痛下杀手,打造特殊棺材让她与华端全合葬。
末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你陪我去趟华家墓地,我们把华端全的棺材挖出来,就一目了然了。”
晏春山几乎脱口而出:“你疯了?”
“说到底,这些都是你的猜测。仅凭这个,就要掘坟开棺?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过?”
一字一句如迎头泼下的冰水,妙章心间燃烧的火焰顿时熄灭大半,只袅袅升起名为不甘的尘烟。
是啊,无论在哪朝哪代,掘人坟茔、开棺曝尸,都是触犯世俗底线的大罪。莫说师从名门的晏春山,即便是品行不端之人,也极少敢触碰这等禁忌。
妙章敛了眼底急切,真诚地向他道歉:“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我太冲动了。既然你不愿意,或者说,你不相信我,那我们就再试他一回,好不好?”
晏春山感觉自己也疯了。不然,如何解释他又乖乖伏在了莫家屋顶上?
确认房内二人皆已睡熟,他摸出提前配好的钥匙,轻轻一拨锁片,堂而皇之进入了莫家。
晏春山环顾四周,心想,现在被人抓住的话,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问心崖规矩森严,若传出门下弟子夜入民宅之事,百年清誉也将毁于一旦。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非但没有紧张,唇角甚至扬起浅淡笑意,从怀里取出一包东西,均匀地撒在莫远游被上。
莫远游病了。
这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飞遍滋荣村。传到何家时,妙章和晏春山同时起身,匆匆往莫家赶去。
莫家的院子本就狭小,来探病的人又太多,堵得水泄不通。三五个围成圈,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妙章也顾不得礼貌了,拽着晏春山的手臂就往里冲。左推右拉,硬是从能挤死苍蝇的人缝挤到莫远游床边。
莫大娘无法下床,悲痛的哭声却不断从里间传来。莫远游面如金纸,呆滞地看着屋顶,嘴角全是涎水,竟也无知无觉。
但这些都不重要。
最让人呼吸一滞的,是那床铺满桃花的素白被褥,密密麻麻宛如血点,美丽又瘆人。远远望去,他像躺在一口描金彩绘的棺材里。
“这花哪来的啊?”
“谁知道呢,听说刚醒被子上就有了。”
“不会是……寿芳回来了吧?”
闹哄哄的房间瞬间安静了。
寿芳与桃花的关联,在滋荣村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何大娘成婚后,三年连生了三个儿子,年近四十才再度有孕。不知跑了多少回山神庙,又是烧香又是祷告,只求能得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
临盆前夜,何大娘做了个极奇异的梦。
她步入桃林,见桃花盛放,纷繁如锦,更兼云烟缭绕,溪声淙淙,空灵清幽不似人间。
方站定,桃花忽然从枝头坠落,又迅速聚拢起来,化作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花影里朝她浅浅一笑。
何家老两口连同三个儿子,相貌均平平无奇。唯独寿芳,生得雪肤花貌,娇美万分,任谁见了都挪不开眼。
村里人都说,怕不是桃花神转世?一来二去,桃花便与寿芳深深绑定。
而妙章之所以让晏春山这么做,想法也很简单。若莫远游真做了亏心事,一睁眼看见满床桃花,必定心虚害怕。人在恐惧时,最容易显露破绽。
眼下看来,他的确被吓得不轻,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只有一句呓语:“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妙章往前走了几步,用房内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量问:“莫公子,你对不住谁?”
莫远游眉头皱得更紧了,面露挣扎之色。妙章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他才低低道:“寿芳,我对不住她。”
她心脏骤缩:“为什么?你为什么对不住她?”
莫远游痛心疾首,声音发颤:
“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她定是死了,才化成这花来看我最后一眼。是我没保护好她,我对不住她。”
此话一出,顿引一片唏嘘。
几个年轻姑娘深受感动,掏出帕子抹泪。年长些的虽不至于当众洒泪,但也纷纷摇头感慨:“真是个痴情人。”“多好的一对啊,怎么偏偏摊上这种事,太造孽了!”
妙章听着此起彼伏的慨叹,像有电流窜过全身,手脚完全僵住。莫远游怎么看,都像个失去所爱、肝肠寸断的可怜人,所有人都这样觉得,为什么只有她一直在怀疑?难道真是她想错了?不,不会的,就是他。可是……
这时,屋里再度沉寂下来,人群自发让出一条路。妙章被晏春山轻轻撞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抬头望去。
是何家二老来了。
她出门时还有点奇怪,听说莫远游病了,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现下才明白——只见何大爷抱着布,何大娘提着鸡,是来退聘礼的。
他们刚好听到莫远游的深情表白,面上满是痛色。何大娘上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滚烫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好孩子,千万别这么想,是寿芳没福气,是我们何家对不住你啊。”
莫远游本就虚弱不堪,被这话一激,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妙章再也看不下去,快步走到院外,靠在土墙上,大口大口喘气。晏春山见她神色不对,默默跟出来,也不说话,只站在她身旁。
微风吹乱她鬓边发丝,如同柳条在脸上拂来扫去,惹人心烦。
她张了好几次口,才勉强发出声音:“你说,是不是我太固执了?大家都相信他,只有我一直觉得他有问题。若真是我自以为是,判断错了,那寿芳……”
她没有再往下说,晏春山却已明白。如果方向错了,他们这些日子的奔忙,就都成了无用功,每耽误一刻,寿芳便离死亡更近一步。
换句话说,他们即便不是杀人的那一个,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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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死亡。
晏春山不善言辞,更不懂怎么安慰一个伤心的女孩。可她每一滴泪,都像烫在他心上,他只觉肌肤发热,血气上涌,腰间悬刀似乎感应到什么,兀自震动着。他盯了几秒,随即解下刀,递给她。
妙章愣愣地看着他,“你干嘛?”他平静地说:“你怀疑谁,就去杀了谁。”
妙章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他。
相识至今,晏春山虽然话不多,却始终温润克制,何曾露出这般偏执的模样,如开刃寒刀,萦绕着淡淡戾气。
“你也疯了?”她将昨晚那句质问,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而他被骂,不怒反笑,像早有预料:“你看,你不会这么做。”
“恶人作恶,只需一念贪欲,好人却要背负更多,比如道义、良知与底线。倘若你只为一时意气,认为谁可疑便一刀杀了,也不管杀得对不对,自然轻松痛快。但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很开心,你不是那样的人。”
“想错了没关系,只要没见到尸体,何姑娘就有可能还活着,我们继续找就是了。”
妙章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话,纳罕之余,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你说得对,只要没找到,就还有希望。”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何大爷何大娘才从里面出来。
何大爷感激地看着他们:“妙章,晏少侠,你们这些天忙前忙后的,肯定累坏了,快回去歇歇吧。我们老两口想出去走走。”
二老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妙章赶紧挽上何大娘:“我们陪你们去!”
他们推辞了几句,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四人一路往西走。
滋荣村东边连着通往镇上的大路,平时车来人往,很是热闹。西边却是上山的路,因官府派人看守,白日少有人迹。
越往前行,路越难走。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土屋,门口长着比人还高的杂草,说不出的荒败凄凉。
妙章接连几天吃不好睡不着,此刻跟在他们身后,一走就是几公里,身体完全跟不上。很多回她都要晕了,硬是靠掐大腿挺了过来。
终于,一行人在山神庙前停下脚步。
庙宇年久失修,神像惨败,看不出原貌如何。正中立着一座四足香炉,里面有几根早已燃尽的线香。
何大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山神大人在上,求您大发慈悲,让我女儿何寿芳早日归家,哪怕要用我的命来换,我也愿意。”
何大爷跪在一旁,说了些差不多的话。
妙章从不信鬼神之说,可胸中悲苦无处排解,便拉着晏春山,恭恭敬敬拜了三下。
再抬眸,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竟真觉得神像眸中多了几分悲悯。
何大娘又哭了好久,才被何大爷劝起来。她一把抱住妙章:“谢谢你们还惦记着寿芳。”妙章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轻柔地一下接一下地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