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原路返回。
妙章见二老仍沉浸在悲伤中,有心化解,装作好奇地问:“方才哪位山神,也不知是哪一路神仙,怎么也没个牌位介绍?”
何大娘勉强提了提精神,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前朝有个姓木的书生,读了半辈子书,好不容易做了官,却因性子太直,被一贬再贬,最后贬到了松县。”
“到了这么个穷地方,他也没消沉,又是治洪水,又是除虎患,还领着村民开荒种田。大家伙都念他的好,凑了银子想给他立一座生祠,谁知还没动工,人却没了。”
“死了?”
“不是,就是失踪了,只留下一套穿过的衣裳。有人说他得道成仙了,便没再修祠堂,改建了山神庙。但不知怎么回事,庙建好后,这地方突然年年发大水,人家只得搬走,它也跟着荒了。”
妙章正想说些什么,前头忽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一辆驴车晃悠悠过来,车辕上挂着串铃铛。
赶车的是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面色怫然不悦,鞭子胡乱一甩,叮叮咚咚地走远了。
“那是什么车?”妙章问。
“哦,那是华记药铺的。他们每月都来山里收药材,不过最近来得勤,前几日才来过。唉,怕是外头又有什么疫病了。”
这话电光火石般触动了妙章,立于一旁的晏春山亦脸色微变。两道目光交汇,不用说一句话,彼此想法就已全部清楚了。
到家后,妙章立刻把晏春山拉到院外,斩钉截铁道: “今晚,我一定要去把华端全的坟挖了。”
“不行。”
“我必须去。”
“不可以。”
妙章急了:“除非你把我打死,否则我一定要找到寿芳。”
他沉默了很久,终是轻叹一声。
这声叹息带着妥协的意思。
人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哪怕所有人都会死亡,死后的世界依旧分三六九等。
穷人离世,能有一口薄棺,已算子女尽孝。更有甚者,干脆拿草席一卷丢进山里,哪管烈日暴晒、野狗扑食。
富人则不同,他们活着讲排场,死了还要讲排场。要挑风水最好的地,要用最贵的木头打棺,要让后人时时祭扫,香火不断。
生来不同,死亦难同。
华家是本地大户,祖坟自然修得气派,苍松翠柏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倒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妙章还是头一回半夜到墓地来,说不紧张是假的,可一想到寿芳,那点惧意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举着手电筒,一座一座去照墓碑上的字。晏春山默默跟着,如机敏的黑猫,留意着四周动静。
“找到了。”她小声说。
只见青石墓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爱子华端全之墓。
妙章转头看向晏春山,她的脸被手电筒映得惨白,眼里却燃着幽幽不灭的鬼火。
“你说,我会不会遭天谴?”
“什么?”
“掘人坟墓,的确有些大逆不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晏春山笑了下。像山茶花落到地上,轻轻一声响,却透出舍命不舍节的壮烈。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若真有天谴,有因果报应,也该来找我。”
妙章心头一热,拿起铁锹就要挖。晏春山夺了过去,转而把刀丢给她,“帮我刨土吧。”
他用铁锹挖坟,她就拿刀刨土。
妙章看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想笑。这把不知斩杀过多少妖邪的宝刀,今夜却纡尊降贵,陪他们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因是新坟,土还算松软,晏春山没挖多久,就听到“咚”一声响。他们赶紧停下动作,用手去扒盖在上面的黄土。
一大一小两口棺材,出现在二人眼前。
威朝夫妻合葬,同穴不同棺。
华端全恶名在外,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虽美妾如云,但直到弱冠也未能娶妻。那这口小棺材里躺着的是谁?几乎不必再问。
答案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她最后一点侥幸。妙章眼眶一酸,虽尽力忍耐,泪水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她边哭边跪下去,指着天对着地,一字一句坚定无比:“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是寿芳,求你原谅我。若不是,今日是我冒犯了你,等我找到寿芳,查清真相,一定以死谢罪。”
她本就对这个世界没多少留恋,此时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寿芳。若真惊扰了无辜亡魂,她说到做到,拿命去赔。什么任务,什么奖励,她都不要了,就当从没来过这里。
晏春山也跪了下来。他不像妙章那样,能直白袒露心中所想,搜肠刮肚半天,只憋出一句:
“我也一样。”
妙章砍断棺箍,撬掉棺钉,却迟迟不推棺盖。她既想知道真相,潜意识又万分抗拒,不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再见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孩。
棺盖终究还是打开了。
一张素白的脸,裹着阵阵陌生的甜香,缓缓展露出来。
她生得俏丽非常,鼻梁秀挺,唇色嫣红。只是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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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皱,看上去抗拒又不甘。
她穿着大红绸服,衣料华贵,绣工上等。只是再也不会雀跃地转个圈,让裙摆旋成一朵花的形状。
她就躺在这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是再也不能嗔怪地瞪她一眼,也不能甜甜地叫她一声妙章姐姐。
这一刻,所有潜在暗处的阴谋诡计,所有被精心掩盖的罪恶肮脏,全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凝结在这口窄窄的棺材里。
这么多天的等待、焦急、挣扎、痛苦,也来到了终点,却又在此刻重新开始,快速生发。恨怨如同一棵快速生长的树,顷刻间便盘踞了妙章整颗心。
妙章紧紧握着刀,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但比起心头那种被撕开的疼,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她恨不得立即劈开旁边那口棺材,将里头那个恶鬼拖出来剁成肉泥,再让虫蚁鼠雀都去啃。
残存的理智劝住了她。
如果真那么做,凶手并不会因此伏法,寿芳也得不到真正的公道。
她只能让晏春山复原了棺材,把土一点点填了回去。悄无声息地离开华家祖坟时,天空仍是一片漆黑。
守墓人窝在小屋里睡得正沉,半点没察觉外头发生过什么。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醒了一回,心想今夜倒睡得踏实。
妙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何家的。她在房里坐了许久想了许久,晏春山则在院里洗他们换下来的脏衣服。
等理清思绪,她把晏春山叫进来道:
“寿芳是三月十一失踪的,距离我们发现足有一周时间,就算华家拖到十五才动手,中间也有三天。这根本说不通。”
“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里面讲了尸体的变化过程。一般来说,死后三到六个时辰,会出现尸僵和连成一片的尸斑;两三日,右下腹会出现青绿色的斑痕;五至八日,口鼻会渗出血水。可是,寿芳的尸体非常完好,身上不仅没有酸败味,反倒有一股香味。”
“上次去华记药铺,那个小伙计和我说,别处没有的药,他们家也有。世上会不会有一种药,能让尸体不腐烂?”
晏春山沉思片刻,道:“有一种叫绝灵草的,熬成汤汁后服下,人会七窍流血而死,尸体大概两三年后才开始腐坏。至于香味,倒是没听说过,也许是别的药,或是香料。”
“如果真是绝灵草,华家肯定会收在保险的地方,找起来太过困难。”
妙章脑子快炸开了,感觉上天无路、入地入门。就在她濒临绝望时,一个想法忽然如滑鱼般钻了进来:
“晏春山!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