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病秧子也要拯救世界吗 > 7. 第 7 章
    跟踪是门技术活,近了惹人怀疑,远了又怕跟丢。妙章提心吊胆地出了村,进了镇,走到最热闹的街上,最后停在一家铺子前。

    晏春山:“……来抓药的。”

    妙章左看右看,也没瞧出蹊跷。如果硬要说哪里不对劲,那就是这药铺规模太大、生意太好。

    片刻后,莫远游提着几包药从里头出来。

    素衣罩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而去。他没看见他们,或者说,他谁都没看见,迎面撞上一个挑担的汉子,也毫无反应,只愣愣往前走。

    人似行尸,心如死灰。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晏春山不无动容,轻叹道:“我觉得,是我们弄错了,他真的很爱寿芳。”

    她不说话,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莫远游,就是他害死了寿芳。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破绽?为什么他看着那么深情又悲伤?

    耳边骤然炸开鞭炮声,路人见有热闹看,立刻涌了过来。她还没回过神,便觉腕上一紧,晏春山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挡住匆匆围拢的人潮。

    所有人伸长脖子,或得意或兴奋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支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行来。

    吹唢呐的、敲锣的、打鼓的、拍钹的,加起来足有二十余人。

    最前头的人边走边撒纸钱,白花花的纸片仿佛飘落的雪花,后头则是六个穿黑衣的壮汉,神情凝重地抬着棺材。

    这棺材……竟比寻常的宽出一倍不止。

    妙章轻轻戳了戳旁边的妇人,“姐姐,这是谁家出殡啊?”

    妇人斜她一眼,有些难以置信:“华家的小儿子啊,今日下葬。”

    “华?”她快速瞟了眼药铺匾额,“华记药铺?”

    “是啊,你乡下人吧?这都不知道。”

    妙章乖巧点头,“我头一回来镇上,什么都不知道,姐姐你和我们说说呗。”

    她说着,悄悄朝晏春山眨了下眼。晏春山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攀谈起来,却知道顺着她说一定不会错:“是,还请告知。”

    妇人见她不过中人之姿,身边却跟着个清冷出尘的男子,有些羡慕她的艳福,用手捂着嘴道:

    “这华记药铺的老板,可是个厉害人物,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神童,二十来岁就上京做官了。”

    “只可惜,运气到这就像到头了。还没当两年官,娘死了,只得回乡守孝。三年之后,谁还记得他是谁啊,因迟迟未被起复,便接手了祖业,所幸是治病救人的事,也算积阴德。”

    “后来呢?”

    “后来更惨。前两个儿子染了疫病,一起没了。如今死的这个,是他最小的儿子,叫华端全。”

    妇人露出嫌恶十足的表情,“说起他我就来气。生在这样的人家,别说考取功名,就连《三字经》都背不全。若只是蠢笨倒也罢了,反正华家有的是钱,偏偏他蛮横得很,贪花好色,无恶不作。华老爷不知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银子像流水一样赔出去。”

    “更要命的是,他还无比肥胖,听说一日要吃五六顿,吃不下了都要往肚里塞。这不,老天有眼,年纪轻轻就死了。”

    妙章沉吟道:“所以,才有了这么大的棺材?”

    “可不是嘛。另一点,棺材大,用的料子自然就多,是希望儿子到地下接着享福呢。”

    妙章谢过她,拉着晏春山进了华记药铺。

    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一排紫檀药柜贴墙而立,抽屉上贴着药名。堂中坐满了等着看病的人,小伙计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妙章的目光却牢牢被正中一副对联勾住。她上过几年书法班,能看出这人的字极好,铁画银钩,入木三分。上书:只愿世上无疾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她轻轻笑了声,转而看向唯一闲着的小伙计,“你过来下。”

    小伙计仗着爹是账房,平时最会偷奸耍滑,此时有人唤他,才拖着步子懒懒走来,“需要点什么?”

    妙章往旁边让了让,顺手将身边人往前面一推:“看病的不是我,是这位。”

    晏春山呆呆地回头看她,妙章装作没看见,只含笑看着小伙计。

    他虽身着葛袍,但容貌气质太过出挑,小伙计也不敢怠慢:“这位公子是哪里不适?”

    妙章:“我也说不好,你们给看看吧。”

    “啊,哦。”小伙计绽开微妙的笑容,“懂了懂了。”

    “你懂什么了?”晏春山眼里满是疑惑。

    小伙计但笑不语。妙章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又觉得解释没有必要,羞涩一笑:“懂了就好,麻烦你们了。”

    晏春山见状不再多问,沉默地加入排队长龙。

    她趁机和小伙计聊天:“你们家生意不错啊。”

    “那是自然。”他挺直腰板,看上去与有荣焉,“我们可是全松县最大的药铺,别家有的药材,我们这里有;别家没有的,我们这儿还有。”

    “哎?那会不会很贵啊,我们没多少钱……”

    “贵肯定是贵了点。但是姑娘,药这种东西,哪能贪便宜呢?倘若为了省点钱,买了假药,那是要出人命的。”

    她连连称是,“若非刚才看见同村的来你们家买药,就凭这么气派的门头,我们是说什么都不敢进来的。”

    “同村的?就刚刚吗?”

    “是个穿白衣服的,长得很俊俏,你可看到了?”

    “哦哦,他呀,那自然看到了。说出来不怕姑娘你笑话,那副好模样在临溪镇可不多见。”

    她小声问:“没听说他有什么病啊,怎么也来拿药。”

    “要我说,你们虽是同村,境况却大不相同。那位公子可拿了支参呢,整整十五两,眼皮都没抬一下。”

    妙章还不了解威朝白银的购买力,但光看他的反应,也知道不是一笔小钱。

    “老天爷啊,这么贵!”

    “谁说不是,就那支参,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妙章这下是真吃惊了。

    正说着,晏春山捏着一张药方往这边来,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有点难以启齿。

    “怎么了?”

    难不成歪打正着,真给他查出什么难言之隐了?不应该啊,既然是男主,不该个顶个龙精虎猛,大战到天明吗?

    他不语,将方子递给她。妙章认真看了半天,才认出“肝郁气结”四个字,付之一笑:“还挺准。”

    小伙计拨了半天算盘,最后报出一个数字,晏春山脸色更差了。妙章闻弦歌而知雅意,夸张大叫:“哎呀呀,这谁买得起?咱们快走吧,回家后我自学中医,一定给你调理好了。”

    两人只付了个问诊费,迎着小伙计鄙夷的眼神,昂首挺胸地走出了药铺。

    外头阳光正好,微风拂面,好不惬意。妙章心头乌云却没有消散,反而有越积越厚之势。

    “可有什么收获?”

    “我听他说,莫远游刚买了支参,要十五两。”

    晏春山挑了挑眉,颇感意外。毕竟,莫家一贫如洗,就连下聘都只能拿出两只鸡、几匹布。

    转头想到莫大娘,道:“若是为了母亲,把什么救命钱掏出来了,也未可知。”

    “也许吧。”她敷衍应了一声。

    妙章深感烦躁,脚步越来越快。她总觉得自己快触到真相了,可它又像镜中花水中月一样,望着或许真切,但真置身其中时,才知道什么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直到半夜三点,她还没睡着。

    床上两个枕头,却只有她一个人靠着。若是寿芳还在,一定会拉着她的手,声音小小的,问她怎么还不睡呀,是有什么心事吗?一念至此,泪水又涌了上来,打湿脸颊。

    窗外阵阵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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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而将四下衬得更加冷清。妙章悲哀地想,习惯是后天胎记,想忘记就要承受剜肉之痛。

    横竖睡不着,她索性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推开了门。谁知,却看见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晏春山坐在小凳上,正在用素帕擦拭长刀。他听见动静瞥了一眼,随即飞快地挪回视线。

    妙章会意,连忙回房穿好衣服,这才搬板凳坐到他身边。

    “晏少侠,你也睡不着吗?”

    他“嗯”了一声。

    “可否与我说说?说出来或许会好受点。”

    “我不知说什么。”

    “没事,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树洞。我的意思是,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绝对会保守秘密的。”

    见他垂着眸不发一言,她只好主动问:“晏少侠,你也在担心寿芳吧?”

    他点头又摇头,“不只是这样。”

    “还有什么?”

    晏春山静静看着怀中的刀。就当妙章以为他不会说了的时候,却听到他颓丧的声音:

    “我之所以上问心崖,除报一己之仇外,就是想让天下可怜人有冤可诉、有枝可依。原以为只要长刀在手,就能斩断世间一切丑恶。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多天真多无能。何家二老于我有救命之恩,本该拼死报答,可我找不回何姑娘,只能眼睁睁看他们痛苦。”

    妙章看着天边月亮,劝慰道:“世上妖怪百状千形,有形之妖尚可防范,无形之妖防不胜防。”

    “我还是那句话,你才十几岁,就有这么高的武功,已经很厉害了。如果不是你出手相救,我恐怕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哪有机会坐在这儿和你说话。”

    她声音不高不低,仿佛春水潺潺流进心底。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那番话来。

    “你之前和我说,如果没有来这里,你本该在九月开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想成为的,是什么样的人?”

    刹那间,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高耸入云的大山、破败不堪的土屋、连绵不绝的雨水、骨瘦如柴的黄狗,还有那个,被关在猪圈里的疯女人。吃猪食,穿烂衣,日复一日咒骂着。后来,一场大火烧起来,映红了半边天,也烧掉了那个疯癫的身影。

    这是妙章七岁时看过的一部拐卖妇女的电影,看到最后,屏幕上出现一句话:本片改编自真实事件。

    心脏像一口古钟,平时的情绪仿佛拂过的微风,没留下任何痕迹。而这些画面却是猛地落下的钟杵,重击之下,钟声经年不歇。也就是那一刻,小小的妙章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成为警察,让坏人受到制裁,让好人得到好报。

    想着想着,又绕回寿芳身上。怒火升了上来,烧得她胸口发烫,脑袋发晕。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多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无端受苦受害受折磨!

    怒骂未曾出口,心底倏然通透。

    她想起莫远游曾说“只好偷偷上山采药,再背去城里卖”,想起落在莫家门口的小小桃花,想起气派非凡的华记药铺,想起那口过于宽大的棺材。

    恍惚间,她听到了寿芳的声音。

    她在痛哭,她在尖叫:救救我,妙章姐姐,救救我啊!

    妙章全身皮肤都在发麻,脑子嗡的一声。她听到了,寿芳的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妙章低下头,看向脚下这片土地。

    苦苦追寻却始终难以触及的真相,就像擦去了镜面上的水汽,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

    “晏春山,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晏春山想提醒她于理不合,嘴还没张,就被她的神情震住了。

    她的脸有点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悲痛、兴奋、恐惧、笃定,几种情绪交织起来,让她那张清秀可爱的脸,在月光下显露出几分诡异。

    “是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