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下苏武 明献君
明献君可只有一个。
最后有可能得到青睐的那个, 必然是胜利者!
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明献君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同时又都在偷偷观察其他人的反应,生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热切或太过冷淡。
“来了。”任立政忽然轻声提醒。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看向连廊的方向。
日光下, 一抹石榴般的红色最先进入众人的视线里。
逆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清女子身形高挑, 身上衣裙不似大汉女子常见的曲裾,而是一套没人见过但更利落洒脱的穿着。
上身是红色的立领对襟衫, 底下则接了件前后不破褶、两侧有着细密褶裥的墨色马面裙。
随着走动, 褶里藏着的纹样像是活过来一样, 时而被裙褶掩住, 时而又露出来。
腰身被腰带收得很细, 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独属于女子的曲线。
但很奇怪的,这并不会让人感觉她柔弱无骨,反而因为她大开大合的走路姿势,她的身体也给人一种很有力量的感觉。
六个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就像猎物突然听见了猎人的脚步声。
他们竟然有点被这女子身上的气质给震撼到了。
在丝毫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六人不自觉地站直身体, 像等待将军检阅的士兵。
走进院里,楚凝霜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淡笑。
“诸位久等。”她行了一礼,声音带着歉意,“方才在后院整理文书, 不知有客远来, 失礼了。”
“冒昧叨扰,明献君勿怪。”
苏武率先还礼,动作规规矩矩。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立刻拱手还礼。
修成子仲的视线在楚凝霜脸上转了一圈, 心里飞快得出一个结论。
比他想象得好看……不!好看太多了!
五官是一种精雕细琢的精致,皮肤白皙透粉,唇色红润。
他忽然就觉得,这一趟来对了,就是对手有点多,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作为皇帝的外甥,除了稍微忌惮点公孙敬声背后可能站着的霍去病外,其他几个他还真没带放进眼里的。
楚凝霜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往正堂里走。
“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来说话吧。”
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初来长安,认识的人不多,烦请诸位等会儿自报一下家门。”
六人脚步一顿,这才意识到方才行礼的时候都忘了做自我介绍。
不过……这完全是苏武的错嘛,谁让他第一个带头却没起到带头作用呢。
顶着五人投来的视线,苏武满脑袋问号。
这——这能怪我吗?我当时被美貌迷了眼,你们冷静你们起头做介绍啊。
六个人的眉眼官司在进入正堂后暂时结束。
蜜水清甜的香气将方才院中那股莫名的气氛冲淡许多。
楚凝霜在主位坐下,看向下方站着的六人,模样确实俊朗,年龄也的确合适。
果然能被皇帝夸‘长得不错’的人,外形质量都挺高的,就是不知道品性如何。
六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坐下。
这次最先行礼的是李陵。
少年身量颀长、肩背宽厚,穿一件鸦青色的直裾袍,一看就是个常年习武的人。
“在下李陵,见过明献君。”
李陵身后一人紧跟着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干脆。
“在下韩延年,见过明献君。”
“在下任立政,见过明献君。”
任立政穿一件玄色短褐,下颌方正,是那种看着就让人很有安全感的长相。
啧啧,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啊。
楚凝霜对他们笑笑,又看向另外三位——其中两人单看穿着打扮,就让她脑海中浮现两个字‘纨绔’。
纨绔原指古代富贵人家子弟所穿的细绢制成的裤子,自汉代起成为标识阶级属性的文化符号,借指生活奢华的富家子弟。
明清时期则进一步泛化为奢华享乐群体的代称,到了现代,更是一个相当负面的词汇。
“在下修成子仲,阿母是修成君金俗。”
今天一大早,修成子仲就被金俗从被窝里薅起来,被几个侍女围着好好打扮了一番。
他穿一身绛紫色锦袍,腰间佩着一长串成色极好的组佩,从头到脚写满了“富贵”二字。
都说外甥像舅,修成子仲的眉眼之间的确有几分刘彻的影子,笑起来时自带几分轻佻和张扬,显然对自己‘陛下外甥’的身份十分自信。
若是以往,当他爆出自己的母亲是修成君的时候,不管是谁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他礼让三分。
但今日,这屡试不爽的一招却猝不及防地失效了。
楚凝霜没有改变态度,只是像方才对李陵他们一样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下一个人。
修成子仲惊呆了,好好好,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他气呼呼地坐下,在心里给楚凝霜记了一笔。
她竟然真的对他的身份毫不在意!
修成子仲不死心地瞪着她,企图找到丝毫伪装的证据。
她的脸太漂亮了,那是一种会让人感到惊叹、毫无瑕疵的好看。
就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梅,哪怕只是不争不抢地立在那,可不管谁从旁边经过,视线都会不受控地被掠夺。
她肯定是初来长安,根本不知道修成君意味着什么吧。
看着看着,和刘彻一样颜控的修成子仲给楚凝霜的‘失礼’找到了合适的理由。
可惜了,这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他看上以后随意就能下手。
但明献君……不看血缘的话,和他母亲修成君是一个等级的。
修成子仲就算再混也知道分寸。
明献君如今正得圣宠,他可不能使什么强取豪夺的手段。
“在下公孙敬声,是代表兄来见过明献君的。”
下一位介绍的公子是在座六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卫家的基因真的相当不错,不管是卫子夫、卫青还是霍去病,都长得好看。
霍去病和卫青还晒得比较黑。
公孙敬声就真的是那种唇红齿白,面若冠玉的美少男了。
也难怪未来的阳石公主会愿意冒着风险和他私通。
楚凝霜明知故问道:“你表兄是…”
“表兄霍去病。”
公孙敬声骄傲地扬起下巴。
楚凝霜面上笑容不变。
“原来如此。”她又看向最后一人。
此人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清正明亮,看着就像是家教极好的样子。
他拱手行礼道:“在下苏武,久闻明献君大名,今日得见…”
对方之后的话,楚凝霜已经听不见了。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给予这位民族英雄本能的尊敬。
苏武啊……这竟然是苏武!
历史上那个出使匈奴,被扣押十九年不改其节的苏武!
她微微变化的态度被正观察她反应的几人看在眼里。
五人视线不由落在苏武身上,默契地透露出同一个信息。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难不成你和明献君有什么私交?
公孙敬声更是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他上上下下扫了苏武好几遍,虽然看不出苏武有哪点比得过表兄,但还是把对方列为了头号劲敌。
修成子仲不服气,他搬出他娘的名头都没让楚凝霜有所动容,苏武凭什么?!
修成子仲直接开口,“明献君怎得这副反应,可是早就认识苏兄了?”
苏武同样满头问号,困惑望向楚凝霜。
他确定以及肯定,他们之前从未见过。
楚凝霜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的态度变化确实有些明显。
但她有什么办法,这可是苏武啊!
《苏武牧羊》的故事几乎可以说是后世流传最广的历史故事之一。
事实上如今在座的六人,都在史书里留下过自己的名字。
修成子仲在《史记·外戚世家》中的记载为“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总之就是一个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外戚子弟。
公孙敬声则是巫蛊之祸的开端,也是个生活骄奢,不奉法度的外戚子弟,跟修成子仲半斤八两。
剩下四人……怎么说呢,关系有些复杂。
若按时间线来排的话,先是天汉元年(前100年),武帝派苏武等百余人出使匈奴。
其副将张胜卷入匈奴谋反一事,谋反失败后,张胜告知苏武实情。
苏武为了不屈节辱命,两次想要自杀,后都被救,宁愿被囚禁着嚼雪吃毡毛,也不肯投降。
后来匈奴将苏武迁至北海让他放公羊,说等公羊生小羊才可归汉。
之后是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和韩延年率领五千步兵,遭遇匈奴三万多骑兵。
结果显而易见,五千步兵怎么可能打得过三万骑兵。
李陵且战且退,后与韩延年率领十多名壮士一同突围。
韩延年战死殉国,李陵却最终投降匈奴,成为右校王。
后李陵前往北海充当匈奴说客,希望说服放羊的苏武为匈奴效力。
但苏武没有屈服,还在得知武帝死后大哭吐血,每天早晚哭吊数月之久。
再后来汉昭帝即位,派李陵好友任立政出使匈奴,试图劝降李陵归汉。
李陵因恐再受辱而拒绝归汉,任立政无功而返。
第72章 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在心里
在心里过了一遍在座六人的史书记载, 楚凝霜很随意地解释道:“修成侍中误会了,我只是见大家介绍得差不多后,想准备聊正事了而已。”
这话要是苏武问的, 楚凝霜高低得再解释两句, 把他供起来也未尝不可。
但这是修成子仲问的, 因为和苏武有关她才勉强解释一下,至于他们信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
“几位侍中应当都是接到陛下诏令来这里协助我的, 没错吧?”
“还请明献君吩咐。”韩延年客气问。
“不知明献君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这人呢, 凡事都喜欢有话直说, 所以在正式做事前, 我想先和你们说清楚一件事。”
没有给六人反应的时间, 楚凝霜直白说道:“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把我娶进家门或许很有价值…”
六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有点诧异地听着楚凝霜的下文。
话题这么快就来到谈婚论嫁的内容上了吗?
他们可是第一次见面的外男,怎么能就这么直接地和他们讨论起来了啊!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
“我自小生活在师门里, 师长们希望我能找一个未来不会纳妾的男子成婚。”
楚凝霜无意改变古代权贵子弟的纳妾观念。
这本质上是一套维护宗法秩序的社会制度, 想要改变它,就是和天下权贵为敌。
她能做的,就是从最开始便说清楚一切。
她不喜欢钓着别人的感情,给别人虚假的希望,让别人为自己奉献和牺牲。
早点说开说清楚, 能为以后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你们未来想纳妾自由、逛娼馆自由的话, 还是尽早放弃我,另找别的女郎吧。”
望着他们神情各异的脸,楚凝霜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可能你们真的只是奉诏来做事的, 是我想太多自己误会了,但我觉得,不管误不误会,有些事情还是要提早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诸位觉得呢?”
没有人回答。
六人都需要花点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不逛娼馆这点,几人都是能理解的。
家族长辈对这一块也管得比较严,毕竟传出去名声不太好。
你一个大族的公子,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自降身份去鱼龙混杂的娼馆玩乐。
但禁止纳妾这点,就让人很难理解和接受了。
“明献君果然坦诚,苏某佩服。”
苏武最先回过神来,出声一笑。
修成子仲晃着腰间的组佩,声音拖长,带着不解和嘲讽。
“明献君要求如此严苛,就不怕日后嫁不出去?”
“这就不劳修成侍中费心了,我有自信能交得起未婚的算赋钱。”楚凝霜冲他笑了下,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嘲讽。
“如果诸位只是抱着和我成亲的目的而来,那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会和陛下说明情况,他…”
她话还没说完,修成子仲就站了起来,拍拍衣服,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可惜了,在下还是更喜欢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滋味,看来是注定和明献君无缘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嘲讽道:“对了,祝明献君早日找到一个既配得上你、又甘心被你绑住手脚的男人,可别等到人老珠黄,才后悔今日把话说得太满。”
“明献君…呃,在下也先告辞了。”公孙敬声也噌地一下跳起来。
想说点什么吧,又感觉修成子仲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他一时想不到更难听的,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直接告辞离开。
“两位慢走。”
楚凝霜看了眼角落的庞管事。
后者点头,快步出去代为送行。
“修成兄…和公孙兄,一直都是如此,明献君不要放在心上。”
韩延年替修成子仲和公孙敬声解释一句。
不是和他们的关系有多好,而是担心楚凝霜面上会挂不住。
楚凝霜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
“没事,这本就是我的意思,提前把话说清楚,这样谁也不会耽误谁。”
四人神情各异地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点佩服。
不是所有人都有魄力在外人面前,坦白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的。
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很对武将的胃口。
抛开此前的偏见与杂念,李陵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子。
“好了,现在话已经说开了,诸位放在心上也好,转头忘了也罢,都是诸位的自由。”
楚凝霜双手一拍,不靠谱的纨绔走了,留下的四人都属于是有能力的,“既然四位决定留下,那我们就开始聊正事吧!”
*
“舅舅——!舅母——!”
大将军府。
还未等侍从通报,一个穿着葱绿色锦袍的少年就一阵风般窜进后院,惊飞了树冠中休憩的数只鸟雀。
平阳公主正坐在微微摇晃的躺椅上晒太阳,听到声音睁开眼睛,蹙眉看向毛躁跑过来的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是卫青和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所生的孩子,比霍去病小上两岁。
可能是年少时遭了太多磨难,如今富贵以后,卫君孺便不想让儿子吃一丁点的苦头。
结果可想而知,公孙敬声被宠成了混世小魔王。
在不知道历史走向的情况下,平阳觉得这么宠着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比敬声还娇奢顽劣的权贵子弟大有人在。
但知道了历史走向后,平阳、卫青和卫子夫便明白,再让卫君孺这么宠下去,公孙敬声迟早完蛋!
未来的他竟然连军饷都敢贪,还和公主通奸,引发了巫蛊之祸!
要不是去病揍得太快,平阳都想亲手把公孙敬声揍一顿了。
“你舅舅去军营了。”平阳询问。
“不是让你去明献君府帮忙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孙敬声是不带歇跑回来的,闻言一边喘气一边摆手。
“舅母……不是,明献君说…呼……她说自己不嫁会纳妾的男人!”
平阳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回来了啊!表兄怎么可能娶那样的女人。”
公孙敬声终于喘匀了气,不明白舅母的脸色为何会逐渐变黑,再变黑。
他有点害怕地缩缩脖子,努力解释自己不是偷懒不想帮忙。
“舅母,我看明献君说那话的时候可认真了,应当不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赶快回来给你们报信了!”
平阳闭了闭眼,只感觉眼前一黑,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教训这孩子了。
要说他错了吧,他不明真相也算不上错。
但一想到他未来的所作所为,平阳就气不打一处来。
忍了忍,平阳问道:“其他侍中都有谁?”
公孙敬声连忙把那几人的身份都说了一遍。
“不过修成子仲已经走了,剩下四个……反正我走的时候他们还没走。”
平阳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既然已经离开,那你再回去也没用了。”
她补充一句,“今日之事不要外传,若是被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你就等着你舅舅去揍你吧。”
“知道了知道了!”公孙敬声匆匆地跑了。
他属于是被舅舅叫去明献君府的,没有陛下诏令,就算中途离开也不需要承担什么罪责。
平阳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希望这真是敬声自己想回来的,而不是凝霜有意想疏远卫家。
她是懒得管公孙敬声了。
比起对方,更让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曹襄。
史书记载,曹襄九年后就去世了,死的时候甚至不到三十岁。
史书上也没记载他的死亡原因,可能的结果就是像他父亲曹寿一样因病去世。
想到此,平阳放在肚子上的指尖痛苦地颤了颤。
她只有曹襄这一个孩子啊……
即便卫青与前妻有三个儿子,她也愿意视若己出,但卫伉他们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
嫁给卫青这么多年,她的肚子始终没什么动静。
她不是没找过太医,也不是没喝过药,但孩子就是不来。
九年之后,凝霜还会待在大汉吗?能有救治襄儿的办法吗?
平阳心里乱糟糟的,深吸口气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去病啊去病,谁让襄儿已经和当利有婚约了呢,舅母身边唯一还合适的就只有你了!
为了自己的儿子,她一定要争取把凝霜留在大汉!
……
离开明献君府后,修成子仲没有直接回家。
平常这个时辰,他要不就在宫里当值,要不就是和朋友一起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哪至于像现在这样,白起了个大早不说,还受了一肚子的气!
“该死!她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拒绝我!”
马车里,修成子仲越想越气,终是忍不住大骂出声。
最让他生气的是,他甚至很难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找回场子——至少明面上找不回来!
“…公子,天香楼到了。”
侍从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
天香楼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酒楼。
楼内装潢奢华、价格昂贵、服务周到,只接待有钱有权的权贵,普通百姓哪怕靠近都会被打手驱赶。
修成子仲经常来这里。
酒楼的杂役都认识他,立刻去找了掌柜的过来亲自接待。
第73章 开始招魂吧 掌柜陪
掌柜陪着笑脸, 态度恭敬又热情无比。
“修成公子可算来了,我们楼里又新来了几个会抚琴唱曲的倡女,公子可有兴趣?”
修成子仲被掌柜捧得心情大好。
看看, 这才是他该享有的待遇。
至于明献君?呵, 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 也就年轻有价值的时候能被陛下捧着。
等以后失了圣宠,还不知道会沦落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那张脸确实长得不错。
以后要是肯跪在地上求他, 他倒也不介意纳她做个妾室。
雅间里, 修成子仲一边喝酒, 一边闭眼聆听对面倡女抚琴唱曲的声音。
雅间的门突然被打开, 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男子涌了进来。
“子仲兄, 受了你的邀请,我们可是马不停蹄就来了啊。”
“子仲兄怎么就点了一个倡女?今日心情不好?”
“哼!”修成子仲撑起身体,神色阴郁。
“废话少说,今日不醉不归,谁要是先走, 谁就是王八蛋!”
他端起酒盏, 仰头就是一大口。
几人面面相觑,这位公子竟然会被人气到这种地步。
莫不是修成君?可能也只有修成子仲的母亲敢这么做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子仲兄快与我们说说。”
“是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帮子仲兄出谋划策?”
修成子仲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
“出谋划策?你们怎么帮我出谋划策!”
琴声与歌声戛然而止。
倡女被吓到,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请罪。
修成子仲瞥了一眼, 不知为何更生气了。
“滚!弹得什么破琴, 一点也不好听!”
“是,是,公子恕罪,婢子这就滚!”
倡女忙不迭地跑出去, 找掌柜的请罪。
好在掌柜什么样的事都见过,知道这倡女是受了无妄之灾,也没责怪什么,摆摆手就让她离开了。
雅间内,几人又对视一眼,眼里都有着困惑与倒霉的意味。
早知道修成子仲的心情这么不好,他们就称事不来了。
可惜他们没能力未卜先知。
既然来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哄这位爷了。
“子仲兄莫气。”一人上前,重新给修成子仲倒了杯酒。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招惹您啊?您可是陛下的外甥。”
平时修成子仲对‘陛下外甥’的身份可是自得得很。
如今提出来,也的确让修成子仲阴沉的表情缓和了几分。
“你们——知道明献君吧?”
修成子仲看向几人,脸上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容。
*
“陛下,少翁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内侍禀告这话的时候,刘彻正在看一卷竹简。
看到高兴处,他不由笑了笑,幸灾乐祸道:“董仲舒啊董仲舒,你也有今天。”
作为当世有名的大儒,董仲舒便是那个提议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儒者。
刘彻虽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却并未如他人预想那般重用于他。
在著名的‘天人三策’之后,刘彻便把董仲舒派去江都易王刘非那里当了国相。
一来是让董仲舒去教化怀有异心的诸侯王,二来嘛……刘彻不太喜欢董仲舒这个人的性格。
董仲舒曾坦言:“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这种不计功利、纯粹追求道义的价值观,在崇尚权术与功利的刘彻眼里是不切实际的。
而且相比于善于迎合的公孙弘,董仲舒不仅想用儒家的道德思想来约束和改造现实,还希望借助“天人感应”的思想来约束他这个皇帝。
就比如建元6年(前135年),长陵高园殿、辽东高庙发生了两起大火。
董仲舒就想利用这两场火灾宣传天人感应,把火灾的责任扣到他这个皇帝头上来。
正巧当时主父偃到董仲舒家做客。
看见董仲舒的奏章草稿后,主父偃把它偷走交到了刘彻手里。
刘彻气炸了,决定将董仲舒斩首,后又因为董仲舒的才华和其在儒家中的地位,最后只是罢免了对方的国相之位。
被免官后,董仲舒教了十年的书,又在两年前——元朔四年(前125年),被公孙弘推荐为胶西王刘端的国相。
刘彻原以为,以董仲舒的清高脾气,这辈子都不会主动给他服软,没想到今日竟收到了董仲舒的来信。
在信里,董仲舒并未明说自己知道错了或者如何。
他只是以诚恳的态度,希望刘彻能允许他来一趟长安,让他见见那位在朝堂上说出‘为天地立心’之言的明献君一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彻一想就明白了。
朝堂上有不少人都是董仲舒的好友,会写信把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告诉对方再正常不过。
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话,不管是谁听了都觉振聋发聩。
在看到友人信中所写的这番话时,正在胶西国提心吊胆,唯恐遭遇不测的董仲舒只感觉一道惊雷劈开了脑海中的混沌。
他拿着手中的竹简,把那四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往下淌。
“吾道不孤!吾道不孤啊!”
董仲舒又哭又笑,把国相府内服侍的侍从们都给吓了一跳。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浑浑噩噩、一事无成,他甘心吗?
难道他就甘心吗?!
不!他怎么可能会甘心!
他要回去,他一定要回长安。
他要去见见那位明献君!
“哼。”刘彻随手把竹简扔在案上,起身往偏殿走去。
内侍恭敬地跟在他身后,清晰听见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
“想见她?想得美。”
进入偏殿,一种不同于夏日炎热气息的冷意袭来。
刘彻扬了下眉,是硝石制冰吗?还是遮挡窗户的黑布隔绝了阳光。
已经开始科学起来的刘彻很快想明白了少翁的一些把戏。
他心情好,见到少翁行礼,很是期待地一摆手。
“无需多礼——开始招魂吧。”
……
长安东市,上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
商铺林立,各个摊位的叫卖声与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纷纷向两侧避开,给一伙骑马经过的看着就不好惹的人让开道路。
“唉,可算是回长安了。”赵破奴伸了个懒腰,放下手时拍了拍身前翘起的马鞍。
“女郎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啊,以前要是连着赶好几天的路,我累都要累死了!”
“叫什么女郎,叫明献君,可别再让校尉误会了。”
高不识咧着嘴提醒,视线往前头那人的背影上瞟。
赵破奴嘴上说着“这不就是说顺嘴了嘛”,视线也同样望向前方的霍去病。
可惜注定要让看热闹的亲兵们失望了,霍去病无动于衷,像是对他们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一样。
赵破奴撇撇嘴,将视线转向别处。
离开长安十几天,回来后感觉哪哪都一样,又哪哪都变得不一样了。
想着,他注意到前面似乎有热闹。
“欸,你们看那边,好多人都在那围着!”
高不识随口猜道:“估计是什么杂耍吧。”
“杂耍好啊,我最喜欢看杂耍了!”赵破奴微微一夹马腹,赶上前面那人。
“咳咳,校尉,前面好像出什么事了,属下去看看?”
霍去病冷冷地瞥他一眼,冻得赵破奴打了个哆嗦,突然清醒过来。
要遭!他方才还和高不识开过校尉的玩笑…
赵破奴运转脑子的速度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快过。
他迅速地、果断地、毫不犹豫地换了副严肃的面孔。
“校尉,属下多嘴!回军营后定自领十军棍!”
“十军棍?”霍去病重复一边。
赵破奴立刻道:“十五军棍!”
“好,十五军棍,这是你自己说的。”
霍去病冷着脸加码,“再加全甲十里,跑不完不许吃饭休息。”
“啊?”赵破奴感觉自己天塌了。
霍去病:“全甲十五里,高不识,你也跟他一起跑,少一步都不行!”
“是!”高不识绷着脸应下。
这就是调侃校尉要付出的代价啊。
嘿嘿,下次还敢!
一行人继续往前,很快从围拢的人群旁经过。
垂头丧气的赵破奴抬头看了眼,想知道‘害’自己沦落至此的陷阱里到底有什么。
高头大马,他的视线轻而易举越过人墙,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赵破奴愣了下,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校尉!女——是明献君啊!”
“赵破奴!”霍去病厉声回头。
他是真的生气了,“你有完没完!”
赵破奴指着人群,恨不能在脸上写下‘真诚’二字。
“不是啊校尉,是真的!”
人群围了好几层,大多是些看热闹的普通百姓。
里面有一个木制的小摊车。
摊前站着两名女子,女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
此时此刻,身穿一件花青色窄袖襦裙的楚凝霜低着头,十指翻飞,专注地摆弄着什么东西。
侍女站在她旁边,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观察到校尉的神情稍有缓和,赵破奴大松一口气。
呼……还好还好,他的小命应该是保住了。
“校尉,明献君似乎遇上麻烦了。”
高不识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第74章 墨家出品 霍去病
霍去病知道高不识是什么心思。
他没搭理, 却是直接翻身下马,把手里的缰绳扔给高不识,动作干净利落。
“你们先回府。”说完, 他便朝人群走去。
步子不快, 衣袍在身后轻轻拂动。
赵破奴看着他的背影, 意味深长地“啧啧”两声。
“怪不得你姓高呢,高不识, 还得是你有手段。”
高不识轻哼一声, “过奖过奖。”
好歹他曾经也是个匈奴小王, 还自学了汉话汉字, 脑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怕留在这看太久热闹被校尉记仇, 众人很快便离开,回冠军侯府等后续消息。
霍去病没有立刻挤进入群。
他站在最外面,听了会儿旁边百姓的惊叹。
“哎哟,真快啊。”
“你看清没有,她解开几个环了?”
“不知道, 刚才好像就解开七个了。”
解开?环?
霍去病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是九连环?
那东西他还真玩过。
小时候住在未央宫里, 有几个权贵家的小孩拿来那东西刁难他。
他很简单粗暴地把它砸坏了。
后来姨母听说了这事,给他买了一个九连环让他随便玩。
霍去病自然不会再砸坏它,但也没有解开它。
……那玩意真的是人类能解开的吗?
“让一让。”
抬手拨开人群,霍去病走进圈内。
被挤开的百姓本想骂来着,但看霍去病一身锦衣又身形高大, 便迅速闭嘴往旁边让开位置。
环扣被拨弄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凝霜目光专注, 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解九连环上。
历史记载,连环的出现最早可追溯到战国时期。
但九连环的发明者却始终存在异议。
一说最晚发明于西汉,因为西汉卓文君的信里就有‘九连环从中折断’的内容。
二说发明于三国时期,是诸葛亮为排遣妻子寂寞而发明的。
不过现在看来, 应该是第一种说法对了。
最后一个环扣在指尖转了一圈,轻轻一拉。
九只连在一起的环向下一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雨惊呼一声,激动得连跳好几下。
“解开了!大家真的解开了!”
“真解开了?”
“太厉害了!”
“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周围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更有好事者嚷嚷着要让摊主遵守承诺。
楚凝霜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稍显得意的笑容,看向对面站着的年轻摊主。
“愿赌服输了。”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热烈几分。
对面抱着手臂、姿态闲适的年轻摊主愣了下,随即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满眼都是欣赏。
“行啊,愿赌服输。”他向周围起哄的百姓一拱手,大方示意。
“我这摊上所有的东西,女郎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便是。”
摊位上除了九连环、鲁班锁外,还有很多内部有小机关可以自己走路的木雕动物玩具。
从摆摊的第一天开始,摊主就表示‘只要有人能解开九连环或鲁班锁,就可以免费拿走摊上的一件木雕玩具’。
但数月以来,还从没有人能成功占到这个便宜。
尝试几次后,大人们都放弃了。
会来这个摊上解九连环和鲁班锁的,就只剩下一些没钱又想要玩具的小孩了。
摊主也不在意,只要孩子们不争不抢,哪怕在摊前站上一整天也无所谓。
楚凝霜会知道这个摊子的存在,还是庄子里雇佣的那几个小孩说的。
在他们眼里,楚凝霜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因此和她熟悉了以后,他们就变成了一群小话痨,什么事情都能和她唠一唠。
楚凝霜之前还挺忙的,也没太在意这样一个卖木雕的摊子。
现在有了四位侍中的帮忙,她自己倒是清闲很多。
但不知是不是福祸相依,清闲没几天,她就来了月事。
好在月事到来前是有预兆的,胸痛腰酸,楚凝霜提早穿了月事带,倒没有在来的时候弄脏漂亮衣服。
饶是如此,她那几天的心情依旧很差。
隐隐的不适感和粗糙简陋的月事带让她几乎想要毁灭世界,尤其是晚上,习惯了安睡裤的她很难睡个好觉。
昨日月事终于回去了,她洗了个酣畅淋漓的澡,睡了个好觉。
今天换了身漂亮衣服后,便当即决定出来逛逛。
逛着逛着,几个小孩从身边跑过,好像在玩什么游戏,欢笑声不断。
她突然就被触动了一下,想起庄子里那五个认真干活的孩子,便决定找找那个木雕摊子在哪,给他们一人买个木雕,就当这些天努力工作的奖赏。
没想到那木雕摊子还挺出名的。
侍从随便找了个摊贩询问,就得到了木雕摊的确切位置。
楚凝霜走到摊前,突然愣了下,抬手捏住那块被风吹动的招牌——墨家出品,童叟无欺!
墨家!
她方才果然没看错。
楚凝霜稍感诧异地望向摊主。
这——她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竟然逛个东市都能心想事成?
摊主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石青色的布衣,脸上带着与其他摊贩无异的热情笑容。
“女郎随便看,我这儿的木雕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您若是能解开九连环或是鲁班锁,还能免费挑一件木雕呢。”
楚凝霜松开手,这才低头看向摊上的木雕。
那些木雕很精致,有可以摇动脑袋和尾巴的小狗,也有放在斜坡上可以自动前进的小马小牛。
“摊主。”楚凝霜随手拿起一个木雕,故作淡定地询问。
“我看你这招牌上写着墨家出品,莫非……你是传说中的墨家弟子?”
她的心脏扑通直跳,想让自己不要抱有太大期待,又不断祈祷对方真是她想的那个墨家,而不是盗用墨家名头招摇撞骗的骗子。
摊主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看得愣了愣,有些仓惶地低下头,伸手拿起摊上的九连环,向她递来。
“是或不是,就看女郎能否解开这九连环了。”
*
把已经解开的九连环放到摊上,楚凝霜随手拿起摊上的木雕小马。
“我就拿这个好了。”说着,她举起手中的小马向周围百姓展示,表明摊主的确信守承诺。
但就在看向人群的时候,她的视线突然被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穿一件玄色深衣,身量颀长,腰间系着革带,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却如同鹤立鸡群般,分外引人注目。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整个人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没有出鞘,却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那股冷意。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好像有点眼熟……
不!等等,何止是眼熟,那不就是冠军侯嘛!
啊啊啊啊,救命啊——猝不及防的心动变成了彻底的心死。
她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冲冠军侯点了点头,随后立即收回视线。
好险好险,还以为在古代遇到男模了,结果是冠军侯,真是倒霉!
果然人就应该封心锁爱,闲得没事犯什么花痴啊!
楚凝霜心里懊恼想着,随手又挑了摊上的五个木雕,询问摊主价格。
“就这五个吧,多少钱?”
摊主也没和她客气,张开一只手。
“50钱。”
一个木雕10钱,两个加起来就差不多够一个孩子的一年口赋钱,感觉还挺贵的。
楚凝霜示意春雨给钱。
春雨拿出钱袋,刚数好钱准备拿给摊主时,忽然旁边伸来另一只手,率先将钱递给摊主。
“我来付吧。”
霍去病不知何时过来的,站在摊前和楚凝霜保持了恰当的距离。
楚凝霜愣了下,刚想推辞,便听霍去病补上一句。
“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原来是谢礼。
楚凝霜了然,知道霍去病指的是什么事,便示意春雨把钱收回去。
“一个小忙而已,冠军侯不必在意。”
“冠军侯?”摊主愣了愣,诧异地看了眼霍去病,又再度看向楚凝霜。
冠军侯的大名谁人不知,他没想到的是,那样一位大人物竟然会出现在这,还主动帮人付钱。
楚凝霜:“我之前的问题,摊主可愿回答了?”
霍去病的目光微微一凝,偏头打量起对面年轻的摊主。
黑沉沉又冷飕飕的视线让摊主倍感压力。
他扯了扯嘴角,仍是硬着头皮扬起一个笑容,恭敬拱手。
“墨家弟子邓光,见过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声音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
“你早就认出我了?”
“长安城里,能像明献君这么漂亮的女子可没有几个…”顶着冠军侯越发带有压迫感的视线,邓光果断跳过恭维的部分,直接步入正题。
“实不相瞒,在听说明献君制造了新式马具,改良过风箱后,我们墨家就一直在关注着明献君了。”
“……原来如此。”
楚凝霜就觉得她的运气不可能这么好。
原来墨家早就盯上她了。
了然地笑笑,楚凝霜半开玩笑问,“你会在这摆摊,应当不是想学姜太公愿者上钩吧?”
邓光:“那倒不是,明献君能来我也很意外。”
第75章 现在可以松手了 解开九
解开九连环之后, 大部分看热闹的人就散了。
只有一小部分闲得没事干的,还站在原地看这里的热闹。
楚凝霜不想成为热闹的一部分,便对邓光道:“如果摊主方便的话, 我想和你聊一聊, 去前面酒楼或者到我府上都可以。”
“明献君邀请, 邓某莫敢不从。”
邓光爽快应下,“明献君稍等, 在下把摊子收起来。”
说完, 他高高兴兴地收拾摊子去了。
“还不能确定他就是墨家弟子。”霍去病皱眉提醒。
“人心隔肚皮, 明献君可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请。”
邓光能听见, 闻言哼了一声, 但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
他不需要冠军侯的信任,只要楚凝霜相信他的身份就够了。
“多谢冠军侯提醒,招待摊主的时候,我会让侍卫在旁边守着的。”
楚凝霜暂时是相信邓光的。
她如今也只有邓光这一条和墨家有关的线索,不管是不是, 总得死马当活马医一下才行。
一旁候着的赵库, 张四声连忙上前一步,表示会好好保护大家的安全,让冠军侯放心。
霍去病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
楚凝霜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开口询问。
“冠军侯可是刚从外面回来?”
“嗯。”
“事情办完了?”
“嗯。”
“……好, 那就好。”
楚凝霜原本还想多了解点冠军侯去邯郸的经过的, 但听对方简洁至极的回答,她便识趣没有再问。
“在你找到我的第二天,我就自作主张把这事告诉了陛下,你…如果觉得有必要的话, 可以去找一下陛下。”
没等霍去病回答,她一股脑把需要让冠军侯了解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工坊建好,方士那边的事也都解决完了,冠军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
除此之外,应该就没有别的事了。
楚凝霜不想再耽误对方的时间。
“就是这样,我没有其它要说的事了。”
她识趣道:“旅途劳累,冠军侯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话间,邓光已经快速地收拾好了摊子。
楚凝霜招呼道:“走吧,我们——”
话没说完,一只手横过来,恰到好处地拦在她身前。
楚凝霜脚步一顿,话卡在喉咙里,低头看了眼那只拦在身前的手臂。
玄色的衣袖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袖口处露出一点骨节分明的手腕,虎口有一道狰狞的疤。
看着那道疤愣了愣,楚凝霜这才抬起头,看向手臂的主人。
霍去病低头看着她,神情倒是和方才没什么两样。
东市的喧嚣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在了几步之外。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可这个时候,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赵库和张四声对视一眼。
要上去拦一下吗?
冠军侯应该不算歹人吧?
楚凝霜困惑问。
“冠军侯还有事?”
霍去病把手背回身后,视线也紧跟着移向别处。
“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些?”
“嗯,算是吧。”
她倒是想问更多,但也得霍去病自己乐意才行。
从方才惜字如金的回答看,霍去病明显是不乐意的。
楚凝霜不想强人所难,也没有强烈到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皱眉。
“那我重新回答。”
“……什么?”
“江充的事,我已经办完了。”
霍去病重新开始讲,全然没有方才冷淡话少的样子。
“抵达邯郸后,我花了几天时间调查江充的事……”
楚凝霜愣了几秒,见霍去病突然往前走,下意识便跟上。
霍去病声音不高,这种事确实也不好大喊声张。
楚凝霜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之间,霍去病能闻到她衣服上熏香的味道。
他偏头看向她,唇角微微上扬,“然后,我们离开邯郸城,就回来了。”
“就这样?”楚凝霜语带嫌弃地看他一眼。
她还以为这一趟会很惊险刺激呢,但在霍去病的讲述里简单地就像是新手副本一样。
霍去病的眼睛被阳光照成一种很漂亮的深琥珀色。
“事实就是如此。”
“……行吧。”楚凝霜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搞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离他这么近了。
“不过,既然你能告诉我,那方才我第一次问的时候你干嘛不讲?”
沉默好一会儿后,霍去病才回答。
“……我以为你会问我些别的。”
“什么问你别的?”
楚凝霜没理解。
“……没什么。”
“什么啊。”楚凝霜有点烦他,有什么话不能直接点说。
她也懒得猜,往后看了看,发现春雨他们都没有跟上来。
她挥挥手,示意他们靠近,“我还有别的事,冠军侯旅途劳累,早点回去休息吧。”
霍去病:“关于墨家的事?”
楚凝霜:“是啊,那些方士只会炼丹,要想造火器,还得是墨家出马。”
霍去病:“那此事就与我有关了。”
楚凝霜:?
楚凝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着霍去病看了会儿。
冠军侯不太对劲吧?
怎么感觉…他好像是在拖延离开的时间,像是有事想问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你不会…!”
楚凝霜脑子里白光一闪,突然就想明白了。
也顾不得别的,她拽着霍去病的袖子往下一扯,压低声音问。
“你不会还想杀韩说、苏文他们吧?”
巫蛊之祸构陷太子的,不单单是江充,还有案道侯韩说、御史章赣和黄门苏文。
还是那句话,霍去病连李敢都敢杀,楚凝霜想不到除了皇帝外,他还有什么不敢动手的。
但不行啊!虽然江充如今只是个小角色,但以后的案道侯韩说,如今也是被封侯的龙頟侯了。
只是后来因为助祭金成色不足,这才被免了龙頟侯的爵位,后又因抗击东越有功,封为了案道侯。
这要是把龙頟侯也杀了……
楚凝霜倒吸一口凉气,拽着霍去病袖子的手更紧了几分。
生怕现在一松手,霍去病下一秒就从龙頟侯府的墙头翻过去了。
大哥,你真是我亲大哥了!
楚凝霜现在就是后悔,相当后悔把巫蛊之祸的事说得那么详细。
“韩说他们和江充不一样,他们现在已经是朝臣了,你千万别冲动啊!”
霍去病配合地弯着腰,耳朵微微有些发痒。
听楚凝霜说完,他原本还被她突然亲近的动作惊到的心情变得无奈起来。
他只是……有一点点想和楚凝霜多待一会儿。
但楚凝霜一直在赶他走,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名正言顺地待下去。
他以为自己回来后,楚凝霜好歹会关心他两句,比如问问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喝脏水之类的。
但楚凝霜问的问题,没一个他爱听的。
感觉她也没有很关心他会不会死啊…
霍去病嘴角撇了撇,很像是突然笑了一下。
楚凝霜心里的警钟敲得更响了,另一只手也握住了霍去病的手臂。
“霍去病,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千万别冲动啊!”
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臂有点发麻,霍去病心里那点郁气立刻就散去了。
以前都是霍校尉、冠军侯的叫,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楚凝霜叫他的名字。
霍去病故意道:“冲动点有什么不好的。”
“他们那种人,迟早会犯错,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凝霜盯着他的眼睛,“冲动一次就够了。”
霍去病真的很想问问,在楚凝霜印象里,他很像是那种会无脑冲动的人吗?
那个司马迁到底是怎么写他的?
霍去病此前和司马谈的儿子毫无交集,未来他死得又早,应该也不会和对方交恶。
霍去病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的司马迁。
听说对方正在外游历,等回来长安,他绝对要去会会对方。
心里盘算着要把司马迁揍一顿的事,霍去病看着楚凝霜眼里自己的倒影,最后只是轻声笑了下。
“我知道。”他移开目光,视线划过楚凝霜的鼻尖和嘴唇,望向别处。
“现在可以松手了?”他抬起被紧抓住的手臂。
楚凝霜心里松了口气,在松开双手的同时,退后几步表示歉意。
“失礼了,我方才有点冲动,冒犯了冠军侯。”
霍去病看着她和自己拉远的距离。
“无妨。”他补充道:“别想太多,我的确是想见识一下墨家的。”
楚凝霜:“嗯嗯,应该的。”
负责组建火器营的人,怎么可以对火器毫无了解呢。
顶着身后侍从们八卦的视线,一行人直接回到了明献君府。
门很快开了,李二向楚凝霜行了一礼。
“大家,您可算回来了,苏侍中来了,正在正堂等您。”
说完,他才注意到后面的冠军侯,连忙又向冠军侯行礼。
“免礼。”霍去病冷着脸跨过府门,皱眉回想着李二的话,
苏侍中……他有印象的姓苏的侍中,好像只有苏建的三个儿子。
会是谁,又为什么会过来拜访?
霍去病目不斜视,只用余光看了眼楚凝霜的反应。
楚凝霜一脸寻常,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完全不意外会有侍中来拜访她一样。
他不过是离开长安城十几天而已吧?
怎么感觉发生了很多不得了的大事呢!
第76章 不如冠军侯先说 坐在正
坐在正堂里等了没一会儿, 苏武就听到从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他放下茶盏,快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带笑望向门外。
门外阳光正好, 几道身影迅速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为首的正是穿一身花青色襦裙的明献君, 黑发银簪, 美得出奇。
明献君身后……
苏武笑容一顿,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最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去病, 你怎么来了?”
苏武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随即又向楚凝霜行礼, “见过明献君。”
楚凝霜看看两人,“你们…”
她本想问‘你们认识?’,又觉得这问题很蠢。
这两人好像年纪差不多,都当侍中的话肯定是认识的。
不过……该怎么说呢?
楚凝霜其实有点割裂感。
苏武在历史里的形象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头子,霍去病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她总有种他们俩是两个时代的人的感觉, 但在现实里, 两人不仅同龄,甚至还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她突然想到,历史上霍去病死的时候,苏武是不是也参加过他的葬礼。
啊——不能想下去了,再想就该掉小珍珠了。
“明献君, 我和去病是认识多年的好友。”苏武大咧咧地笑道, 又转向霍去病。
“我之前想约你去蹴鞠,你家管事的说你出去了,归期未定,没想到会和明献君在一起。”
“我刚回长安, 碰巧有事要和明献君商议。”
霍去病上下打量这位好友。
好像是特意打扮过的,和他风尘仆仆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他反问,“你为何会来?”
“我也有事。”
苏武笑道。
两人目光对视。
空气中带了点莫名其妙的火药味。
“咳。”楚凝霜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眉眼官司。
“两位还是等会儿再叙旧吧。”
“明献君先处理正事吧。”
邓光很识趣地行礼道,随后在楚凝霜的安排下,被侍从带去偏院等待。
等人都离开,苏武看向霍去病,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如冠军侯先说?”
“我们会聊得比较久。”
霍去病简单解释。
“…哈,好吧,那就我先来。”苏武笑了声,从一旁桌上拿起一沓纸张交给楚凝霜。
“明献君,这是按照你的吩咐试制的第一批纸张,我拿了二十张过来,也写字试过,效果不错。”
楚凝霜眼睛一亮,迅速接过那沓纸查看起来。
因为缺少了日晒漂白的工序,造纸术的工期被缩短了很长时间。
后果便是这批纸的颜色很杂,由于抄纸匠新手的业务不熟练,纸张厚薄也不算均匀。
不过在某些方面,造纸术依旧算是成功了。
放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写了‘造纸术’三个大字,边缘晕染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楚凝霜举起那张纸看了会儿,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真好。”她看向苏武,目光明亮,“辛苦你了,苏侍中。”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苏武被她的情绪感染,脸上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明献君才是最厉害的,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都想象不到那些树皮是如何变成纸的。”
楚凝霜摇摇头,“厉害的不是我,是师长他们。”
苏武:“是,师长和明献君都厉害。”
他从善如流的改口速度把楚凝霜逗得笑了笑。
那种轻松自然的氛围,像是两人早已认识许久。
看着这副相谈甚欢的画面,霍去病表情不变,背在身后的手却不断重复着攥紧拳头又松开的动作。
“好了,咱们还是别相互恭维了。”
笑过后,楚凝霜正色起来。
这些纸虽然能写字,但颜色太杂了,根本算不上成功。
还是得继续泡、继续晒,不能为了节约工期再省步骤了。
不过在确认造纸术的过程都没问题后,也是时候扩大生产了。
扩大生产就需要建造防漏水的大水池,该把水泥提上日程了。
楚凝霜快速在心里盘算一会儿,很快就有了后续的计划安排。
“造纸工坊目前不算太忙,不知苏侍中有没有兴趣负责点别的事情。”
苏武认真道:“愿闻其详。”
“此物名为水泥,是一种比三合土更加坚固的建筑材料。”楚凝霜简单介绍了一下,在苏武带来的纸张上写下制作水泥的步骤。
“大致步骤就是如此,但具体的烧制时间和混合比例,就需要苏侍中带领工匠不断尝试了。”
苏武双手接过,看看纸上的字,又目光复杂地看向楚凝霜。
这东西要是真像明献君说的那般有用,做出来后可绝对是大功一件!
这么大的功劳,明献君就这么轻易地分润给他了,一个刚认识不过几日的人?
楚凝霜微微歪头,故作不解。
“苏侍中可还有什么问题?”
这功劳你就心安理得地受着吧,民族英雄!
“……不,没有。”苏武将纸张收好,随即郑重地拱手作揖,深躬一礼。
“明献君放心,苏某虽不才,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明献君所托!”
“把事情交给苏侍中办,我自然放心。”
楚凝霜伸出手,手掌隔着布料握在苏武的手臂上,微微用力将他扶起,又很快自然地收回去。
“对了。”她补充道:“苏侍中回庄子后记得和王管事说一下,把大家的住址和要接来的人都统计出来——王管事知道是什么事。”
苏武的脸涨得很红,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她最后的话,匆匆点点头后便强作镇定地告辞往外走。
楚凝霜本想出去送送他,跟了几步却发现对方落荒而逃的速度快得她有点追赶不上。
她也不想跑着去送,干脆停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便转身准备回去。
身后无声无息地站着一堵黑墙。
她险些撞上去,好在反应够快,生生止住脚步。
“……吓我一跳。”楚凝霜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稳了稳语气。
“冠军侯怎么跟来了?中午日头晒,在屋里等着多好。”
霍去病背着双手,优越立体的眉骨在眼上投下一片遮阳的阴影。
“送送好友。”他嘴角微微一扬,“顺便吓你一跳。”
楚凝霜:?
等等!她的耳朵是不是幻听了。
这是你一个冠军侯能说出来的话吗?
楚凝霜惊讶地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你…你说什么?”
霍去病:“你为何会认识苏武?”
楚凝霜:“你方才是这么说的?”
霍去病理直气壮地“嗯”了一声。
好好好,仗着现在没有摄像头、录音笔就这么玩是吧?
楚凝霜深吸口气,觉得自己需要一粒速效救心丸。
但想到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她又强迫自己放宽心,免得被气出什么病来。
楚凝霜:“既然你和苏侍中是好友,那你去问他好了。”
“……不想去问他。”
霍去病的回答出人意料。
楚凝霜有点惊讶地望向他。
这是什么小孩子闹脾气的语气……
不对,以后世的标准,霍去病现在还真就是个青少年。
闹脾气的青少年望着前方,用陈述的语气问。
“苏武也是你的老祖宗?”
“……是啊,当然是老祖宗。”
楚凝霜明悟了。
不会是担心好友被她骗心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整上暗示了吧?
啧啧啧,果然这种大人物的话都得细细品味,不然根本品不出那个意思!
楚凝霜哼笑一声,还好她早就说清楚了,根本不带心虚的。
楚凝霜:“行了,冠军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霍去病心里一跳。
“你知道?”
“当然,你不就是担心自己的好友不明真相吊死在我这棵树上嘛。”
楚凝霜很诚恳地拍拍胸口,“放心吧,和他们刚见面那会儿我就说清楚了,虽然没办法说我的真实来历,但…”
“等等!你说他们?”霍去病注意到她话里的一处细节。
他皱眉问,“除了苏武还有别人?”
“是啊,陛下宅心仁厚、体恤下属,安排了四位侍中帮我的忙。”楚凝霜随时不忘拍一下刘彻的马屁。
“原本是六个的,但你应该也能想到,有些人不是为了干活才来的,所以在我说清楚我不嫁纳妾的男人后,就有两位走了。”
“……原来如此。”
除了苏武外居然还有三个…
霍去病皱皱眉,没由来得有点烦躁。
霍去病:“另外三人是谁?”
“李陵、韩延年和任立政,你应该都认识吧。”
“嗯。”霍去病补充道:“我和韩延年关系不错,另两位就没什么交集了。”
楚凝霜:“是嘛,我还以为你们侍中经常会在一起玩呢,比如踢蹴鞠什么的。”
“没有正式官职的侍中是要在宫里当值的,哪有那么多的时间一起玩。”
顿了顿,霍去病突然问,“你们后世也玩蹴鞠?”
楚凝霜:……嘶~
这让她怎么回答呢?
男足就是**啊!
“怎么?”霍去病误会了什么。
“莫非到了后世,蹴鞠已经失传了?”
“嗯……怎么说呢,因为很多原因,算是失传了吧。”
楚凝霜给霍去病讲了下后世的足球以及华夏男足拉跨的实力。
霍去病听得脸色发黑,咬牙切齿。
相比如今共有12个球门的蹴鞠,后世子孙竟然连2个球门的足球都踢不好,真是太丢老祖宗的脸了!
第77章 臣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好了
“好了好了。”楚凝霜一脸过来人的坦然平淡。
“看开点, 生气气坏的可是自己的身体。”
霍去病哼了一声,“那你呢?你喜欢你们那个…足球吗?”
“这个嘛~一般吧,我没怎么踢过足球。”
也就小时候体育课踢过几次, 歪歪扭扭的, 连个直线都踢不好。
“那……”霍去病很随意地问。
“蹴鞠呢?你想试试吗?”
“有机会的话当然想啊。”楚凝霜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后世有很多东西都失传了, 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有机会的话我都想试试。”
霍去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宫里有一座鞠城, 下次有比赛的话, 我会告诉你。”
“好啊, 搞不好我还是个蹴鞠天才呢。”
楚凝霜还没去过鞠城, 就已经开始幻想在里面大杀四方的画面了。
*
“唉, 看来咱们的冠军侯得很晚才能回来咯~”
冠军侯府内。
洗过澡的赵破奴把“唉”字拖得又长又响亮,明明是在叹气,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明明堂屋里有他的位置,他却偏偏要端着饭站在院子里, 一边吃一边绕着院子里放着的躺椅转圈。
侯府管事的介绍说这是明献君送来的叫‘躺椅’的东西, 坐上去一摇一晃的,能放松身心。
亲兵们都很想试试,但又都把控着分寸,在霍去病回来前,谁也没有坐上去过。
高不识吃完饭走出来的时候, 看见赵破奴伸手推了把躺椅, 又让它自己晃起来。
他不由出声,打碎同僚的幻想,“我劝你,与其把主意打到校尉的躺椅上, 不如直接去找明献君买一把来得现实。”
“唉,我倒是想买,但哪来的钱啊。”
赵破奴哀叹一声,一趟邯郸之行把他的美梦打得稀碎。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攒的那些钱足够娶媳妇了。
结果他们所有人的钱加在一起,都不够买件首饰的。
高不识:“明献君那么好的人,应该不会把东西卖得很贵…”
“说什么呢?”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亲兵们抬头看去,就见霍去病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盒,大步流星地走进院里。
和校尉朝夕相处这么久,他们一眼就看得出来,校尉此刻心情很好。
高不识把方才的事解释了一遍。
霍去病看向那把躺椅,脸上没多少意外的表情。
先前在明献君府的书房里时,他就见过一套办公用的桌椅了。
当时楚凝霜就告诉他,给他的冠军侯府也送了一把躺椅,他回来时可以试试。
霍去病把食盒放到院中的石桌上,随后走向那把躺椅。
“食盒里是明献君要我带给你们的吃食,你们要是还没吃饱就尝尝吧。”
“校尉呢?”一个亲兵在赵破奴的撺掇下好奇问。
“校尉不会是在明献君府吃的饭吧?”
“石闻,你就别吃了。”
霍去病踩在地上的脚稍一用力,躺椅就摇晃起来。
确实很舒服,尤其是在闭眼听见亲兵求饶的时候就更舒服了。
石闻哀嚎一声,“不是,校尉……不是我,是赵破奴……”
他扭头去找罪魁祸首,结果却发现对方早已围在石桌旁边,冲着打开的食盒大呼小叫。
食盒很精致,底下预留了放炭火的格子。
顶上几层则放着好几样闻着就香的肉菜。
赵破奴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出来。
“奇怪,我明明已经吃饱了,结果怎么…嗯,香…又饿了。”
盘子里的肉肥瘦相间,炖得格外软烂。
闻起来香,吃起来更香。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校尉,这是女郎亲手做的吗?这也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肉啊,猪肉能做得这么好吃?”
听着他们的声音,石闻急得眼泪从嘴巴里流出来。
“校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关心你,怕你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哼。”霍去病睁开眼,从躺椅上起身。
“行了,快去吃吧,下次再蠢到上赵破奴的当,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说完,他走去沐室,准备洗个澡进宫面见陛下。
“校尉…”
石闻化感动为力量,毅然决然地加入了抢饭吃的队伍。
他拿着筷子,不抢别人的,专门和赵破奴对着干。
这次轮到赵破奴哀嚎求饶了。
沐室关了门,将前院亲兵的吵闹声隔绝在外。
有那么好吃吗?
霍去病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明献君府猛猛干了三碗饭,空盘了三道肉菜。
要不是一起吃饭的那个墨家弟子太碍眼,霍去病还能再多吃一碗。
脱衣服的动作突然一顿,霍去病想到什么,抬起手臂闻了闻。
回来的路上,他在河里洗过澡来着,气味应该不会太难…
霍去病愣了愣,又重新闻了两下。
一种淡淡的、有别于尘土与汗味的香气,像蛛网一样脆弱地缠绕在他的衣服上。
是楚凝霜身上的熏香。
什么时候沾上的?
霍去病镇定地想了会儿,然后发现今日某些时候,他们确实靠得有些太近。
他放下手臂,原地愣了会儿后突然想起自己是要脱衣服洗澡的。
他又抬起手,却没落在腰带上,反而又抬高到鼻下——霍去病猛地放下手臂,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耳朵已经烧得通红。
咚!咚!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哗啦”一声,水已经有些凉了,激烈荡起的水波一下下砸在胸口上。
凉意从皮肤渗进快要烧起来的身体里,霍去病闭上眼,重重地呼出口气。
想想火器营的事吧。
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教给他,他必须得做到最好!
洗过澡换了身衣服,霍去病让赵破奴几人先回军营,自己则去了趟未央宫。
未央宫后殿,刘彻头也不抬地看着竹简,嘴上阴阳道:“哟,哪阵风把冠军侯吹来了?”
“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霍去病跪在殿前,不管是听语气还是看跪姿,都不像是知道自己有罪的样子。
刘彻没理他,批完一卷竹简后又拿起另一卷,像是完全忘了霍去病还跪在那里。
殿内偶尔响起一声竹简碰撞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刘彻把手里的竹简放到已经批好的那一摞上,这才抬头看向下方仍低头跪着的霍去病。
霍去病跪得笔直,这么长时间过去,姿势动都不带动的。
刘彻轻哼了声,没好气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罪啊?”
“回陛下,臣擅离职守,未奉诏而离长安,此罪一;臣私自行事,未经廷尉而取人性命,此罪二。”
霍去病顿了顿,补充道:“臣所杀之人,乃陛下将来倚重之酷吏,此罪三。”
“呵,你倒是认得爽快,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混事!”
刘彻抓起案上一卷竹简,看似用了力气朝霍去病砸过去。
竹简“啪”的一声掉在霍去病面前,差一点就能和他的脑袋来个亲密接触。
刘彻:“你比你舅舅胆大,先斩后奏,以为朕不敢杀你是吧?”
“臣知罪。”霍去病低着头,声音恳切。
“陛下,江充狼子野心,欺瞒陛下、折辱太子,实在可恶,臣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刘彻听着,几乎要翻个白眼。
算这小子识相,还知道把他这面大旗扯上。
“行了,别跪了,看着碍眼。”
“多谢陛下。”霍去病干脆起来,捡起地上的竹简,双手举起。
刘彻冷声道:“打开看看吧,赵王给他儿子求情的信。”
霍去病这才把竹简打开,皱眉看起来。
看完,他合上竹简,又行礼道:“多谢陛下,臣行事冲动、考虑不周,劳烦陛下费心了。”
“知道反思就好。”刘彻语气嫌弃。
“堂堂一个列侯,风餐露宿十几天,就为了亲手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不嫌丢人。”
霍去病:“陛下教训得是。”
刘彻:“嗯,能不能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了,是吧?”
霍去病:……
霍去病:“臣不敢。”
“朕看你不是不敢,是敢得很。”
刘彻撺掇道:“之后要不要把韩说,苏文也给杀了?朕把他们叫过来让你杀个痛快。”
还有这种好事?
“陛下,臣…”
霍去病遗憾道:“臣不敢。”
你都快笑出来你还不敢?!
刘彻又抓起一卷竹简想揍过去,好在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行了,那两个人朕还有用,别继续打他们的主意。”
刘彻摆摆手,不想再看他碍眼,“滚吧滚吧,这几日你没出现在军营里,自己去找大将军领罚。”
“是,多谢陛下。”
霍去病正要离开,又听刘彻的声音响起。
“对了,先去椒房殿一趟,你姨母还等着揍你呢。”
霍去病脚步一顿,原本轻松的背影突然就变得沉重起来。
刘彻幸灾乐祸地一笑。
活该,让这小子冲动行事。
刚赶走霍去病没多久,内侍便禀报明献君过来了。
刘彻“噢”了一声,被霍去病气到的心情立刻就变好了。
一个是调皮捣蛋、总是惹麻烦的魔丸儿子,一个是乖巧听话、成绩优异的灵珠女儿。
不管换了哪个老父亲都会是两副面孔。
第78章 为往圣继绝学 刘彻立
刘彻立刻让内侍把人带进来, 顺便上点蜜水和点心,别让他的祥瑞渴着饿着。
顿了顿,他又提醒内侍, “另找一人去椒房殿告诉皇后一声, 就说明献君等会过去。”
“是。”内侍领命。
“这次来找朕有什么事?”
刘彻的语气温和到让内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恭敬地上好蜜水和点水后, 便识趣退出大殿,侍立在外面。
楚凝霜倒没觉得刘彻的语气有什么异样。
她像个顶级牛马一样给他讲历史、给他干活, 要是还会被他训斥的话, 她不跑就纯纯白痴了。
“陛下, 是这样的……”
楚凝霜把今天在东市遇到墨家弟子邓光, 午饭后又跟着邓光去见了墨家巨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对墨家的初印象不是历史书的那个, 而是《秦*明月》动画片里的那个。
会飞天的机关兽朱雀,能打架的机关兽白虎,还有那把能各种变化形态的武器非攻。
神一般的墨家,给小小年纪的楚凝霜带来了极其强烈的震撼。
现实里的墨家,虽然没有动画片里那么超神, 但实际也很厉害了。
身为先秦时期的诸子百家之一, 它在当时地位卓然,与儒学并称显学。
可惜战国以后,墨家逐渐衰微,又由于汉武帝独尊儒术等诸多原因,在西汉之后就基本消失了。
她穿越的公元前123年, 距离独尊儒术的公元前136年, 才只过了13年。
短短13年,墨家肯定还没没落,只是楚凝霜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们。
她原本的计划是贴告示碰碰运气,或者问问卫青、汲黯这些本地人, 甚至是问问墨家的死对头儒家,搞不好他们会知道墨家在哪。
但没想到的是,她会猝不及防地在集市上遇到墨家弟子在摆摊。
她以为墨家会住在深山里来着。
结果邓光说什么……巨子就住在长安城。
这算什么正儿八经的墨家?!
楚凝霜心里的怨念简直要突破天际。
不过巨子要是真住进深山老林里的话,她又会有另一种‘你们墨家闲得没事干能不能考研啊,非要在这玩荒野求生吗’的怨念了。
唉,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啊~
怀揣着想要吐槽的欲望,楚凝霜跟着邓光走进宅院。
也没遇到什么考验和刁难,反正就是很普通地走了一段路,便在府邸正堂中见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巨子态度客气地拱手行礼。
“在下左正器,现任墨家巨子,见过明献君。”
“巨子客气了。”楚凝霜回礼。
“冒昧叨扰,还请巨子见谅。”
左正器:“无妨,明献君请。”
两人坐下。
楚凝霜端坐在位置上,神情肃然望着现任的墨家巨子,干脆进入正题。
“巨子,你我都是爽快务实之辈,我就不废话了,此次前来,我想请墨家为朝廷做事!”
左正器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多了些讶异。
他将原本举起的茶杯放下,感慨一笑。
“明献君……果然快人快语。”
“巨子谬赞。”楚凝霜只是觉得,相比于拐弯抹角、虚与委蛇,墨家这样的务实派应该更喜欢直来直去的风格。
正巧,她也喜欢直来直去,“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左正器摇摇头。
“朝廷不缺工匠。”
“朝廷的确不缺工匠。”楚凝霜道。
“但朝廷缺物理学家,材料工程师,顶级技工和科研人才。”
左正器:?
刚才飞快掠过去的一长串是什么,确定不是你胡诌的吗?
好在几十年的阅历让左正器稳住了表情。
他表面镇定地询问,“明献君方才所说的那些……莫非是朝廷想新设立的官职?”
他怎么从没听过。
墨家近些年虽然没落了,但情报网应该还是不差的啊!
“巨子误会了,那些并非是朝廷新设的官职,而是我师门之中对于某些人才的分类称呼。”
楚凝霜放慢声音,一一解释道:“比如《墨经》之中对于杠杆原理的解释——衡木,加重焉而不挠,极胜重也……在我师门之中,研究物质、能量、空间和时间及其相互作用的便是物理学家。”
材料工程师就更好解释了。
不同的木材有不同的特点,软木不易开裂、硬木坚固耐用,能把一根木头、一块铁料的价值用到极致,又能研究出新材料的,便是材料工程师。
顶级技工手搓零公差。
科研人才不断发明创造。
左正器表情不变,放在腿上的双手却在桌下攥紧成拳。
楚凝霜所说的这些,实在太适合墨家去做了。
但……
左正器叹了口气,在楚凝霜说完后沉声开口。
“明献君说得虽好,但如今陛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朝堂上怕是容不下我们墨家。”
楚凝霜:“朝堂上确实没有预留墨家的位置,墨家的思想也不适合皇帝的统治。”
从长远角度看,汉武帝的‘罢黜百家’确实深深影响了华夏两千多年的政治文化发展,并在此后各朝各代的补充延续下,形成了巨大的思想束缚。
但至少就现在,汉武帝虽然独尊了儒家,但并未禁止民间流通其它的思想。
墨家之所以逐渐衰落,和它自己的制度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说别的,单是‘所得俸禄须向团体奉献’这点,就足够让绝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再说它的其它规定,首领巨子拥有对墨者的绝对指挥权和生杀大权。
这就相当于在国家法律之下,还另有一套墨家自己的法律,皇帝怎么可能会允许。
尤其是现在的皇帝。
刘彻要打仗,墨家说“非攻”;刘彻要修陵墓,墨家说“节用”;刘彻用酷吏治天下,墨家说“兼爱”“尚贤”。
句句都跟国策拧着来,在刘彻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但我不是来请你们去朝堂上的,我是来请你们去工坊里干实事的。”
楚凝霜诚恳道:“儒家善言、墨家善技,如今的陛下又是位能知人善用的雄主,若是墨家能造出像新式马具那般能增强国力的物件——巨子,您觉得陛下会因为一些儒生的酸言酸语就不重用你们吗?”
左正器的呼吸微微一滞。
当今陛下……用人不看出身,若是墨家真能拿出与新式马具相当的物件,那的确会引起陛下的重视。
但那种程度的新物件,哪是那么好拿出来的。
左正器苦笑一声,“明献君,我墨家已然衰微,弟子分散四处,已许久不再研究新物了。”
“无妨。”这简直太好办了。
楚凝霜笑道:“相信在朝堂之上,墨家巨子还有些朋友,对于我的来历,巨子应当知晓一二。”
左正器心中一动,点头道:“是,实不相瞒。”
他歉然拱手,“自明献君的消息传回长安,我墨家便一直在关注着明献君了。”
楚凝霜:“那关于我在漠南的遭遇,巨子应当也了解一些吧?”
“是。”一想起这件事,左正器眉头皱起,就很是愤怒。
“蛮夷无知,竟烧毁了明献君的师门所传,当真可恶!”
楚凝霜配合地露出失落难过的表情,走个过场后便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道:“幸好师长严厉,那些被烧毁的东西,我脑海中还有对应的制造技艺。”
左正器心中的猜测顿时有了依据。
但他仍有些不可置信,“莫非明献君是想…”
楚凝霜郑重一拱手。
“希望墨家弟子能和我一起,重现师门技艺!”
“这……”
即便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左正器还是被震惊到了。
竟然真有人愿意把师门传承无私地拿出来分享!
在这个知识还很昂贵,还被世家大族把控的时代,没有多少人会愿意把家族传承拿出来给别人学习。
资源一共就那么多,每多一个学会的人,就相当于多一个人抢夺资源。
左正器皱眉沉思片刻。
若是别人要和他分享技术,他肯定会觉得对方是想要他墨家的忠心和效力。
但楚凝霜……楚凝霜已经拿出了太多东西,根本不像个重利重权的政客。
“呼……”轻轻呼出口气,左正器问。
“不知明献君可否告诉老夫,为何要如此帮我墨家?”
说到底,墨家就只是一些工匠,还是被如今风头正盛的儒家所不容的学派。
楚凝霜和他们牵扯上关系,势必会得罪儒家。
明明她大可以招募一些工匠,或许培养的时间会长点,但至少不用担那么多的风险。
可她偏偏来了墨家。
可她偏偏……想要拉墨家一把。
楚凝霜没有说什么感性的话。
她只是对墨家巨子一笑,起身告辞道:“巨子,此事不急,您可以多几日思考的时间,决定好后来君府找我。”
“明献君!老夫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左正器站起身,喊住潇洒向外走去的楚凝霜。
在楚凝霜驻足回身时,他双手作揖,郑重地道:“此前我也曾为儒家的繁盛、墨家的衰落而苦恼迷茫过,但明献君师长的一番话点醒了我。”
他一字一顿地说,望向楚凝霜的眼睛逐渐变得通红。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在念到‘继绝学’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如今的墨家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正需要一个为往圣继绝学的机会!
楚凝霜深深地望着左正器坚定决绝的通红双眼,说心中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在说出横渠四句的时候,她只想着把自己的来历目的糊弄过去,没想过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抬起双手,她郑重地回了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第79章 每日三省吾身 “也是
“也是难为你了, 还能找到墨家那些人。”
听完‘明献君智勇收墨家’的故事后,刘彻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楚凝霜明知故问。
“陛下不生气吗?”
“朕有什么好生气的?”刘彻高兴还来不及呢。
自家的好祥瑞又在努力工作了,这得大大得赞扬一番啊。
“陛下不是罢黜百家了嘛。”楚凝霜开口就是老茶家了。
“万一被儒家知道, 儒家不会生气吧~”
刘彻:……?
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刘彻决定只理解这句话的表层意思。
“又不是要墨家在朝堂上做官, 他们再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楚凝霜:“但我想让墨家研究的是火器,做好的话肯定得给他们奖赏吧?”
刘彻:“你想给他们什么奖赏?”
“这就要看我们大方的汉武帝陛下愿意给他们什么了。”
楚凝霜可不会傻到往坑里跳, 她可是知道所谓‘雷霆雨露, 皆是天恩’这句话的。
没坑到她, 刘彻有点失望。
不过本就是玩笑性质的一句问话, 就算楚凝霜真说了想法, 他也不会生气。
历史上的汉武帝,虽然一直都很财迷,平等地坑所有阶级的钱,但他给赏赐也很大方。
如今的刘彻也是一样,他没怎么犹豫就直接道:“若是他们真能把后世的技术研究出来, 那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爵位可以有,为官的机会也可以有。”
楚凝霜有点惊讶。
爵位倒是还能想得到,但为官的机会……天下儒生得炸开锅吧?
“当然不是你现在想的那种为官。”刘彻一眼就知道她在惊讶什么。
“儒学一家独大的后果,你此前说科举考试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科考内容的固化导致了思想的僵化和创造力的抑制。
后世文官集团逐渐膨胀,到了明朝甚至出现了‘明朝皇帝易溶于水’的荒诞现实。
堂堂一个皇帝, 竟然会被文官集团拿捏得死死的。
即便是后世另一个朝代的皇帝, 刘彻也感到无比愤怒。
唉,后世无能的人太多了,还得是朕这位万古一帝多打好些基础才行啊。
刘彻自觉自己肩负了十分重大的责任。
自楚凝霜讲过后世科考与现代的各种学院后,他就一直在考虑在大汉推行类似的研究院。
不说别的, 单是那些高产粮种,就得需要农业领域的人才不断研究改进才行。
不然好不容易得到的高产作物,只种了几轮就产量大跌的话,那些儒生又好说这是上天的警示了。
“朕打算建立一个像你们后世那样的农学院,科学院之类的。”
刘彻讲道:“由你当院长,招揽并培养像墨家这样的人才,研究各种器物、粮种之类的,你觉得如何?”
楚凝霜想了想,摇摇头。
在刘彻误会之前,解释道:“陛下,我觉得由您来当这个院长才最合适。”
“朕当院长?”刘彻哼笑一声。
“那太学院不得闹翻天了?”
太学,始设于汉武帝元朔五年,也就是去年。
只设五经博士,专门讲授儒家经典《诗》、《书》、《礼》、《易》、《春秋》,置博士弟子五十名。
和王莽时期的一万余人相比,这时候太学生的含金量可以说是杠杠的。
武德充沛的大汉可不是后世只讲“之乎者也”的腐儒。
敢惹这群太学生不快,那真的是“如若阁下不懂道理,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
楚凝霜可不想当这明显要和儒家分庭抗礼的科学院的院长,这完全是自找麻烦。
“臣要是当了院长,这太学院才会闹翻天,只有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陛下坐镇,太学院才不敢太放肆。”
“哼,话说得倒是好听。”刘彻被取悦到了。
“行吧,你都求朕了,朕也不是不能答应。”
楚凝霜:……我刚才求了吗?
这是诽谤啊,这是纯诽谤!
还是楚凝霜:“陛下圣明。”
“话可提前说好,朕就算当了这院长,也不会多偏袒你们什么。”
刘彻还是得顾及一下儒家感受的,“要想提高墨家、农家的地位,你们就得拿出成绩来才行。”
楚凝霜:“那是自然,我们可和那些高谈阔论仁义道德的儒生不同,我们都是能为陛下分忧的实干派。”
刘彻笑了,安排道:“好,那你就担起副院长的责任来,早点把——就叫科学院吧,把科学院做大做强,好和太学院竞争起来。”
楚凝霜:……
其实她也不想当副院长啊!
“你不干还有谁能干?”
刘彻毫不留情地驳回了她想躺平的申请。
在楚凝霜丧气领命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几日前董仲舒给朕写了封信,说要来长安见见你。”
“……啊?”楚凝霜有点意外。
“董仲舒……我没记错的话,董先生现在应该在哪个诸侯国当国相吧?”
“嗯,在胶西王刘端那里。”
刘彻问,“董仲舒在历史上回过长安吗?”
楚凝霜:“应该没有,董先生任刘端国相的四年后,以年老有病为由,辞职回家,从此便结束了他的仕禄生涯,他晚年就是埋头读书、著作,不过朝廷有大事的时候,还是会常派人到他家里向他请教,董仲舒也会回答,后来张汤还把询问董仲舒的部分材料,整理为《春秋决狱》一书…”
短暂迟疑,楚凝霜又补充。
“然后在临终之前,他还写奏章给您,坚决反对盐铁官营的政策。”
“嗤。”刘彻不屑地笑了声,毫不意外。
“多管闲事,不过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楚凝霜:“董先生为何想要见我?”
刘彻:“还不是那个张载的横渠四句,把他给激动坏了。”
楚凝霜:……
行吧,毕竟是横渠四句。
想到今日墨家巨子湿红的眼睛,楚凝霜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她轻飘飘说出来的一句话,不仅让墨家巨子决心要改变墨家的处境,也让对官场心灰意冷的董仲舒想要重返长安。
这些还是她能够知道的,更多她不知道的改变,是否也在悄然发生着呢?
她真的能承担得起改变历史的责任吗,又真的有能力在一个崭新的未来里站稳脚跟吗?
“想什么呢?”
刘彻拿着竹简轻砸她脑袋一下。
楚凝霜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看向面前威严神武似乎很是靠谱的汉武大帝。
“陛下……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有一点点的…苦恼。”
她的语气难得有些扭捏,“如果陛下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
刘彻微微挑了下眉,下意识就问。
“稀奇啊,你还能有苦恼。”
楚凝霜:……
听听,这说得是人话吗?
“我怎么就不能有苦恼了?”她感觉自己太冤了。
“只要是个人,就都可以有苦恼的好吧!”
“朕不是那个意思。”刘彻想解释两句。
实在是楚凝霜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很出色,就好像世间没有她不会的东西一样。
但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
刘彻突然意识到了这点。
虽然封了君、献过策、在朝堂上把官员怼得哑口无言,可她终究是个和当利差不多大的孩子。
想想长安城和她年纪相仿的权贵子女。
那些孩子身后站着他们的父母、他们的家族、他们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他们遇到任何事都有人可以商量、可以依靠、可以替他们挡在前面。
她却只有一个人,即便有苦恼也只能独自消化。
实在消化不了,才在他这个皇帝面前,斟酌着试探了一句。
看着她还带着稚嫩的脸,刘彻的神情更柔和几分。
“说说吧,是什么事值得朕的明献君苦恼?”
帝王的气势被更多地收了回去。
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剑,露在外面的只有温润的剑柄。
“就是……那几位侍中的事。”
楚凝霜能感觉到刘彻在神情和态度上的变化,或许他此刻是真心怜惜她的。
但最是无情帝王家,刘彻此刻的真情流露,丝毫不影响他日后想杀就杀。
这不是刘彻的错。
这是皇帝的宿命。
好在她每日三省吾身——你玛丽苏吗?你有系统吗?你恋爱脑吗?——反省完后,身心通透。
她不能指望皇帝的真心,所以,有些苦恼是注定只能咽进肚子里烂掉的。
她倒是可以说一些无足轻重的烦恼,让刘彻觉得她还是个需要大人操心的孩子,而不是一个需要提防的臣子。
“因为我知道历史,所以我对那几位侍中…有基础的好恶。”
楚凝霜确实也有些小烦恼在困扰着她。
她安排苏武去管造纸术,又去管水泥;安排韩延年去上林苑帮赵过研究曲辕犁;安排任立政去和少府对接蜂窝煤的工作;安排李陵去找硅藻土和沸石。
明眼人应该都看得出来,她的安排是很双标的。
她对苏武很好,对韩延年也不错,给任立政安排的是一份苦差,给李陵的——过滤竹筒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战场上随时都可能死去,谁会在乎能不能喝到干净的水呢。
第80章 我还有要事处理 “我…
“我……知道我没办法一碗水端平。”
楚凝霜其实能想明白, 但有时候还是会有些纠结。
李陵……其实站在后世的角度看,楚凝霜觉得李陵还是挺惨的。
五千步兵倒霉碰上匈奴主力,率军力战多日, 一路杀伤匈奴军一万余人, 终因粮尽矢绝、救援不继而投降。
在误信了李陵教单于备战的谣言后, 刘彻还将李陵处以族刑——他的母亲、兄弟、妻子和孩子都被诛杀。
如果是楚凝霜遇到这种事,她也会心灰意冷, 不愿再回大汉。
但——凡事就怕有个对比, 和战死殉国的韩延年、宁死不屈的苏武相比, 李陵确实是差了些。
而且凡事不能只从后世的角度思考。
以如今大汉的律法, 投降匈奴就是叛国, 这没什么好洗的。
况且攻打匈奴右贤王的时候,刘彻最开始是命李陵管辖军需物资的。
是李陵自己不愿为后卫,自请率领五千步兵与李广利分道进击,若是可怜李陵,那谁来可怜那些英勇战死的大汉士兵。
“其实我都能想明白, 但因为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我有时候就会…有一点点的拧巴。”
和历史上留下恶名的江充、公孙敬声和修成子仲不同,李陵带着些悲剧色彩。
就和他爷爷的‘李广难封’一样,明明有能力不足的原因在,但还是让很多后世人为他们感到惋惜。
垂头丧气地说完,楚凝霜叹了口气, 抬眼看向刘彻。
她的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 更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苦恼。
“陛下,我就是想问,您是怎么想的呢?”
“……就这?”
刘彻看了她好一会儿, 才露出一个无奈又嫌弃的表情。
他都做好像一个靠谱的老父亲那般教导女儿的准备了,结果楚凝霜的烦恼就这?
这什么破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要记住他们现在不是你的祖宗,而是你的下属,是他们要供着你,不是你供着他们,你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刘彻的无语几乎要写在脸上,“桑弘羊13岁进宫到如今32岁,整整19年,他才等到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机会——和他相比,苏武那几个小子是不是幸运得多?”
啊这……
楚凝霜睁大眼睛,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桑侍中等了19年才等到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历史上更晚,因为武帝得三年后才能推行盐铁官营。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因为她总是会习惯性地把他们当成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看待。
她觉得哪怕没有自己,他们依旧能史书留名、能崭露头角,能等到施展能力和抱负的一天。
但她忽略了,在后世史书中几句话便能写完的经历,是他们在现实里熬了一年又一年才幸运等到的一次机会。
苏武40岁时才出使的匈奴。
李陵至少在边塞张掖那样的苦寒之地,驻守了五六年的时间。
人生有多少个五六年可以挥霍呢?
若是没有她,他们现在也还只是些在宫中当值的侍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皇帝看见,才能熬出头。
如今有她提供的机会,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最不起眼的参与者,办好了事情后也依旧有奖励可拿。
况且他们还不只是参与者,他们是负责做这件事的人,除了楚凝霜外,功劳最大的就是他们。
“陛下!您真是太厉害了!”
楚凝霜好像完成了一次思想上的升华。
她感觉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点化的猴子,飞速完成了几百万年的进化论,成为了新人类。
刘彻一脸‘这算什么厉害’的不屑样子,实际嘴角疯狂上扬,相当满意这句称赞。
这种有感而发、发自真心的称赞与崇拜的眼神,果然比虚假的恭维要让人心情愉快。
没错,朕就是这么厉害啦~基操勿六。
刘彻微昂下巴,继续教育道:“你就是受了后世影响太多,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嗯嗯!”楚凝霜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师,我悟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刘彻没有太在意她后面那个称呼,反倒对前头那句话产生了兴趣。
文艺青年细品了品,觉得这话说得不错,很能体现他方才一番教导的作用。
“这是后世的话?”
“好像是民间流传的谚语?”
楚凝霜解释道:“总之它被整理在明朝一本叫《增广贤文》的书里,是一本儿童启蒙读物,作者没流传下来,可能是好多人一起编写的。”
“儿童启蒙读物啊…”
刘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过来的目光让楚凝霜感觉毛毛的。
楚凝霜:“陛下?”
“嗯。”刘彻自然地收敛神情。
“关于墨家的事就到这里,你告诉墨家巨子,只要他们一心为朝廷做事,那朕也不会吝啬对他们的赏赐。”
“还有科学院,暂时先在长安城里挑一套现成的宅院给你用,之后人多了,再新建个大的。”
“是。”楚凝霜先领命,然后才问。
“那陛下,您看经费的事……”
刘彻眼睛一瞪。
“朕还能少你一点经费钱吗?”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刘彻决定慷慨地把‘卖’楚凝霜得来的钱,分一半给她。
*
这次的财迷小猪还真是大方啊。
完全不知道这是自己‘卖身钱’的楚凝霜,离开后殿的时候还在心里默默给汉武大帝点赞。
内侍领着她往椒房殿的方向走。
这还是楚凝霜第一次去,心里有点小忐忑。
满打满算,她也就和皇后见过一次,而且还是表明身份、讲述巫蛊之祸的那次。
她见过卫家三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也见过皇后狼狈哭求的样子。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尴尬,反正她如今想想,是挺尴尬的。
想着想着,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脖子。
还好,脖子上的脑袋还是在的。
等在椒房殿外,侍女进去禀报。
没过一会儿,楚凝霜就被允许进去了。
椒房殿的门槛才刚跨过去,她被门旁一道突兀的黑影给吓了一跳。
定睛看去,那黑影竟然是个在倒立的人。
他靠墙竖着,头下脚上,两只手稳稳地撑在青砖地面上。
衣袍倒垂下来,连脑袋都遮得严严实实,但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腹,让人看了很想戳上去试试手感。
楚凝霜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这……这是椒房殿惩罚下人的特殊方式吗?罚人倒立?
她又眨了眨眼,注意到这‘下人’的衣服料子有些昂贵,而且总感觉…
“…冠…冠军侯?”
垂下来的衣袍后传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认命了。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布料里,失去了往常那种清朗的质感。
楚凝霜不可置信地蹲下身,伸手捏着掉下去的衣袍掀开一个角。
里面露出霍去病的半张脸,不知是不是倒立久了的缘故,脸上有些充血。
霍去病把脸扭向另一边,却更暴露了一只红透的耳朵。
“你……倒立干嘛?”
楚凝霜努力憋着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像一种关切。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用相当平淡的语气说。
“练功。”顿了顿,他又补充,“别影响我。”
“好,好,是我冒昧了。”
楚凝霜放下那片衣角,把霍去病的脸重新遮住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前方传来卫子夫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凝霜来了?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了。”
楚凝霜转头,见卫子夫从殿内走出来,打扮得家常朴素,让人在意识到她的身份之前,率先感受到的是她平易近人的一面。
“凝霜见过皇后。”楚凝霜敛衽一礼,眼里还带着笑意。
“不必多礼,让你见笑了。”卫子夫上前拉住她的手,又敛了笑意去看墙边的黑影。
“行了,去病,你也别在那儿倒着了,一起进来坐坐吧。”
霍去病得了赦令,顿时松了口气,手掌一撑,整个人利落地翻过来,站稳身体后低头整理衣服。
就那么磨蹭一会儿,他才拒绝道:“不用了,姨母,我还有要事处理。”
他行程很满的,还得去舅舅那里领罚呢。
“无妨,反正你都离开十几天了,再多加一天的惩罚也没事。”
卫子夫笑问,“连坐一刻钟的工夫都没有?”
霍去病拱手行了一礼,“姨母赎罪。”
说完就快步往外面冲,衣袍刮起来,像是后面有什么怪物在追。
经过楚凝霜身边时,他几乎不受控地扭头看了她一眼。
楚凝霜微微歪着脑袋,在他视线落过去的时候,露出一个浅笑。
霍去病的脚步更快了。
“没意思的小子。”卫子夫轻哼一声,拉着楚凝霜往殿内走。
“咱们不理他,我带你认识当利她们。”
“明献君!”
绕过一面屏风,楚凝霜最先听见的是刘据小朋友的声音。
刘据之前和她见过一面。
但就是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没多少接触交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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