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楚凝霜

    楚凝霜感觉自己被三只漂亮的小蜜蜂给围住了。

    诸邑、石邑和刘据围在她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嗡嗡嗡地说个不停。

    “明献君见过表兄了吗?”

    “表兄还在倒立吗?”

    “明献君真好看!”

    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楚凝霜好不容易才捞到一句能回答的。

    “多谢公主夸赞, 冠军侯他…有事, 先离开了。”

    “啊?怎么这样啊?”

    三人脸上的失望肉眼可见。

    楚凝霜干笑两声。

    冠军侯要是不走, 这会儿就是你们一起看我们的热闹了。

    但这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她只能向卫子夫投去求助的目光。

    卫子夫已经坐下,手里端着茶盏, 一脸正看热闹的笑容。

    倒是卫长公主当利上前一步, 替她挡住三人过于旺盛的热情。

    “好了好了, 知道你们喜欢明献君, 可太热情了会把人吓到的。”

    三人这才安静了些, 但视线依旧黏在楚凝霜身上,像是还有大量问题不吐不快。

    “诸邑他们太顽劣了,还请明献君勿怪。”当利歉然一笑,笑容端庄得体,已然有了几分卫子夫的影子。

    “我很早之前就想见见明献君了,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今日可算见到了。”

    楚凝霜回礼,“我也很荣幸能见到三位公主和皇子。”

    话音落下,一直盯着楚凝霜身上衣物的石邑终于忍不住又开口。

    “明献君的衣服真好看!我怎么从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裙?”

    “是啊,这是外面新流行的款式吗?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诸邑也早就注意到了,只是相比年幼的妹妹, 她更有一些分寸感。

    楚凝霜没有藏私, 身上衣服能被公主们注意到并喜欢上,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这是我找绣娘做的,是我师门里常穿的衣服,公主们若是喜欢, 可以派人去我府上学习,等绣娘学会了,便能给公主们做新衣裳了。”

    上行下效,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

    公主们的衣着变化会引发贵女们的效仿,贵女们的穿着又会进一步影响到下层女子。

    等绣娘把古代女子的衣着都做一遍后,楚凝霜再着手男装。

    争取把可能被蝴蝶效应扇没的各朝服饰都复刻传承下来。

    “阿母,我也想穿和明献君一样的衣服!”

    石邑抓住卫子夫的衣袖晃了晃。

    卫子夫被她晃得茶盏都端不稳了,无奈放下,伸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发顶。

    “好,阿母之后便吩咐御府的人去学。”

    一事落了,诸邑问出一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

    “明献君,你是如何学会那么多东西的?”

    问完一顿,诸邑偷偷看了卫子夫一眼,见卫子夫面色如常,才又苦恼道:“实不相瞒,我如今也在学很多东西,可总觉得好累,一点也不想学。”

    这话也说在刘据和石邑的心坎上。

    开团秒跟的刘据立刻开始大倒苦水。

    “就是就是!先生让我背的东西,我得背好久才能记住!”

    石邑也不甘落后,“我也是!那些《论语》礼乐都好难啊,明献君不觉得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卫子夫和当利也都很好奇,楚凝霜年纪不大,是如何记得那些知识的。

    “这个嘛……”楚凝霜神秘一笑。

    愚蠢的孩子们啊,你们确定要知道后世学生是如何学习的吗?

    “我师门里的学习方法是很苦的,我们会从辰时开始学习,学到日中吃饭,吃完饭在未时继续学习到申时末,再吃过晚饭后,继续学习到戌时末,然后上床睡觉,第二天继续。”

    说到这的时候,古代人已经惊呆了。

    白天他们还能理解,但晚上也要学到那么晚吗?眼睛受得了吗?

    楚凝霜:“你们可不要学啊,这样眼睛会坏掉,我们当时是有特殊的办法,才能学到那么晚的。”

    诸邑、石邑和刘据三人连连点头,虽然心里很好奇,但连问都不敢多问。

    开玩笑,这要是让明献君把这‘特殊办法’折腾出来,他们晚上还能玩吗?

    楚凝霜:“如果你们想让学习变得有趣起来的话,可以学习一下费曼学习法。”

    “费曼学习法?”

    这个名字有点奇怪。

    楚凝霜:“简单来说就是以教代学,通过教别人来加深理解。”

    “以教代学?”刘据想了想,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我们都还没学会呢,怎么可以去教别人,这不是不负责任嘛。”

    楚凝霜问,“那皇子认为什么样的人才能去教别人呢?”

    “这个……”

    刘据犹豫片刻,才道:“自然是德才兼备,德高望重的人了。”

    楚凝霜:“那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呢?”

    “这……”刘据一时说不出话来。

    石邑这时很困惑地询问一句。

    “明献君,我们为何要学种地的知识?”

    “是啊。”诸邑也问。

    “我们不需要种地的。”

    即便从汉文帝开始,汉朝皇帝几乎每年都会有一项叫‘籍田礼’的礼仪需要完成,但这就是走个过场。

    皇帝亲自扶着犁在“籍田”上推犁三次,之后就会被公卿诸侯等大臣接手,再之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整年都很难再触碰一次农具。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们自己思考吧,之后问问老师也好。”楚凝霜笑了下,自然地转移话题。

    “除了日常的学习外,我师门里还有考试——每七日一考的叫周测,三十日一考的叫月考,最后还有两次大型考试,考完师长会批成绩,比如分为上中下三等,学生按照排名高低排序。”

    孩子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得很快。

    他们立刻就抛开‘老农能不能被称为老师’的问题,专注在楚凝霜所说的考试上,且越听越是胆战心惊。

    楚凝霜:“你们想象一下,如果自己的成绩垫底,你们会开心吗?”

    怎么可能会开心啊!

    刘据、石邑、诸邑都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尤其他们还是皇室成员,成绩更是会和颜面挂钩。

    这不得把头摁在竹简里死命去学?!

    刘据突然打了个寒颤,直觉很准地看向自己若有所思的母亲。

    坏了!这哪是为了帮表兄来的,这是冲我来的啊!

    “啊——明献君!”刘据的小脑袋瓜疯狂转动。

    “明献君,我突然想起来,你送表兄的望远镜,还有吗?我想买!”

    “对对对!”同样感受到危险的诸邑和石邑开团秒跟。

    不过他们也确实都很想要个望远镜,哪怕四人一个也好。

    “望远镜啊——想做望远镜得先做出一种叫玻璃的东西,短时间内恐怕是不行的。”

    迎着四人期待的目光,楚凝霜其实很想满口答应下来,但实在是要做的东西太多了。

    楚凝霜:“要不你们先借冠军侯的望远镜玩?”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跟惹了众怒一样。

    当利还好点,毕竟年纪摆在那,要成熟一些。

    诸邑、石邑和刘据,简直像炸锅一样嚷嚷起表兄的恶劣事迹。

    他们怎么可能没想过和表兄借望远镜玩。

    但表兄小气得很,除了给他们长见识的那次外,之后说什么都不肯再给他们。

    还有很多别的事——甚至是楚凝霜来大汉之前的,三个小孩也你一言我一语地翻出来嚷嚷。

    诸邑抱怨表兄说好和她组队踢蹴鞠,结果踢着踢着就把她给忘了,任由她在旁边喊“表兄把球传给我”喊破喉咙都没用。

    石邑说自己被表兄忽悠着爬到树上去,挂在树枝上下不来的时候,表兄非但不帮她,反而还站在下面哈哈大笑。

    刘据则说自己写课业的时候,表兄坐在旁边玩沙盘,严重影响了他完成课业的速度。

    听着听着,楚凝霜突然就有些恍惚。

    史书上极简的一句‘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并无法完全塑造出霍去病平时的样子。

    他是个真实的、鲜活的人,他在战场和外人面前沉默寡言。

    但在家人面前,他会笑、会恼、会尴尬、会嘴硬、会冲动,也会开玩笑。

    “凝霜?”卫子夫温柔的声音唤回了楚凝霜的思绪。

    楚凝霜回过神来,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方才走神了,我没想到,嗯……冠军侯是这样的。”

    是忽略吗?还是她本能地约束着自己不去在意,这样就不会对这个地方、这里的人产生感情。

    只要不产生感情,他们对她而言,就还是一些活在历史书上的人,她会崇拜他们、为他们感到唏嘘,但永远不会为他们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明献君别误会,其实表兄对我们很好的。”

    当利解释道:“表兄不借望远镜给我们,不是小气,是他觉得那是军器,军器给小孩子玩,不合规矩。”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石邑和刘据都在抗议。

    诸邑则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

    这次找明献君过来是为了夸表兄的,怎么突然就变成表兄的批判大会了?!

    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揭表兄的老底,揭得那叫一个痛快,可明献君听了这些,不会觉得表兄是个不靠谱的人吧?

    她紧急补充道:“其实那场蹴鞠之后,表兄还送我一只小兔子赔不是呢,那兔子现在还养在我那——我现在就要人给明献君抱来!”

    第82章 降低生产的危险 “欸—

    “欸——不用不用, 不用麻烦了,诸邑公主。”

    楚凝霜赶忙阻止对方,“我知道, 冠军侯…是个很好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 椒房殿里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五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齐刷刷地落在楚凝霜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楚凝霜:……

    你们的目的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她情绪都有点不连贯了!

    可她嘴角的弧度还是扬了起来, 怎么也压不下去。

    “多谢三位公主和皇子, 你们让我认识了一个…更真实的霍去病。”

    不是冠军侯, 是霍去病。

    她开始拨开那些耀眼的光环, 逐渐看清站在光环中央那个毫无粉饰的凡人。

    公主和皇子都没听懂她话里的‘更真实’是什么意思。

    表兄不一直都是那样嘛。

    明献君这话说的,好像她以前都不认识表兄一样。

    知道楚凝霜来历的卫子夫却是立刻就想明白了什么。

    会觉得如今的去病更真实,是否也就意味着,凝霜逐渐不再把去病当‘老祖宗’看待呢?

    心里高兴,她面前照旧噙着淡笑。

    “你们年轻人啊, 有的是机会相处, 逐渐都能了解的。”

    说完,她又对当利几人道:“当利,你们先出去玩吧,阿母和明献君有话要说。”

    “是。”当利带着一脸‘天塌了,阿母不会真的要学明献君师门的考试制度吧’的弟弟妹妹们离开了。

    离开之前, 刘据、诸邑、石邑三人疯狂地在卫子夫背后朝楚凝霜摇头使眼色。

    不要啊, 不要啊——!

    …

    当殿内只剩下楚凝霜和卫子夫两人时,原本轻松闲适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有些凝固起来。

    楚凝霜原以为卫子夫又是想撮合她和霍去病。

    𝒞?𝒥?𝒲?

    结果卫子夫单独找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询问一些关于年轻生产的事。

    “我也不瞒你,当利和曹襄的婚事早已订下, 明年便要成亲。”

    卫子夫轻声道:“你此前说年纪太小生产危险,我一直记得,但……你也能明白,婚事是推迟不了的,一旦成了亲,生孩子便是迟早的事。”

    她拉住楚凝霜的手,指尖冰凉。

    “历史上的当利顺利产下一子,但…她大概率会先我而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她过早生产的原因,你们后世……有没有办法能降低生产的危险呢?”

    历史上的当利公主先后嫁给了曹襄和栾大。

    而她有记载的孩子只有一个,不确定是否还生下过其他儿女。

    另外她的死亡时间也是未知的。

    一般认为她逝世于巫蛊之祸以前。

    那个时候,刘彻、卫子夫都还没死。

    偏偏他们的女儿却早死了。

    这位皇后满眼都是忧虑与恳切。

    此时此刻,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而不是需要去权衡利弊、思考政治博弈的皇后。

    反握住卫子夫的手指,楚凝霜用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暖着这位担忧的母亲。

    她不负所望地应道:“有一些降低危险的办法……”

    *

    生孩子,不管是在古代还是在现代,都是极危险的。

    现代科技那么发达,却依旧有产妇死于大出血、感染,产后还伴随着心血管及心理问题。

    古代就更不必说了——无菌环境、抗生素、输血和手术,要什么没什么。

    乳医(产婆)靠的是经验,孕妇的每次生产都是在经历一次鬼门关,很大程度上是靠着运气决定自己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又是死是活。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17世纪初的时候,英国的钱伯伦家族发明了最早的产钳。

    但为了保障自己家族的利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产钳都是被藏起来的‘秘密武器’。

    “这……想不到明献君的师门对女子生产也有所了解。”

    未央宫,太医院内。

    几名乳医凑在一起,面带疑惑地观察着一人拿在手里的名为‘产钳’的东西。

    那东西的外观很是普通,像一个铁夹子。

    但和普通的夹子相比,它夹东西的部分是弧状的,像是方便夹一些圆球状的物体。

    汉朝的太医分两套班子。

    一套归太常管,给百官看病;一套归少府管,专给皇帝、后宫服务。

    乳医是太医中的一种,指专门治疗妇女疾病的医生。

    自然这有关女性生产的部分,也是她们的擅长。

    在她们观察着产钳热烈讨论的时候,楚凝霜的视线落在其中一名年轻女子的脸上。

    作为古代少有能流传下完整姓名的女性,义妁是古代四位女名医(西汉义妁、晋代鲍姑、宋代张小娘子、明代谈允贤)之首。

    她自幼便对医药感兴趣,后拜长安名医郑无空为师,悬壶济世,再后来,因医术高超被召入宫中,从乳医、女医做起,又成为王太后的女侍医,专为其治病。

    因调治王太后有功,刘彻封她为女国医。

    三年前,王太后去世,义妁便专门给皇亲国戚看病,收获了颇多赞誉。

    自在椒房殿和卫子夫聊过之后,楚凝霜回去就找少府订做了后世助产钳的参考物。

    后世产钳分四种,低位产钳、中位产钳、高位产钳和后出头产钳。

    楚凝霜记得它们的形状,但问题在于,她也只知道形状。

    她没生过孩子,也没看过别人生孩子,更不知道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具体有多大、或者多小。

    所以她必须要和有经验的乳医讨论,让她们确定好产钳的尺寸后,才能真正投入使用。

    刚好,之前和刘彻、卫青说作战背包的时候,刘彻就说要找几个太医来协助她研究药丸的事。

    她因为月事的原因拖了几天,在产钳做好后,她便带着产钳过来,也聊一些关于医药方面的事。

    “明献君,我们讨论过了。”义妁一手举着产钳,另一只手比划着示意。

    “这个产钳有些大,若是形状改小些的话,或许真能在孕妇生产时派上用场。”

    另一名乳医语气担忧,补充询问。

    “但将这种铁制器物放入女子体内,是否会造成金创瘈疭呢?”

    金创瘈疭?

    楚凝霜反应两秒,才猜到这可能是破伤风的早期叫法。

    “在使用助产钳之前,我们需要先把它放入水中煮沸消毒,高温会杀死大部分的脏东西,再放入孕妇体内的话,可以降低金创瘈疭的风险。”

    她进一步强调,“只是降低,想要毫无风险是不可能的。”

    乳医们没有失望,能完全降低风险才是最不靠谱的。

    义妁又问,“那明献君所说的温水分娩,也是需要先将水烧开,再放凉使用吗?”

    “没错,必须要先将水烧开。”

    楚凝霜肯定道:“温水分娩能降低孕妇的痛感,也能更好地保护产道,让孕妇放松。”

    “温水又不是药物,为何会有如此功效?”

    义妁很想刨根问底问个清楚。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义国医泡澡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放松,感觉到水有一种浮力?”

    “是这样。”义妁点头,将自己的问题问得更清楚了些。

    “明献君,我能明白温水可以让人感觉放松,但…它为何会让人降低痛感呢?人受伤后用水冲洗伤口,人应该感到的是更大的痛苦才对。”

    “冲洗的过程也是刺激和撞击伤口的过程,其实温水缓解疼痛这点,更多的还是一种心理作用……”

    说来惭愧,楚凝霜其实没有详细了解过温水分娩能缓解疼痛的原因。

    提到这个的时候,她大脑的第一反应是曾经看过的小*文,里面说在水里这样那样不会很疼。

    但后来忘了又看过哪篇文,说在水里其实也很疼…

    她只能依靠后世知识拼凑出一些可能的解释。

    比如孕妇放松后可以更好地发力,生孩子顺利了,受折磨的时间就短,感到剧痛的时间也就短了。

    而且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

    皮肤上的温度感受器被温水激活后,会向大脑发送信号,从而挤掉一部分痛觉信号的传递……或许是这样吧。

    好在,这些解释已经足够了。

    楚凝霜成功地把义妁糊弄了过去。

    为了防止太医们把自己问倒,楚凝霜轻咳一声,将或在沉思、或在低声讨论的太医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义国医,我此番过来除了希望乳医们能帮我完善这助产钳外,还想与诸位分享一些我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这话一出,太医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太医们放下手头上的事,齐刷刷看了过来。

    不是所有的太医都懂得生产之事。

    在讨论产钳的时候,除了乳医和曾经担任过乳医的义国医外,其他人都在行礼过后,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不过在忙活的同时,他们也都竖着耳朵关注着这边的讨论。

    明献君的名头他们早就听说过。

    从边境返回的医吏还将明献君拿出的大蒜素和各种医学知识,无比详尽地告诉了他们。

    经太医们的再三确认,那些东西确实好用。

    他们不是没想过明献君可能掌握着更厉害的医术,也不是没想过要去拜访下明献君,但在他们的固有印象里,医术和医书都是不能外传的绝密。

    楚凝霜会拿出大蒜素那些东西,可能完全是为了引起皇帝的重视。

    总之不管是不是,楚凝霜现在都是高贵无比的明献君、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贸然拜访登门询问医术,很可能会让明献君为难,影响自己的仕途。

    第83章 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明献君

    明献君竟然亲自登了太医院的门, 实在是让太医们又惊讶又惊喜。

    所有人都在暗搓搓等着明献君和乳医们商量完产钳的事后,上前结交一番。

    但没想到的是,明献君竟然会主动说——要和他们分享师门传下来的医书?!

    那可是医书啊!

    从明献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那句话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在场的太医都无法把它当成‘天气不错’来对待。

    一部真正的医书, 在任何一个医者手里, 都是可以传家的宝贝,是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会轻易示人的不传之秘。

    明献君竟然愿意把这样的医书分享给他们!

    条件是什么?她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明献君…”义妁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说的医书, 是……”

    “说来惭愧, 师长们对各个领域都有研究和建树, 但我天赋平平又调皮顽劣, 很多东西都只学会一点皮毛, 更深入的便一窍不通了。”

    楚凝霜先给自己垫了个台阶,免得把医书分享出来后,他们找自己问一些深奥的问题。

    太医们快速地围拢过来。

    不少人的眼里带上了热切的光。

    “诸位应该听说过,现我师门之中只余我一人,而我一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无法将师门所研尽数重现于世。”

    说着, 楚凝霜冲他们露出一个极具蛊惑性的笑容。

    “不知诸位可愿与我一同,将我师门医学继续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

    从太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楚凝霜拎着一包润喉的中药。

    太医们实在是太好学了。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口述两卷张仲景的《伤寒论》——就两卷,先让他们学着, 等学完了她再来背后面的内容。

    这样她不用自己苦哈哈地抄书。

    太医们各自有各自抄写的医书, 同样不用为谁先抄、谁后抄而闹矛盾。

    一开始确实也很顺利。

    她说的时候,太医们唰唰地在竹简上记录。

    但等她复述完两卷内容要走的时候,几个太医身手矫健地跑去堵门,义妁则快速抓了副润喉的药, 说什么都要塞给她。

    楚凝霜推辞两下,哭笑不得。

    难道‘给孩子’的传统这么早就有了吗?

    义妁不知道什么叫‘给孩子’的,见楚凝霜收下了药,便期待询问。

    “不知明献君可否再把张师长的《伤寒论》说几卷出来?”

    “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忙。”

    楚凝霜还是低估了古人对知识的渴望,“至多再说一卷的内容。”

    …

    出了皇宫骑上马,楚凝霜打算去火器工坊看看。

    自从少翁招魂失败,刘彻就彻底失去了对方士的兴趣。

    是那种连生气都懒得生气的程度。

    本来方士和刘彻的关系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真要说有错的话,屡屡追求长生又屡屡受骗而不长记性的刘彻也有责任。

    被关在牢里的方士们很快被带出了廷尉狱。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要被处死了。

    毕竟被关起来的这几天,狱卒没少审他们,而他们又吃不了苦,没多久就把自己这些年‘招摇撞骗、装神弄鬼、愚弄百姓、敛财害命’的事全给抖落了一遍。

    即便后来查清楚他们和匈奴奸细没有关系,他们也会因为其它罪行被按律当斩。

    想不到峰回路转,廷尉张汤宣布他们虽然有罪,但可以通过干活赎清自己的罪责。

    方士们无不感恩戴德,被狱卒押送前往新建好的火器工坊时,还在高喊陛下万岁。

    月事没来之前,楚凝霜去工坊见了他们一面。

    方士们已经没了曾经的仙风道骨,如今各个面黄肌瘦、神情憔悴,显然在牢里被折磨得不清。

    她没有对他们的同情心,有的只是想引领他们走上一条全新道路的斗志。

    后世发展离不开化学研究,而热衷于把各种材料搅合到一起的方士们是最适合研究它的。

    “啊!明——等等,明献君!救我,救我啊!”

    突然一道声音在大街上响起,凄惨至极。

    楚凝霜被吓了一跳,一拉缰绳,让疾风停下后定睛看向声音来处。

    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绛红色锦衣的公子慌乱地跑过来。

    是公孙敬声,楚凝霜有点意外地挑眉。

    他这是……

    她又看向公孙敬声身后。

    追着对方的人此刻已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悠闲地朝这边走来。

    楚凝霜顿了顿,也翻身下马,看向气喘吁吁的公孙敬声。

    “公孙侍中这是怎么了?”

    公孙敬声停在她身边,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看到她下马,刚缓过来的人立刻机灵地一窜,闪到她身后熟练地躲起来。

    “明献君救我啊。”公孙敬声委屈抱怨。

    “我表兄疯了,他想打死我!”

    那不是应该的嘛。

    楚凝霜心里吐槽一句,看向霍去病的眼神里带着‘快把你弟弟带走’的嫌弃。

    “明献君。”

    霍去病停在她面前,行了一礼,似乎没看懂她的暗示。

    视线在她手里拎着的熟悉木盒上扫过,他微微皱眉。

    “明献君可是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楚凝霜愣了下,低头看了眼太医院精致的打包盒,这才了然。

    “没事,我去太医院和太医们交流了一下医术,说话太多嗓子有点难受,就开了一点润喉的药。”

    “……原来如此。”霍去病没有深问,视线越过楚凝霜看向楚凝霜身后探头的公孙敬声。

    他冷声道:“还不快滚过来!”

    “我不!”公孙敬声缩了缩脖子,又往楚凝霜身后藏了藏。

    楚凝霜瞥了眼身后隐约可见的脑袋,没怎么思考,果断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抬手做出请的手势。

    疾风也同步往旁边挪了几步,目光鄙夷地望着被孤零零让出来,眼睛瞪大,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公孙敬声。

    “明献君你——!”

    公孙敬声的声音里充满着“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痛心疾首。

    楚凝霜冲他一笑。

    阳光正好,容颜夺目。

    若是往常,公孙敬声绝对会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痛,这是一个坏女人!

    公孙敬声熟练抱头下蹲。

    “表兄饶命!”

    “回家去。”霍去病没有如公孙敬声预期那般揍他一顿。

    但他说出的话,比要揍他更加可怕,“明日一早随我去军营操练。”

    “什么——?!那你还不如打我一顿呢!”

    公孙敬声豁然起身,他又不是没去军营训练过。

    他爹就是将军,舅舅也是,表兄也厉害,自然不少人理所当然就觉得,他也是一员猛将。

    曾经公孙敬声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去军营吃了两天苦后,他果断就溜了。

    他娘看着他被晒伤起皮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之后说什么都不让他再去吃苦。

    然而,现在他娘没在这。

    任凭公孙敬声怎么抗议,霍去病都心意已决,没再理他。

    “明献君要回府?”

    霍去病看向楚凝霜。

    楚凝霜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看热闹的笑意。

    “我想去工坊看看——冠军侯去过工坊了吗?”

    “没有,前几日有事耽误。”后背被军棍打出来的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霍去病语气平淡,“刚好我今日就想去工坊一趟,不妨一起?”

    楚凝霜看了公孙敬声一眼。

    “那么孙侍中?”

    霍去病:“不用理他。”

    “呸呸!”

    大喊抗议的公孙敬声最后只吃到满口尘土。

    看着两人骑马离开的背影,他呆了一会儿,突然“啊”地怪叫一声。

    “阿母!”

    南奅侯府内,正坐在屋里由侍女按摩的卫君孺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刚抬头看向门口,就见自己的儿子匆匆地跑进来。

    “敬声,都说了多少遍要稳重、要稳重,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听内容像是训斥,但语气柔和充满宠溺,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卫君孺给累得满头大汗的儿子倒了杯水。

    公孙敬声接过,大口喝完后才道:“阿母,你可得救救我啊!”

    卫君孺听了,心里就是一惊,表情也严肃起来。

    “又出去闯祸了?你说你,前几日才刚办砸…”

    “不是,阿母,你先听我说!”

    公孙敬声打断她的话,把今日看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卫君孺听着,嘴巴微微张大。

    “这……你是说去病——他真有可能对那个明献君有意?”

    “千真万确!”公孙敬声无比严肃地点头。

    “我就没见过表兄那么上赶着的,还骗明献君说自己本就是要去什么工坊——我多了解他,他就不可能去军营以外的地方!”

    卫君孺皱紧眉头。

    “可你前几日回来不是说,那明献君不适合你表兄嘛。”

    “是啊,舅母还让我别往外说呢。”

    公孙敬声抱怨,“我都憋得难受死了。”

    “听你舅母的话,她是公主,她说这话准没错的。”

    卫君孺立刻抓紧公孙敬声的手,认真叮嘱。

    公孙敬声一脸无语,他是有几个屁股才敢往外说的,说出去表兄肯定打死他。

    “阿母,你当我是什么人啊,我才不会往外说呢!”

    “那就好…”卫君孺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突然站起身来,语气焦急。

    “阿母去皇宫找你姨母一趟,你老实在家呆着,要是敢出去的话,明日你表兄来抓你,阿母可不会帮你。”

    “啊?我还想出去玩呢!”

    公孙敬声很无语。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遭遇背叛了!

    但卫君孺没再理他,匆匆赶他回屋后,便吩咐侍从准备马车,她要换衣服进宫一趟。

    卫君孺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的人,更没有卫子夫、卫青那样的能力。

    为了守住自己和儿子如今的富贵生活,但凡遇到点拿不准的事,她都喜欢进宫找妹妹商量。

    除了在骄纵儿子这方面她没怎么听过卫子夫的外,其它方面,她向来是唯卫子夫马首是瞻的。

    第84章 揍到他听话为止 “你对

    “你对公孙侍中是怎么想的?”

    离开长安城后, 楚凝霜把话题转到了对孩子的教育问题上。

    霍去病如实道:“让他吃点苦头,改掉骄纵的毛病。”

    楚凝霜:“让他去军营吃苦?”

    “不行吗?”霍去病觉得这很管用。

    进了军营,不管多硬的刺头, 他都能管教得服服帖帖。

    他又补了一句。

    “大姨母一直都很骄纵敬声, 姨父又只会打骂关禁闭, 所以只能把他带进军营里了。”

    楚凝霜却摇了摇头。

    “我感觉这样不仅起不到效果,反而会让他变本加厉。”

    公孙敬声就是一颗埋在太子党阵营的大雷。

    如果不能改变或在刘彻年轻的时候提前引爆的话, 未来刘彻一旦昏庸, 他就是太子党最大的突破口。

    楚凝霜虽然不想站队, 但她也不想重蹈巫蛊之祸的覆辙。

    公孙敬声这颗大雷是必然要提前解决的, 至于如何解决……以霍去病如今的处理方法, 她总感觉不太靠谱。

    “揍到他听话为止,不行吗?”

    霍去病很诚恳地发问。

    楚凝霜无语地都想翻白眼。

    她反问道:“我要是让你去做一件你不想做的事,你挨揍以后会改变主意吗?”

    “不会。”霍去病毫不犹豫地否定。

    “那不就结了。”楚凝霜摊了摊手。

    “从巫蛊之祸的结果来看,你们卫家人骨子里都挺硬气的,公孙敬声…可能也一样。”

    毕竟也是个敢贪没汉武帝军饷的狠人。

    霍去病皱眉, 语气分外诚恳。

    “那怎么办?”

    “这个嘛……”楚凝霜有点想笑。

    苦恼于弟弟教育问题的冠军侯啊, 想想还挺可爱的。

    她问道:“公孙侍中喜欢钱,是吗?”

    霍去病:“对,从小就喜欢。”

    “他喜欢钱的话,搞不好会愿意去做点生意。”楚凝霜手里有不少赚钱的办法。

    最简单的就是肥皂,其次是牙刷、再还有香水、镜子——这些得做出玻璃、酒精才行了。

    穿越这么久, 她也意识到了, 穿越后自己要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在汉武帝手下讨生活,而是根基太浅——甚至可以说是没有根基。

    可以被信任的‘亲人’太少了,连做生意赚钱都不太方便。

    霍去病询问,“后世的东西?”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答案后, 他沉默片刻,才拒绝。

    “还是算了吧。”

    “为何?”楚凝霜不解。

    “你忙得过来吗?”

    霍去病反问。

    楚凝霜怔了下,错愕看向霍去病的脸。

    方才她想过不少回答,比如“我不需要”“你别多管闲事”。

    唯独没想过这种——霍去病竟然会关心她忙不忙得过来,这应该是关心吧?

    霍去病看着前方,留给她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微绷紧的下颚线。

    她视线落过去的时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是渴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是盯着他的时间有点长。

    霍去病终于扭头看过来,眉头皱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怎么?”

    楚凝霜眨了眨眼,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只是突然感觉,霍去病的长相,比公孙敬声要帅一些。

    之前在边境军营里时,她明明还觉得他‘要说多帅也不至于’来着。

    她在现代不是没见过帅哥,网上的、现实里的,都见过不少,对帅哥的阈值向来很高。

    此前霍去病最吸引她的地方,只有他身上那种武将的气质以及属于冠军侯的光环。

    如今……她居然开始欣赏起霍去病的相貌了。

    楚凝霜收回视线,想起一句诗,突然有点想笑。

    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说情人肯定还不至于,但对霍去病有了些好感,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任由心里百转千回,楚凝霜面上却是显得十分坦然。

    “那些东西做起来很简单,而且算是生活用品,我早就想做出来用了。”

    “是嘛。”霍去病自然地转移话题。

    “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方形木盒。

    “江充的事,这是谢礼。”

    “谢礼?”楚凝霜接过那个盒子。

    “谢礼不是早在集市上就给了嘛。”

    霍去病异样地看她一眼。

    “我何时说过那天给的是谢礼了?”

    楚凝霜:“……你没有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还是觉得这是冠军侯的错。

    他那天付钱后说了句“之前的事多谢你了”,那模样任谁都会觉得那就是谢礼…吧?

    霍去病大概是觉得理亏,沉默一会儿才解释。

    “……我怕你不肯收,当时才会那么说。”

    “……行吧,你担心得也有道理。”如果霍去病当时不补上那句,楚凝霜还真的不会让他付钱。

    她轻轻晃了晃盒子,“那这件谢礼,我也收下了——现在可以打开吗?”

    霍去病:“自然,你收下便是你的,随你怎么处置。”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个一看就品相极好的清雅玉镯。

    玉质温润如凝脂,色泽是极淡的青白,像春天初融的雪水,在光线下微微透亮。

    “哇,好漂亮。”楚凝霜眼睛都亮了,高高兴兴地戴到手腕上,举起手臂看佩戴效果。

    玉镯沿着腕骨轻轻滑落,衬得那段手腕愈发得纤细白皙,清雅的玉色和她今日的穿着也意外得相衬。

    “不过你怎么会想到买玉镯当谢礼?”

    她一直有种‘武将都是钢铁直男’的刻板印象来着。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某些时期外,古人的审美都还挺高的,而且古代没有那么多开花眼影盘、芭比粉口红的选择,可能也局限了直男武将的发挥。

    霍去病的目光在自己送出的玉镯和她白皙的腕间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她仰起带着笑意的脸,又移开。

    “好看。”他理所当然地说。

    *

    “砰!”

    火光炸开的一瞬间,地面也跟着抖了几下。

    灰尘混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冲天而起。

    几个胆小的方士吓得跌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天罚”“雷火”。

    更多方士则是慌乱跪下,朝着爆炸发生的方向磕头行礼,连呼神仙息怒。

    炼丹炸炉的情况有一些人听说甚至亲身经历过。

    这是天罚,是神仙对他们私自探寻长生之法的惩戒。

    但——他们此刻没有在炼丹啊?!

    他们这些天,一直都在按照明献君的要求,尽可能用她给出的办法提纯硝石,又尽可能将她想要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研磨成更细的粉末。

    今日明献君和冠军侯来了。

    明献君把他们提纯出来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然后带到外面的空地上,点火,随后就是一声巨响。

    方士们神情变幻,全都下意识地望向站在最前方的女子。

    女子身形高挑、容貌精致,脸上既无惊吓也无憧憬,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笃定与自信。

    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预定计划进行着。

    连这引下来的天罚也是她的手段之一!

    难道明献君真是神仙下凡?

    难道明献君那天说的——要带领他们探究世界真谛——也是真的?!

    胡思乱想间,不少方士的呼吸都加重了,望向楚凝霜背影的视线更是炽热无比。

    烟尘终于完全散去,地面上一个三尺见方的焦黑大坑映入眼帘。

    深度最大足有半臂,边缘的泥土还在冒着青烟,一些砂石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的结晶体。

    霍去病快步来到大坑边缘,半蹲下身,伸手隔着一定距离试了试地面的温度。

    地面依旧很热,却比不过他眼中燃烧的光芒炽热。

    “怎么样?”楚凝霜慢了几步,驻足在霍去病身边。

    她见识过现代威力更巨大的爆炸,这时候虽然也有点高兴,但远没到兴奋的程度。

    霍去病抬头看她,眼中藏不住的热切让楚凝霜微微愣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火药?”他压着声音问道:“这算是成了吗?”

    “这才哪到哪啊,咱们方才用的原料太多,之后还得再提纯调比例的。”

    楚凝霜给他泼了盆冷水,“这次威力比较大,只能证明今日这个配比初步可行,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提纯工艺、颗粒化技术,甚至‘加点白糖大伊万’的办法,都得踏踏实实一步步试过去才行。

    霍去病有点失望地低下头,看着前方的大坑很快冷静下来。

    “是我心急了,忽略了这些问题。”

    “哎呀~往好的方面想,第一次能有这样的威力已经不错了,我原本还担心它连个坑都炸不出来呢。”

    楚凝霜安慰着,原本也想跟着蹲下身。

    但这时霍去病突然伸手,轻轻拦了下她的手臂。

    “别蹲了。”他站起来。

    “小心脏了衣服。”

    “…好吧。”楚凝霜今日穿的浅色衣服,确实弄黑了会平添很多麻烦。

    她只能放弃自己对坑感慨的计划,一扭头,顿时一愣。

    方士们热切地盯着她,眼睛都有点发绿,像极了看到神明降世的狂信徒。

    “明献君真能引天雷吗?”少翁声音颤抖。

    在来长安之前,他还觉得明献君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结果现在,神迹就降临在他的眼前。

    楚凝霜想了想该如何回答。

    硝石在高温下分解释放氧气,硫磺和木炭剧烈氧化,瞬间产生大量气体膨胀——直接这么说绝对会让方士们更糊涂的。

    第85章 天下苍生之幸 椒房殿

    椒房殿的午后,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卫君孺坐在榻边,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看妹妹一副淡然的模样, 不由急问。

    “子夫,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特意过来问你的。”

    卫子夫靠在凭几上, 闻言不由笑了一声。

    “阿姊, 这有什么好说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让他们自己相处着呗。”

    “你一点都不着急?”

    卫君孺瞪大了眼睛。

    “子夫,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那明献君可是自己说的,不嫁纳妾的男子。”

    她强调道:“咱们去病是什么身份?一战封侯的冠军侯,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见卫子夫没什么反应,更是压低声音。

    “少儿就他这一个儿子!万一那明献君生不了孩子呢?就跟那个陈阿娇似的, 这霍家的香火不就断了嘛。”

    这话说得直白, 直白得卫子夫忍不住抬眼看向她。

    卫子夫备受荣宠,能坐上这皇后之位,都与前皇后陈阿娇十余年里未能生育有很大的关系。

    “阿姊。”卫子夫也不生气。

    “你觉得去病有多看重自己的姓氏?”

    卫君孺一愣。

    “这——”

    “他那个爹是什么情况,咱们心知肚明,去病要是真把霍家香火看得很重, 早该听我们的话娶妻纳妾了, 何至于拖到现在?”

    “可……”卫君孺还是不甘心。

    “少儿就这一个儿子,总不能让她这一脉的香火断在去病这里吧?”

    卫子夫看着她这大姐,目光里带起几分笑意。

    “阿姊,你到底是在替去病操心, 还是在替少儿操心?”

    “我——”

    “若是替去病操心,那你大可不必。那孩子从小到大,做过哪件由旁人摆布的事?”

    卫子夫缓声道:“若是替少儿操心……那你就更不必了,少儿都不急,你急什么?”

    卫君孺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这不是怕少儿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头难受嘛……做娘的,谁不想早点抱孙子呢?”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卫子夫微微挑眉。

    “把凝霜叫到跟前,跟她说——不纳妾可以,你得先证明你能生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阿姊的意思,你是好意,想为去病打算、为少儿打算。”卫子夫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几分。

    “但这事儿,急不得,也逼不得——咱们去病是好,凝霜也不赖,你不信就回去问问南奅侯,了解了解朝堂局势,你以为凝霜是如何能刚来长安便被封君的?咱们陛下虽然大方,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给封赏的。”

    卫君孺确实不了解朝堂局势,对明献君的认知就是一个献了东西被陛下奖赏的女子,更多便不清楚了。

    “那你告诉少儿了没有?”

    卫君孺换了个话题。

    “还没有。”

    卫子夫摇摇头。

    “为何?”

    卫子夫叹了口气。

    “二姊那个人,大姊最清楚。她要是知道去病和凝霜的事,怕是坐不住的。到时候不是去找去病问个究竟,就是直接去找凝霜。你说,这万一话说得不对付,不是平白给人添堵嘛。”

    卫君孺想了想自己那个妹妹的行事作风,不得不承认卫子夫说得有道理。

    少儿那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性子最急,心里头搁不住事,知道了就非得去弄个明白。

    “可……也不能一直瞒着吧?”卫君孺犹豫一下。

    “少儿毕竟是去病的娘,儿子的事,她迟早要知道的。”

    “我知道,但现在还什么苗头都没有呢,不着急。”

    卫子夫道:“去病要觉得是时候了,他自己就去说了。”

    卫君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可我还是觉得,早点告诉少儿比较好,瞒着她,回头她从别处听说了,反倒要跟你生气。”

    卫子夫没接这话,换了个话题聊起公孙敬声的管教问题。

    的确,除了公孙敬声的事外,卫君孺事事都来问她的意思。

    但未来,或许是命运使然,他们卫家也就是在关于公孙敬声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

    在两人聊天的时候,椒房殿的另一间偏殿里,男孩的读书声刚刚歇下来。

    刘据长长松了口气,但也不敢太过放松。

    因为这会让教他识字礼仪的老师生气。

    教他识字的先生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五经博士。

    须发整理得一丝不苟,说话时永远带着一种温和的从容,但训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皇子近日可读过什么书,有何不懂的地方?”

    “近日还在读《春秋》…”

    想到几日前楚凝霜留下的问题,刘据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老神在在喝着茶水的博士。

    “先生,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陈先生的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放下茶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皇子。

    “皇子此言何意?”

    竟然把饱读圣贤书的儒者和田间无知的老农相比,这无意于是一种羞辱。

    他越想越有点生气,语气不由严厉。

    “皇子若觉得臣教得不好,直说便是,何至于如此折辱在下?”

    折辱老师,是很重的罪名了。

    这要是传出去,不仅以后的老师会心有芥蒂,连皇家的脸面也会丢尽。

    毕竟是个孩子,被这么重的罪名压下来,刘据被吓得连连摆手,口不择言地解释起来。

    “不是的,先生!弟子没想折辱先生!这问题是先前明献君给弟子留下的考题,弟子想不明白,便想着问问先生的意思…”

    说着说着,刘据忐忑地低下头,心中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就不该问先生了。

    陈先生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脸色从铁青渐渐缓了过来。

    果然,他就觉得自己悉心教导的弟子不会问出如此愚蠢又毫无礼数的问题。

    什么找老农当老师——这种离经叛道的念头,怎么可能是皇子自己生出来的?

    原来是被某些专擅奇技淫巧的人给影响了。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收敛大半,声音不急不慢。

    “臣有些好奇,那位明献君…除了问皇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外,还说了什么?”

    刘据飞快地看了眼陈先生的脸色,见没什么异样,便才回想一下,将那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补充一句,“先生,弟子真的只是想知道答案,没有半点折辱先生的意思。”

    陈先生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那个明献君,用意怕是没有表面看起来得这么简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若是想册立太子,刘据的希望是最大的。

    如今陛下独尊儒术,除了法家和黄老之学外,其它学派都被排除在了朝堂之外。

    明献君不是儒家、也不是法家道家,在陈先生看来,她反倒是和墨家有关。

    明献君……莫不是想潜移默化地影响刘据,让他继位以后改变独尊儒术的国策?

    陈先生心里转了几转,面上不动声色。

    “皇子。”他放下茶盏,正视着刘据,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臣先回答皇子的问题——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

    刘据立刻坐直了身体,耳朵竖得高高的。

    “自然不行。”

    刘据愣了一下。

    “为何?”

    “皇子的老师,只能有一种人——那就是饱读诗书、通晓古今、能以圣人之道教化天下的贤者。”

    陈先生竖起一根手指,“那些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老农能懂什么?他们教不了皇子为君之道、治国之理,更教不了皇子如何在朝堂上分辨忠奸、如何在天下大乱时力挽狂澜。”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加重。

    “皇子以为如何?”

    刘据抿了抿嘴,总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陈先生心下一沉,再度加重语气。

    “皇子?”

    刘据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朝陈先生作了个揖。

    “多谢先生解惑,弟子明白了。”

    陈先生赶紧还礼,心里却是越发将明献君列为了心怀不轨的墨家子弟。

    皇子今年才六岁,正是心智未定的时候。

    今日听她说一句“老农能不能当老师”,明日再听她说一句“老农比大儒厉害”,后日呢?

    后日她是不是要说“圣人之言也不过是一家之言”?

    这念头一旦在皇子心里扎了根,十年二十年后,皇子登基为帝,朝堂上坐着的是一位不信圣人、不尊儒术的君王——他陈某人就算埋进了黄土,棺材板也要被气得裂开。

    他不是在为自己争。

    他是在为天下万世争。

    想到这里,陈先生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反而散了几分。

    不再为自己的位置焦虑,不再为皇子被教坏而恼怒,他反而生出一种悲壮的、几乎是殉道般的决绝。

    他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件事点出来。

    他要问问陛下——太子之师,究竟是饱读诗书的儒臣,还是专研奇技淫巧的工者?皇帝的学问,究竟是圣人之言,还是市井之谈?

    如果陛下龙颜大怒,罢他的官,革他的职,那他认了。

    这叫“守道而死”,死得其所。

    如果陛下明察秋毫,禁止明献君再接近太子,那便是社稷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第86章 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天地万

    天地万物, 皆有本性。

    木炭为薪,硫磺遇火助燃,硝石遇热生风。

    三者相合, 风助火势、火催风烈, 反应不过一瞬间, 却足够引发巨变。

    回忆着工坊内楚凝霜对方士们说的话,霍去病其实还有些不解。

    从点火到爆炸, 用时不过片刻, 后世之人究竟是如何辨明这其中的顺序关系的?

    “其实后世的很多技术, 连我这个生活在那时候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正走神想着其它事情的楚凝霜收敛思绪, 听完霍去病的询问后也很感慨。

    现代科技发展太快, 她时常会觉得自己跟不上时代。

    楚凝霜:“不过火药这个我还是能解答一下的——如果你想让一堆火烧得更旺,你会做什么呢?”

    霍去病皱眉。

    “扇风?”

    “对,也不对。”楚凝霜补充道。

    “真正能让火烧得更旺的是风里带来的其中一种物质。”

    《淮南子》等古籍里已经记载,燃烧需要一种看不见的“气”来支持。

    只是方士们还无法观测到这种气,更没有后世统一的叫法, 像霍去病这种对方士一道不感兴趣的人, 更是对这方面毫无了解。

    “我们呼吸的时候,吸入的气体和吸出的气体,你觉得是一样的吗?”

    在霍去病思考摇头后,楚凝霜继续道:“我们呼吸之间留存在身体里的那种气,我们后世称为氧气, 既是人体的必需, 也是真正能让火焰烧得更旺的物质。”

    霍去病若有所思。

    “所以…你此前说‘硝石遇热生风’,其实它生的是氧气?”

    楚凝霜惊奇地看向他,用力点点头。

    “不愧是冠军侯,一点就通啊!”

    “…这有何难。”

    霍去病下巴微抬, 却是一脸平静。

    楚凝霜没管他是心里暗爽还是真平淡如水,又继续解释了木炭和硫磺的作用。

    木炭就不用说太多了。

    富贵人家常用来燃烧的东西。

    硫磺的作用是降低木炭的燃点,作为强力催化剂提高反应速度。

    另外当火药被塞入固体物中时,硫磺与硝石、木炭反应所生成的硫化钾会在高温下膨胀,将容器撑破、炸裂。

    因为霍去病知道她的来历,所以楚凝霜用起现代词汇来毫无顾忌。

    虽然有些词也需要解释,但总比给方士们解释时要轻松很多。

    沉默听完讲解,霍去病很干脆地把方才学到的知识都扔到一边。

    嗯,轻松多了,果然还是率兵打仗更适合他。

    霍去病:“你方才在想什么?”

    “我?”楚凝霜不解。

    霍去病解释一句,她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在想事情。

    不过也不是什么具体的事。

    楚凝霜:“我就是觉得…我好像忽略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霍去病:“和方士有关?”

    “好像……不是。”楚凝霜摇摇头,实在想不起来便也不打算再折磨自己。

    “算了,应该就是缺少什么契机,搞不好突然之间就想起来了。”

    边走边聊,马匹快速赶回长安。

    熟悉的官道上,身后逐渐响起越来越近的急促马蹄声。

    楚凝霜往旁边让了让。

    别是什么紧急军情,耽误了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拽着缰绳没动,看了眼靠近到身边的人,又微微侧身看向后方赶来的几匹快马。

    烟尘很快逼近,当先一匹漂亮的枣红马。

    马上男子年纪不大,身后跟着六七名侍从,个个身上带尘,显然赶了不短的路程。

    在他看去时,为首男子也看到他们,抬手做了个减速的动作。

    “明献君?”

    楚凝霜愣了下,回头诧异地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认出过来的人,“李侍中?”

    “果然是明献君!”李陵笑起来,还隔着几步就拱了拱手,声音虽然带着疲惫但语气是惊喜爽利的。

    “方才在下还在想,长安附近有这样一匹白马的,也就只有明献君了…”

    顿了顿,他这才注意到楚凝霜身边的人不是明献君的侍卫,而是正面无表情看着他的冠军侯。

    说面无表情也不准确,李陵总觉得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不悦?

    好吧,毕竟是自己无视了对方在先。

    李陵连忙拱手行礼,“见过冠军侯。”

    “李侍中多礼。”

    霍去病回了一礼,语气平淡,多一个字都没有。

    李陵也没在意,虽然他和霍去病不熟,但霍去病的为人他是听过的。

    对方在不熟的人面前一贯话少冷淡,不是针对谁。

    良家子的通病就是看不上外戚提携的子弟。

    李陵也不想多和霍去病寒暄,他转向楚凝霜,从马鞍旁解下两个布袋。

    “明献君,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楚凝霜接过布袋,入手不算太沉。

    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浅黄、浅灰色的质软石头,另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浅灰色有些像晶体的石头。

    硅藻土和沸石,竟然都找到了!

    “是它们。”她有些惊喜,重新系好袋口,抬眼看李陵。

    “李侍中是从何处寻来的?”

    李陵咧嘴笑了笑,伸手往身后指了指。

    “就在后面一座山上,不到三十里地,在下有个手下——就是他,家里是打猎的,在山里见过你描述的这种石头。”

    “能帮到明献君是小的荣幸。”

    被指着的那名侍从立刻谦逊说道。

    楚凝霜自然不会让人白干活,哪怕这人是李陵的手下。

    “辛苦各位了,之后我定会把奖赏送到各位手上。”

    李陵摆摆手,意思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明献君不用破费,在下之后会给他们应得的奖赏的。”

    楚凝霜笑笑,也没再坚持。

    这会说再多也没用,到时候直接把钱送过去就好。

    “不过……明献君,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明献君能否解惑。”

    得到楚凝霜肯定的回答后,李陵询问,“明献君找这些石头有什么用?”

    楚凝霜:“这些石头可以净化水质。”

    李陵:“……净化水质?有什么用?”

    “就是让脏水变得更干净些。”解释完,楚凝霜反问。

    “李侍中觉得行军打仗的时候,这种能过滤水质的东西会实用吗?”

    李陵消化了两秒,十分直率地摇摇头。

    “没用。”他说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犹豫。

    “让水变干净有什么用?行军打仗,渴了能喝水就行,管它干不干净。”

    李陵说得坦荡,“还是那种能提高骑兵战斗力的马具更好!”

    楚凝霜毫不意外李陵会这么说,相信这话也是绝大部分将士的想法。

    她没有急着反驳什么,只是用一种聊天的语气平和讲述自己的想法。

    “我先前听说,行军途中会有将士腹泻不止,一日数十次,拉到脱力,连马都上不去?这样的士兵,即便遇到了敌人也发挥不出什么战斗力。”

    虽然她的初衷是为了霍去病,但现实里,不是只有霍去病会面临找不到干净水源的困境。

    只是其他死去的人,根本不值得被写进史书里。

    “虽然净化水质不能完全杜绝士兵生病的情况发生,但能降低一点生病的风险也是好的,我尽到了我的努力,至于他们想不想用,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了。”

    楚凝霜不想自己穿越之后,只会死盯着那些历史有名的人抱他们的大腿。

    她想帮助更多平凡的人,但她也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不可能追在每一个人身后精准扶贫。

    她只能从宏观上帮助天下百姓,至于百姓们自己是如何选择的,就不是她该烦恼和困扰的了。

    毕竟就连现代,在各种规章制度都很完善的情况下,也还是有很多人会无视风险只求便利的。

    “明……”李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军出征,饮水不洁是常有的事。

    将士们都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所有人都不把这当回事,甚至没有人去想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行军打仗,哪有那么多讲究?渴了喝水、饿了吃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总会有人幸运躲过一劫,至于那些倒霉的,能被救好就跟上队伍,救不好……大概率也活不成了。

    他们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

    但现在,有一个人觉得这种事不该习以为常。

    李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有些想回到过去,重新回答一遍明献君的问题。

    怎么就那么嘴快地说“没用”了呢?

    “……明献君。”李陵懊恼道:“抱歉,方才是在下没考虑清楚,信口胡言了。”

    “没事,这过滤的东西只是我此前的突发奇想,距离真正运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楚凝霜笑笑,不在意道:“其实我也觉得它挺麻烦的,但目前想不到别的改进办法…”

    烦恼地叹了口气,她很快调整好情绪,冲懊恼愧疚的李陵露出一个笑容。

    “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有李侍中的帮忙,至少过滤的原料都凑齐了,剩下的就是实践和改进,总会有办法的。”

    李陵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楚凝霜没有责怪他,可他总感觉……还不如揍他一顿呢。

    第87章 当个太傅吧 未央宫

    未央宫, 殿内。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玄色深衣衬得他面沉似水。

    他的目光越过手中的竹简,落在殿中那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身上, 无语地都想翻个白眼。

    那人五十余岁, 面容清瘦, 一身青灰色布袍朴素但整洁。

    身姿站得笔直,腰背如松, 即便面对天子明显不悦的神情, 也没有半分瑟缩之态。

    刘彻早在收到信的时候就猜到董仲舒会提前启程了。

    这时候见到对方, 不仅不意外, 反倒还有点感慨——董仲舒果然是老了, 路上慢吞吞得很,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更早几天过来的。

    估摸着无视对方的时间差不多了,刘彻“啪”地把竹简丢在案上。

    “董仲舒,朕没允许过你回来长安吧?”

    声音带着冷意。

    帝王的威压仿若巨石滚落。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齐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董仲舒拱手,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 臣擅离胶西, 罪当万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但臣有不得不回长安的理由,故先行启程,同时遣人快马递送书信与陛下。”

    从胶西到长安的一路上,董仲舒把横渠四句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百遍。

    每念一遍, 都觉得又有新的意思从字缝里渗出来。

    四句话, 二十二个字。

    说尽了一个读书人所能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读到这四句话的第一时间,董仲舒就有了决定。

    不管来到长安后会面对什么,只要能和明献君见上一面,那就算是死也值了。

    “陛下, 还请允许臣与明献君见上一面。”

    董仲舒深深作揖,态度无比恳切。

    看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刘彻心里爽得很,面上却依旧端着皇帝的架子。

    “你要见明献君,不是不可,但你擅离胶西这事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难保不会在上面做什么文章…”

    “臣请陛下降罪。”董仲舒听出来了,刘彻这是想和他谈条件。

    “擅离胶西之罪,臣甘愿领受,只求陛下在罪罚之外,允臣一个恩典。”

    “既如此——”刘彻语气平淡,但落在殿内众人的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那你便去据儿身边当个太傅吧。”

    董仲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太傅?且不说他在儒家里的地位,就说寻常皇子身边,哪里需要一个太傅,只有太子身边才会需要一个太子太傅。

    如今陛下还未册立太子,难不成……

    “陛下…?”

    董仲舒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

    天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代表着的重量。

    “怎么,不愿意?”刘彻挑眉,“怕自己教不好学生,教不好…未来的储君?”

    激将法,董仲舒听得出来,也能冷静地去思考利害得失。

    他要是接了这太子太傅的位置,就得留在长安,重新卷入朝堂的漩涡。

    他不接,那他立刻就得被赶回胶西,明献君也见不到了。

    董仲舒没有沉默多久。

    胶西王刘端凶残蛮横,在他之前,已杀了不少国相。

    在胶西时,他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地活着,一腔抱负无从施展,不过白费光阴而已。

    在没看到横渠四句之前,他觉得再忍一忍就辞职回家算了。

    但在看到横渠四句后,他如何还能安心归隐田园。

    “陛下,臣——领旨!”

    董仲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长揖到底。

    离开大殿时,灼热的日光照在身上,宛如一次新生。

    董仲舒抬眼看看天空,在内侍的引领下往椒房殿而去。

    “见过冠军侯。”

    前方带路的内侍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行礼。

    董仲舒愣了下,视线不由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好友信中提到过,冠军侯一战封侯,可让不少人羡慕得很。

    如今亲眼所见,倒是和董仲舒想象中的形象出入很大。

    他以为能一战封侯的年轻将才,必定是虎背熊腰、浑身杀气的粗狂猛将。

    但面前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形虽高大却算不上魁梧粗犷,若不是方才内侍确认过对方的身份,寻常在路上遇见,董仲舒是不会把他和冠军侯联系起来的。

    董仲舒行了一礼。

    霍去病的目光落过来,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不认识董仲舒,自然不会停下脚步与一个陌生人过多寒暄。

    “董太傅?”

    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董仲舒收回目光,温和道:“走吧。”

    “参见陛下。”得到允许后,霍去病很快进了大殿。

    “陛下,火药试炸成功了。”

    “噢?”刘彻颇感兴趣地看向他。

    “威力如何?凝霜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霍去病:“回陛下,回来路上遇到了李侍中,明献君与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回答。

    “确实不错。”

    听上去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刘彻幸灾乐祸地笑笑,“详细说说吧。”

    *

    第二日,一大早。

    在南奅侯府响起公孙敬声惨叫声的同时,相隔几条街的明献君府内,看着坐在面前优雅喝茶的翁主刘陵,楚凝霜终于知道自己昨日忽略的到底是什么了。

    负责看守火药工坊的是北军。

    而如今正掌管北军的是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因“与淮南王女奸,及受财物罪”,被废除侯爵。

    她忽略的正是这点,若是刘陵靠着张次公这层关系,打听到火药工坊内部的事,再转告淮南王……

    虽然淮南王先造出火器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啊!

    压下心里的事,楚凝霜全身心投入到了和刘陵的交谈中去。

    昨日上午去了火药工坊,下午和李陵研究了一下午的作战背包。

    她今日本想去一趟上林苑来着。

    结果还没等出门,淮南王府的刘翁主就来拜访。

    对方确实提前一日递了拜帖,但拜帖上的时间要比她实际过来的时间晚上一些。

    楚凝霜想避没避开,只得邀请对方进来坐坐了。

    刘陵对自己的提前到来表示了歉意,并解释说在那个时间段突然有了别的事要处理,但递出的拜帖不能收回,便想着早些过来拜访了。

    为了表示歉意,她还带来一箱沉甸甸的财宝,希望明献君能收下。

    史书记载,刘陵‘慧,有口辩’,就是说她聪慧口才好。

    刘安能派她在长安城中打探情报,那她必然也是个极懂察言观色、善于笼络人心的高情商外交官。

    现在楚凝霜就被对方笼络到了。

    别管刘陵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脚,至少对方肯为自己花心思,也会和她聊一些实际的东西。

    而其他一些拜访的人,说着说着便拐到了‘你看看我儿子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上。

    刘陵没有聊这些,对方最先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在楚凝霜困惑她为何会觉得自己身体有恙的时候,她解释昨日听说明献君去了太医院,这才误会了。

    在得知楚凝霜的身体没有大碍后,刘陵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她的隐世门派上。

    “昨日听说你去了太医院的时候,我还猜测过明献君是否是不习水土呢,毕竟我也听闻明献君的师门在很远的地方…”

    如果楚凝霜真是某个门派的下山弟子,下山前不知人间险恶的话,很大可能现在就被刘陵钓成翘嘴了。

    好在她有剧透挂,可以提前判断一部分人的秉性和危险性。

    拉满警惕的结果就是刘陵很快便意识到了她的避让。

    话题自然而然地飘向长安城中的时令吃食以及她在权贵群体中所听到的对于明献君的讨论。

    每一句都像是闲话。

    每一句又带着钩子。

    只要楚凝霜表现出对某一话题的兴趣,刘陵便能精准地接住,引导她继续深聊。

    但让刘陵可惜的是,不管她如何引导和深入,话题依旧只是在表层打转,始终说不到最关键的地方。

    楚凝霜就像一把沙子,明明你感觉已经握在手里了,想要捏紧时却又总是从你的指缝里溜走。

    只残留下的那些细碎颗粒,遗憾地提醒你曾经真的有这样一个能把她抓住的机会。

    很少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刘陵有些挫败,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后选择了以退为进的战略。

    “明献君莫要嫌我聒噪,我这人就是话比较多,见了投缘的更是有些收不住。”

    “怎么会呢,刘翁主。”楚凝霜摇头,半真半假地说。

    “我这人比较闷,也不太会说话,之前和其他客人聊天的时候很容易冷场,但翁主不一样,翁主很会聊天,把我也带得活泛了许多。”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和明献君聊天很有意思。”

    刘陵闻言一笑,微微压低声音,“明献君可认识修成君的儿子修成子仲?”

    楚凝霜愣了下。

    “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是不欢而散?”

    “在我看来不算,但在修成侍中眼里…”

    楚凝霜话没说完,便听几下敲门声。

    门没关,侍女敲了敲门框。

    在楚凝霜同意后,快步过来耳语了两句。

    楚凝霜眼睛一亮,脸上不受控地露出一个笑容。

    ——曲辕犁成功了!

    第88章 算缗和商税是两回事 刘陵视

    刘陵视线转了转, 在侍女走后,识趣地提出告辞。

    “时辰也不早了,再坐下去怕是要蹭明献君一顿午饭。”

    “哪里的话, 翁主能留下吃饭是我的荣幸。”

    楚凝霜起身送客, 歉然道:“实在是今日太忙, 日后有空,我定会去淮南王府拜访翁主。”

    “那就这么说好了。”

    刘陵知道适可而止, 也知道再待下去, 不仅问不出什么东西, 还容易惹人生厌。

    往外走时, 她意味深长地提醒道:“自那日不欢而散后, 修成侍中便被家里关了禁闭,昨日刚放出来就找了数位好友去酒楼散心。”

    “修成侍中的生活好生惬意。”楚凝霜由衷羡慕。

    她也想找上三五好友去酒楼散心,可惜既没说走就走的朋友,又没休闲散心的时间。

    “明献君留步吧。”

    刘陵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隔着撩开的车帘,她冲站在门口的楚凝霜笑笑。

    随着马车走远、帘子放下, 她脸上的笑意这才消了下去。

    还好, 明献君至少把她送去的钱财礼物都留下了。

    能留下就比不留要好。

    “去岸头侯府。”

    刘陵靠进软垫,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盖。

    她想要结交的人,还从没有失败过的。

    *

    打开箱子,里面光芒闪耀的金银珠宝差点闪瞎楚凝霜的眼睛。

    啧啧啧, 不愧是淮南王的女儿, 出手就是大方。

    这么一比较,冠军侯送的谢礼简直不值一提。

    楚凝霜在箱子里扒拉几下,没看到合眼缘的,便盖上箱盖, 带着它去了未央宫。

    刘陵毕竟是造反王的女儿,未来也会被牵扯进造反案里。

    对方给的贿赂,不拿白不拿,但拿了以后又有点心里不安,楚凝霜决定连同张次公、曲辕犁,还有想和公孙敬声经商的事一起,先给刘彻说一下。

    刘彻再怎么小气,也不可能把这一箱贿赂全都拿走吧?

    …

    应该不会吧?

    “什么表情,朕还能贪你这一小箱钱财?”

    被质疑了高尚慷慨的高贵品格,刘彻很不屑地把箱子盖起,推回楚凝霜面前。

    “以后她再给你,你就直接收下,也不用往朕这里送了。”

    刘彻大方地摆摆手,心情很愉快,“朕将来还有一整个淮南王府的钱可以拿。”

    楚凝霜心中一动。

    “难道陛下已经……”

    她好早之前就和刘彻说过,调查淮南王造反案的切入点是伍被和刘建。

    有她提供的线索,以刘彻的行动力,被派去淮南国调查的人应该已经调查出结果了。

    刘彻点了下头,却是没深入说下去。

    他道:“正月的朝贺,朕打算召集所有的诸侯王来长安看看。”

    楚凝霜反应两秒,明白了刘彻的意思。

    诸侯在各自封地里的时候,是实力最强也最不受控的。

    如果刘彻选择在这时候起兵镇压颇有威望的淮南王刘安,那其他诸侯王难保不会因为恐惧团结起来,再引发一次七国之乱。

    但把诸侯王都招来长安就不一样了。

    在清算淮南王的时候,其他诸侯王手中无兵无将,自然会老老实实不搞什么幺蛾子。

    不过……

    楚凝霜担心问,“万一刘安心里有鬼称病不来怎么办?”

    “那朕不就更有理由出兵了。”

    反正大部分诸侯王都会来长安的。

    剩下几个不来的掀不起什么风浪,大不了就一起灭了,又能多捞点钱。

    刘彻的笑容有些危险,充满了对钱财的渴望。

    “还有刘彭祖儿子的事呢,他们大概会以为,朕是为刘丹那丑事才招他们过来的。”

    楚凝霜听得目瞪口呆,所以刘彻会那么爽快地帮忙且事后毫无惩罚,不单单是因为犯错的人是冠军侯,也是想到可以利用这件事,让诸侯王能安心来到长安?

    刘彻:“这很难想吗?”

    楚凝霜摇摇头,不是不难,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反正换了她的话,她是想不到这么远的事的。

    “昨日去病进宫,说火药试炸成功了,威力出乎意料得惊人。”

    刘彻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今年年底,能造好你说的那种火炮吗?”

    “不知道。”楚凝霜很诚恳地摇头,不敢打包票。

    如今墨家巨子还在召集分散各地的墨家弟子呢,只有少数住在长安附近的——比如邓光,很快就集合起来,开始着手火器的研究。

    刘彻退而求其次。

    “声音大点就行,校阅的时候能把诸侯王吓破胆就够了。”

    “这样啊,那倒是没问题。”楚凝霜明白了。

    校阅就是古代的阅兵式,《汉武大帝》的电视剧里演过来着。

    马上就能看现场版的了。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哼歌,差点就把正事给忘了。

    在刘彻要赶她离开,而她也抱着箱子高高兴兴起身的时候,她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另几个目的。

    “对了,陛下!我还有别的事要说呢——”

    她又坐回去,快速地把张次公和曲辕犁的事说了一遍。

    刘彻对火药可能泄密的事更上心一点。

    至于曲辕犁,他不打算亲自去上林苑看,等过两天朝会的时候再看也不迟。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开一家奢侈品店,专门卖给权贵东西。”

    楚凝霜把‘奢侈品’的意思和刘彻解释了一下,最后补充道:“如果公孙敬声愿意入伙的话,我会和他一起做。”

    “公孙敬声?”刘彻嫌弃地冷哼一声。

    “给他找点事做也不错,总好过贪没朕的军饷。”

    楚凝霜:“一切顺利的话,他这次不仅不会贪,反倒会给陛下交很多商税。”

    “商税,你是说算缗?”

    刘彻提起一点兴趣。

    算缗是他四年后才会颁布的政令。

    如今商人除了要承担双倍的算赋外,唯一需要多缴纳的叫‘算商车’。

    其内容是对商贾拥有的车、船直接征税。

    普通人的轺车(小车)每辆交120钱,商人的车加倍交240钱;凡长度超过五丈的船,每艘交120钱。

    楚凝霜摇摇头。

    “算缗和商税是两回事。”

    汉武帝的“算缗”如同每年对你的“家产”盘点一次,然后按总价值的6%缴税。

    哪怕你这一年一分钱的买卖都没做,只要家里有值钱的东西,就得交钱。

    现代的“商业税”是根据你“实际赚了多少钱”或“卖了多少货”来算的。

    如果不做生意、没有收入,就基本不用交这个钱。

    *

    岸头侯府。

    推杯换盏之际,岸头侯张次公已然有了些醉意,说话也开始没了分寸。

    他望着坐在对面的女人,那双被酒气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看情况差不多了,刘陵又给张次公倒了杯酒,柔声笑问。

    “对了次公,你猜我今日来见你之前,还去见了谁?”

    张次公嘿嘿笑了两声,一只手撑在案上,凑近刘陵。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刘陵面上笑容不改,袖子里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除我之外…”张次公大着舌头,混不吝地问。

    “翁主可还有别的相好?”

    张次公群盗出身,魁梧粗野,本就没多少心眼,如今喝得昏昏沉沉,更是毫无防备地顺着刘陵的话题。

    这也是刘陵愿意在他身上多花时间的原因。

    刘陵心里头嫌弃得要命,伸出手,不动声色地将他凑过来的脸推开。

    “瞎说,除你以外,我哪还看得上旁人?”

    “那翁主见了谁?”

    张次公被推开,也不恼,随口问道。

    “我去见那位明献君了。”

    刘陵说,“你可知她与我说了什么?”

    张次公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

    “我哪知道,我跟她又没说过几句话。”

    “她是从哪儿来的,你总知道吧?”刘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她说自己是隐世门派的弟子,但长安城里还传着不少她是神仙的流言呢。”

    顿了顿,她叹了口气,烦恼道:“你也知道我阿翁喜欢什么,一连两封信催着我去结交,我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张次公很感兴趣问。

    “她对我不冷不热的。”刘陵委屈道。

    “若不是我一直找话题和她聊,怕是她一句话都不愿与我多说。”

    “她竟敢如此欺你?!”

    张次公顿时大怒,拍案就要去给刘陵找回场子。

    刘陵忙唤住他,“也是我有错在先。”

    她把张次公哄回来坐下,“你觉得明献君所说的隐世门派,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张次公道:“不然她拿出的那些东西,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说不准她是想藏拙呢。”

    刘陵好奇问道:“你们一路行军回长安,朝夕相处那么久,你就没发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张次公想了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她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她有一匹天马?听说博望侯出使西域时,在大宛国见过这样的马。”

    刘陵眼睛一亮,这倒是她之前不知道的情报。

    “莫非明献君是那个大宛国人?”

    “不知道……”张次公摇摇头。

    “我觉得不是,西域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明献君就是咱们汉人的长相。”

    刘陵点点头,装作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说,那些抓进廷尉狱的方士都被放了,有这回事吗?”

    “哪有,还被关着呢。”张次公毫无戒心地说。

    “听说是有事情要他们做。”

    “难不成陛下还想炼丹求长生?”刘陵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她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后,将杯子递给张次公。

    “次公,你也知道,我阿翁就喜欢方士的那些东西,你能不能帮我……”

    第89章 想不想加入科学院 上林苑

    上林苑一处被专门划出的空地上, 泥土的腥气混着夏日燥热的风,一阵阵扑在脸上。

    空地周围围了很多人,穿着锦衣的、穿着褂子的, 甚至还有打着赤膊的, 不分贵贱, 此刻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空地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

    被人群圈起来的中央位置, 一个衣物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身上的年轻男子, 一手扶着犁把, 一手扬着鞭子, 口中吆喝着, 驱赶前面的耕牛稳步前行。

    春耕、秋耕的时候,这一幕在田间地头很常见。

    不就是犁地嘛,这周围绝大多数来服徭役的百姓都干过这活。

    但这一幕又很不寻常。

    因为和百姓印象中的两牛三人相比,这里的犁地只需要一牛一人。

    百姓之中,有人揉了揉眼睛, 再看过去时依旧是一牛一人。

    “真神了啊, 居然真的只要一牛一人?!”

    “可不是,之前看他们捣鼓的时候我还不信,没想到还真让他们给做出来了!”

    百姓们语气激动。

    作为一直在这里服徭役照顾田地的人,他们可以说是从头到尾见证了曲辕犁的诞生。

    在他们干活的时候,赵过率领着一众工匠, 就在不远处摆弄着木头, 研究怎么制造曲辕犁。

    有时候试制失败,赵过还会询问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意见。

    他们当时都没怎么当回事,只想着被询问的时候能多休息会儿,就也乐意回答些有的没的。

    没想到一次次的失败后, 赵过他们还真把曲辕犁做出来了!

    那犁的模样与他们使用的直辕犁不同。

    它小巧许多,犁架弯曲如弓,转动灵活,随着耕牛前行,犁铧轻巧地切入土中,翻起一道匀整的土浪。

    感觉也就是变小变弯了点啊!

    怎么就能省下一头牛,两个人的成本呢?

    百姓们百思不得其解,但看得格外起劲。

    大农令郑当时同样忍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花白的胡子随着他激动的呼吸微微发颤。

    “大彩!老夫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犁具!”

    旁边几个工匠也是满脸红光,不断抚掌叫好。

    这可是他们和赵过一起研究出来的。

    即便没有赵过那么大的功劳,肯定也是少不了赏赐的。

    此时此刻,人群中唯一还算得上平静的,应该就是中途被派过来的韩延年了。

    韩延年不会木匠活,所以更准确来说,他就相当于一个传声筒。

    因为明献君没有时间每天都过来,所以需要有人帮忙看着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韩延年也确实做得不错。

    他每日都来,即便自己不懂,也会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

    然后到了傍晚,他会骑马返回长安城,找明献君汇报今日这里都发生了什么。

    比起在宫里当值站岗,在这里来回跑虽然辛苦,但也更充实一些。

    看着周围人激动的样子,韩延年的心里也涌起一种莫名的激动与成就感。

    虽然没亲自种过地,但他也清楚这曲辕犁代表的意义。

    正激动着,远处传来渐近的马蹄声。

    对马蹄声很敏锐的韩延年侧目看去,眼前便是一亮。

    一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健壮白马沿着田埂小跑过来。

    马上女子衣袂翻飞,翻身下马时的动作利落干脆。

    深青色的衣裙绽开又合拢。

    她站在那,察觉到韩延年的视线,望过来笑笑,随后又自然地移向田间正使用着的曲辕犁上。

    韩延年也连忙收回视线。

    呼吸乱了几分,又很快被他调整正常。

    明献君过来的消息引起了一阵骚动。

    在这里的人都知道,曲辕犁的图纸是明献君给的,此时看到她过来,都显得热情无比。

    楚凝霜没端架子,冲众人笑笑,来到大农令郑当时身边,拱手行礼。

    田地里试验曲辕犁的赵过也放下农具,朝这边赶过来。

    另有其他自告奋勇的百姓,上前抓起新犁,有些生疏地操作起来。

    赵过行礼。

    “见过明献君。”

    “辛苦你们了。”

    楚凝霜问道:“这犁用得如何?”

    “好用得很!”赵过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我们在田里实验过,一人一牛,一天能犁五六亩地,比旧犁的效率提高了两倍之多。”

    听到最后,楚凝霜满意地点点头。

    “我方才去宫中觐见过陛下,将这曲辕犁造好的事禀告了上去。”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赵过和众工匠紧张地等着下文。

    唯有大农令背着双手,仍是一脸笑呵呵的样子。

    楚凝霜:“陛下说后日朝会,曲辕犁要带上宣室殿,面呈百官——你也跟着一起去,把曲辕犁的好处讲清楚。”

    赵过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指向自己。

    “我?我…可……”他就是个普通的稻田使者,怎么有朝一日突然要在朝会上讲话了。

    “太好了,恭喜赵使!”

    旁边的工匠们爆发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声。

    这些日子,他们和赵过一起研究曲辕犁,赵过的为人他们是最清楚的。

    负责又有能力,也不摆官员的架子,这样的官能受到陛下重用,是他们这些百姓的福气。

    韩延年也鼓掌叫好,在赵过还愣着的时候,提醒他明献君还等着回复。

    赵过回过神,咬咬牙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明献君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准备的,决不让明献君失望!”

    “只是不让我失望吗?”

    楚凝霜提醒,“那你的觉悟还…”

    “不让陛下失望!”

    大热的天,赵过感觉背后一阵凉意。

    幸好这里没有外人,稍微犯点言语上的错误也没人会计较。

    楚凝霜笑笑,目光从赵过身上移开,落在韩延年身上。

    韩延年一愣,顿时有些紧张地挺直腰背。

    “明献君?”

    楚凝霜:“陛下还说——韩侍中这些时日也在为曲辕犁尽心竭力,陛下都看在眼里,此后朝会,特许你入殿旁听。”

    入殿旁听?!

    韩延年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看向楚凝霜确认。

    在楚凝霜点头肯定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将一切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抱拳躬身,声音平稳。

    “臣…韩延年,谢陛下隆恩。”

    说完这两件事后,楚凝霜没有再把精力放在曲辕犁上。

    “带我去看看那些作物吧——大农令可愿一起?”

    郑当时笑笑,颔首道:“走吧,老夫也是好久没来这上林苑了。”

    “大农令请,明献君请。”

    赵过在前面引路。

    给两人介绍如今长势正好的各种作物。

    韩延年跟在后面,视线偶尔落在看过很多遍的作物上,更多时候却是落在前方女子挺拔窈窕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深青色的衣裙泛着淡淡的光,裙摆翩翩像绽开的花瓣。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脚下的泥泞,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与潇洒。

    …

    “韩侍中?韩侍中!”

    “是!”韩延年从走神状态猛地惊醒。

    他看见楚凝霜歪头困惑的脸,看到抚着胡子和蔼笑着的郑当时,也看到嘴角咧开、一脸揶揄的赵过。

    韩延年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恨不能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时候跑了,更是什么都解释不清楚了。

    韩延年硬着头皮道歉,“方才走神了,不知在下错过了什么?”

    楚凝霜:“韩侍中,我方才问你们想不想加入科学院,赵使已经答应了。”

    “科学院?”韩延年不解。

    “什么是…科学院?”

    楚凝霜:“所谓科学院,就是专门研究像曲辕犁那样的新东西、培育新粮种的地方。”

    韩延年已经镇定下来,闻言有些为难。

    “可我不会打造器物,更不会培育新粮种。”

    楚凝霜:“没事,我也不会。”

    韩延年:“你也——明献君说笑了,曲辕犁的图纸不就是你拿出来的嘛。”

    “拿出来不代表我就实际会做啊。”

    楚凝霜理直气壮,“我如果会做的话,就不会找赵使他们帮忙了。”

    “可……”韩延年想说,他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至少楚凝霜还能把图纸拿出来,他…他就算加入科学院,又能做什么呢?

    如此想着,韩延年也如此问了。

    楚凝霜举起一条胳膊,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你可以当打手啊,如果太学院的学生来找我们麻烦,你就冲…”

    “咳咳…”郑当时轻咳两声,提醒这里还站着一位朝堂大员。

    他虽不是儒者,但可有不少儒家好友来着。

    楚凝霜顿了顿,用压低一点的声音继续。

    ?????????

    “冲上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虽然就算压低了,郑当时也听得见,但至少她给了面子,郑当时也可以装作年纪大了耳朵不好。

    韩延年忍着笑意,点头妥协道:“好吧,既然有用得上在下的地方,那在下就加入好了。”

    “明献君,如今科学院有多少人了?”

    赵过也在笑,见韩延年表示加入后,他开口问道。

    楚凝霜诡异地沉默一会儿,意味深长地放慢声音。

    “目前除了我和陛下外…”

    “陛下?!”

    “陛下也在?”

    皇帝的名头真是好用。

    这次连郑当时都被惊到了。

    科学院这么牛吗?

    为何他们从未听说过。

    第90章 霍去病要杀了我 楚凝霜

    楚凝霜一脸‘这都是小事’的淡然表情。

    “陛下答应要做科学院的院长。”

    赵过震撼地吞咽一下。

    韩延年惊呆了, 还没回过神来。

    “明献君,老夫有几个问题,不知可否解答。”

    不愧是大农令, 问出来的问题直指要害, “这科学院设在何处?与官府之间又是何种关系?”

    “科学院还处在草创阶段, 暂时借用了长安城空闲的宅院,等日后建好院邸, 会直接搬过去。”

    “至于和与官府的关系——科学院归少府辖制, 但独立运作。钱粮由朝廷拨付, 人事由院内自决。每年年终向陛下呈报成果, 不必经过九卿审批。”

    楚凝霜答得从容。

    郑当时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便已经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他也还是被这番话里头的分量震撼到了。

    不经过九卿审批,直接向皇帝汇报——这意味着科学院不是哪个部门的下属机构,而是天子亲领的独立所司。

    这等待遇,放眼整个朝廷,也没有几个地方能比。

    “陛下好大的手笔。”郑当时喃喃道。

    怕不是为了平衡逐渐势大的儒家才搞出来的…

    “大农令可愿在科学院中挂一个顾问之名?”

    楚凝霜邀请道。

    郑当时一愣, 哈哈大笑起来, 手指虚点了两下楚凝霜,眼中带着慈爱与欣赏。

    “明献君这是想拉着老夫上你的贼船啊!”

    “我这船要面对的风浪太大,得多找些压舱石才行。”

    楚凝霜也不否认,她的本意就是如此。

    郑当时笑了一阵,重又变得正色。

    “明献君, 老夫再问你一句——这科学院的事, 何时拿到朝堂上去说?”

    楚凝霜:“就在后日朝会。”

    郑当时点点头,沉声提醒。

    “曲辕犁是利国利民的器物,朝臣们自会支持,但这科学院……是分权。”

    ‘分权’两字说得极轻, 却让刚从震惊中缓过来的赵过和韩延年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听出了郑当时话里深藏的意思,不由担忧望向楚凝霜。

    儒学官员们讲究的是“重义轻利”,“君子不器”。

    在一些更固执的儒者看来,研究农具、培育粮种,这都是“器”的层面,是奇技淫巧,是匠人之事,上不得台面。

    太学是养士之所,读的是圣贤书,论的是天下道,那才是正经事。

    你搞一个科学院出来,越过官员直接向皇帝汇报。

    这就意味着朝廷的资源和话语权,要被分走一块,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块,他们也会格外愤怒。

    郑当时的意思,楚凝霜当然明白。

    她早就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也早就做好了迎接风浪的准备。

    “多谢大农令好意,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她坚定地说。

    “与百姓实际能得到的好处相比,得罪某些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人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郑当时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感慨中又带着几分倾佩。

    “老夫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勇气……”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自嘲笑笑,摇了摇头。

    当年因灌夫使酒骂座,窦婴与田蚡之争愈演愈烈。

    刘彻让两人在东宫辩论,又向在朝的大臣征询意见。

    郑当时认为窦婴对,但后来又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去回答刘彻。

    刘彻便怒斥他:“你平日多次说到魏其侯、武安侯的长处和短处,今天当廷辩论,畏首畏尾地像驾在车辕下的马驹,我将一并杀掉你们这些人。”

    随后将他贬为詹事。

    那次的事,一直都是郑当时心中的一个结。

    他往日自视甚高,以为自己会是朝堂上的清流,敢言而不惧势、推才而不贪财。

    结果那事发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会随波逐流的浮草,而非屹立水中不肯折腰的青石。

    *

    日头西斜,军营里的操练声终于消停了些。

    公孙敬声呈大字型瘫在地上,胸口的衣襟大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

    头发散了,泥土和草屑糊了他一身,他现在也不在乎了。

    整个人像一条被暴晒过的咸鱼,出气多进气少,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从脸上流下好几道悔恨的汗水。

    早知如此,昨日他就该夜不归宿,跑去别人家睡的。

    他就是太相信他娘对他的爱了,结果去了趟皇宫再回来后,他娘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今天天还没亮,霍去病就来了。

    公孙敬声至今想起那个场景,还觉得心惊胆战。

    他在被窝里做着美梦呢,房门被人一脚踹开,还没来得及睁眼,连人带被子就被拎了起来。

    他睁眼一看,对上的是霍去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和万年不变的冷脸。

    “表……表兄?!”

    他一下就惊醒了。

    “绑走!”霍去病干脆利落一挥手,后面跟进来的亲兵就业务熟练地把他捆成了泥鳅。

    公孙敬声拼命挣扎,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阿母!阿母救我!阿母——”

    卫君孺就站在外面,想要上前又强忍住,最后只对霍去病道了句。

    “去病啊,记得先让敬声吃饱再训练。”

    “阿母!”公孙敬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霍去病要杀了我,你儿子要被弄死了!”

    卫君孺眼眶泛红,竟然就这么转身走了。

    公孙敬声的心凉了半截。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阿翁身上。

    果然,阿翁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公孙敬声眼泪都快下来了。

    “阿翁!阿翁您管管表兄!他要把您儿子绑走啊!”

    公孙贺捋了捋胡子,看了看霍去病,又看了看还在挣扎的公孙敬声,笑呵呵地说。

    “去病啊,尽管揍,揍死了算我的。”

    公孙敬声:……

    他顿时就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事实证明霍去病确实把公孙贺的话听进去了。

    从天不亮到傍晚,好几个时辰,跑圈、扎马步、举石锁、爬绳、翻墙、过障碍……

    霍去病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藤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每当他动作慢了、姿势歪了、想偷懒了,那根藤条就会精确地抽在他后背和屁股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伤筋骨,但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公孙敬声在心里把霍去病骂了一百八十遍。

    都是亲戚,至于吗?

    他又在骂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公孙敬声浑身一僵,下意识从地上弹…没弹起来,又狼狈地躺回去。

    他哭丧着脸,“表兄,我真的起不来了……你饶了我吧!”

    霍去病站在他面前,逆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日要不要继续?”

    公孙敬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了不了,表兄,真的不了,我明日要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霍去病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冷笑。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没出五天,就在酒楼上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划拳。”

    “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不一样。”公孙敬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一些。

    “我不是以前那个公孙敬声了,我从今天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回去就把功课补上,好好跟着先生读书……”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表态。

    直到公孙敬声说累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他没接公孙敬声那番长篇大论的保证,而是换了话题。

    “昨日明献君告诉我,你整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帮忙做点生意。”

    “我愿意!”霍去病的话音还没落下,公孙敬声已经爬起来了。

    “表兄,我愿意!”现在有什么能脱离军营的办法,公孙敬声都愿意去做。

    “做什么生意?怎么做法?什么时候开始?我现在去换身衣服就能走!”

    霍去病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样子,抿了抿唇。

    “明日一早,你去找她。”

    “好好好,我一定去找她!”

    公孙敬声连连点头,忽然想到什么,他转头看向霍去病,讨好笑问,“表兄要不要一起去?”

    霍去病眉头微微一挑,像是在问为什么。

    公孙敬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笑得揶揄。

    “你就别装了,表兄,就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霍去病的眼睛眯了起来。

    公孙敬声浑然不觉,还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拍着胸脯。

    “你放心,表兄,之前那次是我不知道你喜欢她,现在我知道了,我一定帮你看着明献君,不准任何人靠近,但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打明献君的主意,我公孙敬声第一个不答应……”

    霍去病安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看着公孙敬声,像看着一个即将被雷劈的倒霉蛋。

    直到公孙敬声说完,他才开口。

    “公孙敬声。”

    “在!”公孙敬声还保持着那副慷慨激昂的姿态。

    “你今日的操练,还没有结束。”

    公孙敬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霍去病侧头,看了眼校场尽头那条长长的跑道,又看了眼公孙敬声。

    他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但怎么看都不是那种善意的笑容。

    “十圈。”霍去病说。

    “跑不完不许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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