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对了
“对了, 监丞。”
孙百钱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找了会儿,快速把一个挣扎着的年轻人拽过来。
“师父, 不是…我……别说了……”
年轻人涨红着脸, 被孙百钱拽过来时像一只炸毛的猫一样挣扎。
“大大方方的, 别给老子丢脸!”
孙百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再转向楚凝霜时满脸堆笑。
“监丞, 您之前不是说鼓励创新嘛…”他有些忐忑地搓了搓手, 看楚凝霜只是面带笑意静等着, 便鼓起勇气继续说。
“木涛这小子想到另一样东西, 我们觉得很有搞头——木涛, 你自己说,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嘛!”
“我……监丞。”叫做木涛的年轻人深深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我就是觉得,那个水轮很厉害,要是再改改的话, 说不定可以……呃, 可以有……”
“有什么?”楚凝霜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她声音温和地鼓励。
“你说吧,我之前说过庄子上的规矩,你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 不论对错。”
和少府的工匠不同, 庄子里的这些工匠是楚凝霜自己的班底。
她需要的不是照本宣科、麻木听从上头命令的匠人,而是敢做敢言敢尝试的创新型人才。
照本宣科的人有她一个就足够了。
很多东西,她只在网上看过,从未亲手实践。
实践过程中会出现哪些问题, 她一知半解,也就只能培养工匠们的主观能动性,让他们出现问题不要老想着问她,不然她迟早会露馅。
前期肯定是要麻烦些的,这些人谨小慎微惯了,也习惯了按部就班、几乎不动脑子的做事方法。
她得经常性表扬他们、鼓励他们,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庄子里,技术创新并不是多此一举的无用功,而是真正重要的事。
当他们实际体会到‘开动脑筋’带来的好处后,他们的积极性就会被调动起来,进入一种良性循环的状态。
在确定楚凝霜真的没有因为他们的多此一举而生气后,年轻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监丞。”木涛的声音踏实很多。
“小的就是想着,那个水轮既然能带动木槌的话,那改改说不定也能带动磨盘这些东西。”
带动磨盘?
这不就是水磨嘛!
楚凝霜望向木涛的眼神迅速变得明亮,这是个人才啊!
“听起来不错。”她装出一脸好奇的样子,“你准备怎么改?”
木涛愣了愣,有些错愕地盯着楚凝霜看了会儿,又在孙百钱捅了他一下后龇牙咧嘴地清醒过来。
“噢噢,我——我准备,就是……”他连忙解释起自己的构想。
虽然说法有些颠三倒四,但有脑海中水磨的参考,楚凝霜完全能听懂木涛的说法。
在她耐心听木涛解释的时候,周围不少还在忙活的工匠都暗搓搓地看过来,随后彼此交换几个震惊的目光。
此前虽然有楚凝霜‘鼓励创新’的保证,但他们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很多创新都是需要增加成本和时间去实践的,只有出了结果,才能有上报讨赏的机会。
但他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根本没有钱和时间去验证脑海中的想法,而上头的官员为了少些麻烦,也不会鼓励他们去创新、去思考。
到了如今,工匠之中尤其是中年的工匠们,都已经习惯了听命行事,不会主动去思考什么。
也只有像木涛这样尚还年轻的工匠,会相信楚凝霜的保证,试着去思考一些东西。
“就…就是这样,我暂时…只想到这么多。”
待木涛一股脑地说完自己的想法后,所有的工匠都好像变成了他,内心忐忑地等起了结果。
楚凝霜没有立刻表态。
她想了想,又问了木涛几个问题。
在木涛一一回答后,才点头肯定道:“听起来可行,你就做吧,缺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如果能成功的话,我肯定会信守承诺的。”
木涛微微张着嘴,没想到这事竟然这么容易就成了。
“木涛,愣着干嘛,快谢监丞啊!”
孙百钱又捅他一下。
木涛猛地回过神来,当即就要跪下。
“多谢监丞!多谢监丞!小的——”
楚凝霜伸手扶了他一把,心中暗暗得意。
她就知道不管提醒多少遍,这些人激动起来也还是会跪的。
“起来,我不是说过别动不动就跪下嘛。”
木涛直起身,眼眶通红着用力点头。
“小的不跪了,小的就是太激动,没想到……没想到真能成。”
“是啊,监丞。”孙百钱也颇为感慨地帮木涛解释。
“我们没想到您真会答应,这还是些没谱的事呢。”
其他工匠也都点头,各种赞美的话与感激敬仰的视线一同落在楚凝霜身上。
楚凝霜看着他们,目光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看什么都新鲜,也看什么都害怕。
如今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感激着,倒是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我不怕没谱,我只怕你们有了好想法却不敢说出来,白白浪费了时间。”
楚凝霜摆摆手,“好了,继续做事去吧,先把水碓做出来,然后你们就可以去研究木涛说的那个水磨了。”
“水磨?”木涛咧嘴笑起来,笑容有些憨傻。
“这个名字好!监丞你真厉害,等我们把它研究出来,它就叫水磨了!”
只是嘴快了的楚凝霜:“……嗯,你也喜欢就好。”
结束了这事后,楚凝霜去看了看他们做好的椅子。
板凳、靠背椅、躺椅,她之前说的几种椅子,如今已经全都做出了供她检查的成品。
不得不说,古代工匠的效率是真高。
一是因为熟能生巧,二嘛……
后世网上有个梗“不要小瞧我和我九族的羁绊啊”。
这个每次看到都能让她笑一下的地狱笑话,放到现在,就是真正悬在工匠头上的尖刀。
躺上躺椅感受了一下舒适度。
楚凝霜惬意地闭上眼,想就这样直接去和周公约会算了。
但这里毕竟是工作场地。
虽然大家可能不会对领导偷懒有什么想法,但她自己还是会不好意思的。
艰难从躺椅上离开,楚凝霜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赞扬了工匠们几句。
在让王二给了他们每人500的赏钱后,她指挥几个人把这些桌椅板凳送去明献君府。
最舒适的躺椅被安置在廊下,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楚凝霜躺上去,安详闭上双眼。
嗯,果然回府上偷懒就安心多了。
之后再让工匠多做几个躺椅,给陛下、皇后他们也都送去试试。
……
几日后。
又一场朝会在楚凝霜偷偷摸摸打哈欠的时候,正式召开了。
楚凝霜上次坐的位置是后方的角落,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正式官职的平民。
这次有了明献君的身份,还兼任将作监丞,她便不能坐在角落,而是要坐在武将列侯所处的西侧朝东的一个位置。
不管是之前的位置还是现在的位置,楚凝霜都挺满意的,因为都可以走神摸鱼。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她旁边全都是些高大魁梧的武将,把她挡得严严实实,给她一种开小差也不怕被刘彻老师看见的安全感。
安全感足了,人就容易犯困。
好在楚凝霜还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没有肆无忌惮到真在上朝的时候睡过去。
忽然,前面一道挡着楚凝霜的身影站了起来。
楚凝霜眨眨眼,迅速回过神来。
她看着卫青走向殿中,向刘彻禀告了战后军营里新补充进来的兵士的训练情况。
战后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十日的时间。
若是以前,十日时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但这次不一样,卫青刚汇报完,殿内便是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
无它,卫青汇报的内容太过让人震撼。
“……新兵入伍仅五日,控马合格者已达七成,摔伤率较往年下降了八成有余。”
不少文臣以及一些不参与练兵事务的武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异。
一位老臣忍不住摸摸耳朵,和旁边的中年人苦笑。
“唉,年纪大了,耳朵就是不太好使,老夫方才听大将军说什么…五日即可控马?”
那中年人点了下头,紧绷着表情道:“我听的也是这样。”
“这……”那老臣露出惊愕表情,忍不住站起来问。
“大将军,老夫年轻时也常骑马,知道骑术训练不易,若想熟练控马,少说也需十几日的时间,您说的五日……是如何办到的?”
一众大臣都等着卫青解答。
卫青面色不变,先向皇帝保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随后才解答了那老臣的疑惑,“此次训练提速,全赖新式马具之功。”
“噢,新式马具?明献君所献的马具有如此大的作用?”
刘彻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诧异与困惑演得浑然天成。
事实上他昨日便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时确实有些震撼。
若是按照以往的训练速度,一个合格的骑兵往往需要训练两三年才能熟练掌握骑射,能冲锋陷阵的精锐骑兵更是得花五年以上。
但按照如今的训练速度估计,不用一年时间,一批合格的骑兵便能被训练出来。
第62章 何为大势所趋 期间节
期间节省的开支——钱、马匹损耗、兵士损耗等等, 又能支撑军营再训练多少骑兵?
刘彻怎么能不震撼,怎么能不高兴。
只是昨日已经震撼过了,今日再震撼, 就是他装出来的。
卫青配合着皇帝, 将新式马具的好处又详细罗列了一遍。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武将们个个眼睛发亮。
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的惊喜, 有的沉思, 还有的面露忧色。
作为新式马具的提供者, 楚凝霜感受到了很多投在身上的视线。
但她只是低头看着前方, 面上很平静, 像是对这种结果早有预料。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张汤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先向刘彻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卫青, 语气冷淡。
“大将军, 臣有一虑。”
卫青:“张廷尉请讲。”
“新式马具的确厉害,但其结构简单,此前大军进城献俘也未有保密之举。”
张汤的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若被匈奴学了去,如何是好?”
此前大军进城献俘时, 走在最前面的精锐骑兵的确都配备了新式马具。
有资格参与仪式的大臣都见过, 也讨论过,满城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见过。
或许普通百姓不会在意马上多出来的奇怪东西。
但就怕其中混入几个匈奴奸细,再将消息传回匈奴,让匈奴也学会这些好东西。
不过这点, 早在大军进城前,将军们就在进宫面见皇帝时和皇帝聊过了。
“张廷尉多虑了。”卫青面色不改,语气淡然。
“新式马具需用大量铁料,匈奴缺铁,便是知道了法子,也造不出多少。”
张汤没有退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
“陛下,大将军所言,臣不敢苟同——匈奴缺铁不假,可万一有人私通匈奴、私贩铁器,那匈奴缺铁的困境自然不复存在,到那个时候,我军倚仗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说到最后,张汤语气越发严厉。
“陛下,此事不得不防。”
这话说得有理。
不少大臣或明显或不明显地点头赞同。
楚凝霜咂咂嘴,忽然回过味来。
这听起来……很像是冶铁即将收归官营的节奏啊!
刘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思。
“张卿所言有理。”好一会儿,刘彻缓缓开口,带着点无奈与苦恼。
“只是民间冶铁作坊众多,铁料的流向朝廷难以一一统计,若要防匈奴得铁,谈何容易?”
张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陛下,臣有一策,可解此困。”
“说。”
“将冶铁之权,尽数收归官营!”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大汉自高祖皇帝起,以黄老之学治国,允许私人售卖盐铁。
如今虽已独尊儒术,但儒家讲究的也是不与民争利,和冶铁之权收归官营截然相反。
不等刘彻表态,文臣队列中已有人站出来,态度坚决地反对。
汲黯最先开喷,“张廷尉,冶铁收归官营,那民间铁器怎么办?百姓的农具、炊具、针剪刀斧,从何处得来?”
张汤不慌不忙地递给他一个白眼。
“自然是官府统一铸造、统一售卖,价格公允、质量有保,有何不可?”
“张廷尉怕是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
作为朝堂上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丞相公孙弘即便猜到这是陛下的授意,也需要站出来表态一番。
公孙弘:“天下冶铁作坊何止千家?养活的工匠、矿工少说也有数万人,这些人该如何安置?万一有人铤而走险,私开冶炉,反而多了盗铸之患!”
作为负责替皇帝提出冶铁官营的嘴替,张汤在领到这个任务后,便做足了准备。
如今所有反对的大臣能喷的点,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诸位所言,不过因循守旧、畏首畏尾,铁器关乎国本,岂能任由民间私铸?今日是马具,明日若是更厉害的兵器呢?放任不管,迟早酿成大祸!至于工匠安置——朝廷自会拿出章程,不劳诸位操心。”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刘彻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眉心。
内侍见到,立刻高声制止了下方众官员的争执。
殿内迅速恢复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后定夺的皇帝。
刘彻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武将之中一个身形显得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像一只掉进狼窝里的兔子。
刘彻勾起嘴角,“明献君。”
顿时,殿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楚凝霜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期待的,也有不善的。
正在现场吃瓜的楚凝霜浑身一僵。
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看向刘彻的目光中充满了控诉。
不是说好的,我不参与朝议吗?
你现在叫我起来回答问题,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但老师的课堂提问,怎么会顾忌学生的感受呢。
楚凝霜只能在众人的盯视下,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臣在。”
“新式马具是你献上来的。”刘彻看着她,声音一本正经。
“张廷尉说要将冶铁收归官营,你怎么看?”
楚凝霜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声音清亮地答道:“陛下,臣以为冶铁收归官营乃大势所趋,但具体施行不可操之过急。”
“明献君,何为大势所趋?”一人站起来,语气不善开口。
“与民争利便是你的大势所趋?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便是你的大势所趋?”
楚凝霜侧目看了那人一眼。
很好,不认识,只知道那人所站的位置应该是什么博士。
唉,无所谓了,现在就算是公孙弘站在那,她也得尽情开喷。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对视。
“这位博士,您方才说‘与民争利’——我想请教一句,您口中的‘民’,是那些日日起早贪黑、抡锤打铁的匠人,还是那些坐在堂屋里等着铁器送上门的地主豪绅?”
那人一愣,脸色微变。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所谓的与民争利,争的到底是谁的利?是地主豪强的利,还是地里刨食的百姓的利。”
楚凝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继续道:“此前丞相说的话,有一句我觉得说得很好——有些人在朝堂上待久了,便忘了百姓疾苦——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某些人难道不知道,真正的贫苦百姓,就算想靠盐铁赚钱,也没有那个本钱和本事吗?”
殿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楚凝霜轻飘飘的话给震惊到了。
不是震惊她的话有道理,而是震惊——这是不是有点太敢说了?!
他们能不知道有时候‘与民争利’就是个笑话吗?
他们知道,但没人会挑明了说出来。
因为在场能当官的,要不就是新政中可能被争利的那部分‘民’,要不就是和被争利的地主豪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况且,得罪地主豪绅甚至是官员诸侯有什么好处吗?
你这么一得罪,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你就是第一个被推上处刑台顶包的罪人啊!
不说远的例子,就说汉文帝时期的晁错。
不就是动了诸侯的蛋糕,被汉景帝推出来腰斩平息诸侯怒火了嘛!
方才开口的官员脸色涨得通红,同样没想到楚凝霜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难听。
“明献君此言差矣!地主豪强也是大汉的子民,他们的产业也是大汉的产业!朝廷若是强取豪夺,与强盗何异?”
“强取豪夺?”楚凝霜笑得嘲讽,一脸‘生死看淡’的意味。
“这位博士,豪强们冶铁的铁矿是从哪儿来的?”
那官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下所有的铁矿都是国家的,是陛下的,高祖皇帝体恤百姓生活困苦,允许民间经营盐铁,但那些有资格、有能力经营盐铁的人是怎么做的呢?”
楚凝霜不紧不慢地说,“他们用陛下的土地、陛下的资源赚得盆满钵满,然后呢?他们有感激过陛下吗?他们的感激方式就是想方设法地偷税漏税、贿赂官员、欺男霸女,成为为祸一方的毒瘤?”
“你…你……”那官员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最后重重一甩袖子,退回了位置上。
楚凝霜没有追着不放,她收回目光,面向刘彻,语气依旧淡然。
“诸位,冶铁关系的不只是农具,更关系着兵器,关系着边塞将士的性命,关系着大汉百姓的安危!”
他们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别人指指点点。
那反驳他们,就该站在更高的道德至高点上,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
“所以陛下,臣以为收归官营不是朝廷要和百姓争利,恰恰相反,只有把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陛下和朝廷才能真正保天下的利、保万民的利!”
殿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彻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叩着御案,目光落在这个后世之人身上,充满兴味。
他承认,他让楚凝霜站出来的确是想听听后世人会如何反驳那些反对盐铁官营的人,但他没想到,这位后世之人竟然敢说到这种程度。
第63章 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你说
“你说不可操之过急…”
刘彻笑问, “又是为何?”
楚凝霜大致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这才谨慎开口。
“回陛下——冶铁收归官营,牵涉甚广——各地的铁矿分布、现有的匠人数量、官营作坊的承接能力、民间铁器的供应是否会因此中断……这些都是要先搞清楚的, 若是操之过急一刀切下去, 的确会给百姓造成困扰。”
刘彻“嗯”了一声, 表态道:“说得不错,你可有什么想法?”
楚凝霜:“首先做好登记工作, 凡铸造铁器者, 皆需向官府登记并核实各地铁矿分布、工坊位置与匠人数量, 其次是完善相关法律, 安抚百姓情绪, 让他们不至于被有心人煽动引发恐慌……”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这也简单,曾经看过的种种小说和网上的各种讨论,还有现代完善的制度,都能给她灵感和参考。
至于皇帝采不采纳,就是皇帝自己的事了。
听着楚凝霜的侃侃而谈, 不少大臣的表情变了又变。
若此事是楚凝霜和陛下提前说好的那还正常。
若不是的话, 楚凝霜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说出如此有条理又切实可行的计划,其谋略能力…实在让人心惊!
“听起来有些道理。”
刘彻笑看着下方众人,“众卿以为如何?”
现场无人说话。
楚凝霜都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开了。
反对的人要是再站出来,就是放任武器外流匈奴,被扣上个叛徒的帽子就不好了。
“很好, 那就按照明献君的意思办吧, 先做好登记工作,凡挖掘铁矿、铸造铁器者,每月都需向官府报备铁矿与铁器的流向与出售数量,数量对不上的, 一律按走私/处理。”
刘彻吩咐道:“张汤,有关冶铁官营的法律,由你牵头制定,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向明献君请教。”
“陛下圣明!”张汤领命,走回去时朝楚凝霜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酷吏的眼神都是如此,那一眼带着一种冷飕飕的兴味,就好像是医生看到一具值得解剖的尸体。
楚凝霜有点心死。
她现在算是把权贵都得罪完了。
虽然她以前也想过,只抱紧刘彻的大腿,做一个效忠皇帝的孤臣,但这种也就是说说而已啊,最极端的情况下她才会那么做。
她又不是傻子,有可能的话当然还是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才好。
现在好了,她直接把地主豪强给得罪完了。
心死的楚凝霜没有注意到。
原本站起来的官员全都回去了,只剩她还站在大殿中央。
刘彻语气轻松,听起来甚至有种温和的纵容感。
“明献君还有什么想说的?”
楚凝霜回过神来,心里默叹一口气,如实道:“陛下,臣确实还有事禀报。”
众大臣不由又向她投来视线。
那些想要反对冶铁收归官营的,更是眼神不善。
现在这种结果已经很好了。
陛下没有直接宣布把冶铁收归官营,而是给了天下一个缓冲的时间。
之后再努努力,搞不好他们还能劝皇帝回心转意。
结果楚凝霜还有事禀报。
难不成‘不可操之过急’只是你的谎言,你实际上就巴不得陛下立刻把冶铁收回去是吧?!
不少大臣内心吐槽,但在楚凝霜还没说具体是什么事的情况下,没人会傻到跳出来。
“陛下,臣生于民间,深知百姓冬日之苦,贫苦之家买不起木炭,只能捡枯枝、烧牛粪,烟气呛人,热度不济,老人孩子冻死者多不胜数。”
待楚凝霜开始禀报所说之事时,众大臣又都愣了愣。
嗯?不是冶铁吗?你不是想说冶铁的事吗?
怎么突然跳到百姓冬日之苦上了?
楚凝霜却没管他们各异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臣师门中研有冬日取暖之法,以石炭为料,制成煤饼,中间穿孔,通风助燃…”
还未等她说完,先前被她怼过一次的那名年轻博士便又站了起来。
“陛下!”博士快步站到殿中央,拱手为礼,声音带着被强行压制的兴奋。
“陛下,石炭有毒,烧之令人头痛目眩,重者致死,明献君将这有毒之物卖给百姓,百姓不知其害,若在家中烧用,恐会烟气中毒,死伤无数!”
楚凝霜困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到底是谁啊,怎么会这么没脑子。
有脑子的官员都知道先耐心听听看,而不是话都没听完就急着反驳。
“石炭有毒之事,朕也素有耳闻。”
刘彻看向那博士的目光发冷,“明献君可有解决之法?”
“回陛下,这位博士所言不差,石炭确实有毒,尤其是刚出矿的石炭,烧起来烟气呛人,久闻头痛。”
楚凝霜没有带入个人感情,只就事论事,先赞同了对方所言,随后才给予解答。
“但臣所说的煤饼是经过处理的,辅以配套的煤炉后烟气极少,在通风良好的屋子里不会出现中毒现象。”
博士冷笑,“你说不会就不会?”
“陛下,臣不敢空口凭说。”楚凝霜拱手躬身。
“臣所说蜂窝煤与煤炉成品皆已带来宫中,还请陛下查验。”
“好,带上来。”刘彻抬手示意。
“让狄山博士也好好解答下疑惑。”
狄山博士?
楚凝霜又看了旁边站着的博士一眼。
原来是他啊…
狄山倒不是汉武帝时期的有名大臣,就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儒生罢了。
他在《史记》和《汉书》中只有一个故事。
汉武帝在位期间,匈奴想和亲,狄山支持和亲,并说兴兵动武会让人民困贫。
武帝问狄山:“我派你去治理一郡,可以让匈奴不犯吗?”
狄山说:“不能。”
武帝问:“那一县呢?”
狄山说:“不能。”
武帝又问:“那一鄣(筑在边塞上要险之处的城)呢?”
狄山害怕,知道不能再说不能了,便回答:“能。”
于是武帝派狄山去治理一个边塞上的鄣。
过了一个多月,匈奴来犯,把狄山的头斩了。
要说狄山错了吗?
其实单纯就狄山的理由看来,狄山也没说错,汉武帝打仗打到最后,可不就是民不聊生嘛。
但谁让狄山之后又骂张汤“诈忠”“使藩臣不自安”呢。
这一来是指汉武帝识人不明,二来指汉武帝的削藩政策过于严苛、动摇统治根基,算是完全踩在汉武帝的雷区上蹦迪。
汉武帝不抓他当典型,抓谁当典型。
而且作为后世之人,楚凝霜完全信奉‘真理永远只在大炮射程之内’的道理。
对于历史上提议和亲的人,她一般是没什么好感的,除非那人是史书认证的清廉好官,才能获得她的一些尊重与理解。
至于狄山?抱歉,史书上你的表现,并不值得我的尊重与理解。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内侍们已经快速将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搬进了殿内。
三个很奇怪的炉子,十几块黑乎乎圆柱状的蜂窝煤,还有一个陶盆,盆里放着正燃烧成灰白红三色的蜂窝煤。
楚凝霜拿起一块蜂窝煤讲解。
“这便是蜂窝煤了,其中的小孔是为了让风穿过,能够燃烧得更彻底。”
刘彻从御座上站起,身后紧随着内侍来到这些东西旁边。
“诸位爱卿也都过来看看吧,离得那么远能看到什么?”
大臣们原本就在伸着脖子张望,这时候听到陛下的话,立刻就起身过来。
楚凝霜等了会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便继续讲解。
“考虑到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卖得起铁制炉子,所以我还拜托少府做了陶炉和泥炉,用来满足贫苦百姓的需求。”
“说得倒是好听。”狄山语气不善开口。
“但你还是没说该如何解决石炭有毒的问题。”
“狄山博士稍安勿躁,我马上就讲到了。”楚凝霜客气说着,伸手拿起一个夹子,将正在陶盆中燃烧的蜂窝煤夹起放进铁炉里。
“石炭之所以有毒,是因为它在燃烧时会释放毒气,这点大家是没有异议的吧?”
众人都点点头,虽然他们不用煤炭取暖,但每年冬天因为走投无路烧煤取暖而被毒死的人多不胜数,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我们将石炭放入炉子中,盖上盖子,毒气再想要出来的办法就是顺着烟道而出,若是我们将房屋墙壁打开一个洞口,将洞口与烟道口相连,是不是这毒气就会被排到室外,不会再积攒在屋里让人中毒了?”
楚凝霜用了相当白话甚至可以说是教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
官员们完全不知道楚凝霜在把他们当小孩子教,只觉得明献君说得很详细、很简单,他们立刻就听懂了。
听懂了之后,他们甚至升起一种困惑感。
为何如此简单的原理,之前没人想得到呢?
“你也听懂了吧,狄博士?”
刘彻看向脸色难看的狄山,故意问道。
狄山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红一阵,难堪行礼道:“陛下,臣…臣听懂了。”
随后他又向楚凝霜行礼,“明献君,在下才疏学浅,质疑了明献君,还请明献君见谅。”
楚凝霜没有计较,只无所谓地笑笑。
“无妨,石炭有毒本就是事实,狄博士只是担心百姓安危罢了。”
第64章 过滤与作战背包 石炭有
石炭有毒的问题解决后, 众人开始重新审视这蜂窝煤和炉子的组合。
如果只有铁炉的话,一些官员还能从‘百姓买不起’的角度着手。
但楚凝霜准备得很充分,连陶炉和泥炉都考虑到了, 这让他们想喷都找不到喷点。
就在这时, 一位老臣突然开口, 竟是已经很少发表意见的丞相公孙弘。
“陛下,臣有一问, 想请明献君解答。”
刘彻微抬下巴, “你说。”
公孙弘问:“敢问明献君, 这煤饼成本如何, 比之木炭又便宜多少?”
这事, 楚凝霜也早就算过了。
“回丞相,目前蜂窝煤的定价为一钱十块。”
“一钱十块?”公孙弘微微皱眉。
“那一块能烧多久?”
楚凝霜:“按照每户每天用五块蜂窝煤、冬日持续时间为3个月——也就是90天来算的话,那每户人家的冬日所需为45钱。”
嘶——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45钱?竟然只需要45钱?!
刘彻也惊讶地看向一脸平静的楚凝霜。
他知道这蜂窝煤便宜,但没想到会便宜到这种程度。
如今一石木炭多少钱?最便宜的可能也要百钱。
而一石木炭能烧多久?四五天,节省点的七八天?
光是一个冬天的消耗, 总之就不下千钱。
千钱, 和45钱相比,这如何不让众官员震惊。
“为何会这般便宜?”
汲黯忍不住问。
“现在做的蜂窝煤,除去人工外其实没什么成本。”楚凝霜解释道。
“因为蜂窝煤的原料就是煤灰加水加黄泥,我们现在用的煤渣是少府送来的废料,原本是要扔了的。”
“确实如此。”産少府摸着胡子, 一脸笑意附和道。
“几日前, 明献君来少府讨要烧煤后用剩的煤渣,当时我还好奇,明献君要这些无用的煤渣做什么,今日可算知道答案了。”
刘彻微微攥紧了拳头, 以前不知道煤渣用处时,觉得扔了也就扔了。
现在知道还能做蜂窝煤,便有种亏大发了的感觉。
“陛下!”公孙弘双目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臣恳请,早日推广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
作为一个曾在海边牧猪的人,公孙弘年轻的时候不是没穷困过。
他知道冬天冷到浑身发僵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若是能让百姓们都用上便宜的蜂窝煤,让长安城内少冻死些人——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已经77岁高龄的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几年活头了。
这些年他起起落落,最后官至丞相,地位崇高,最后几年唯二的念想,一是家族兴盛、人丁兴旺,二便是从容落幕、青史留名。
若是能在退休前将蜂窝煤推广天下,那日后史书上一定会留下他公孙弘最恢弘壮阔的一笔!
刘彻哪能不知道公孙弘的心思。
要进棺材的人了,最后图的不就是个身后名嘛。
这样也好,有公孙弘这位大儒的全力支持,蜂窝煤的推广能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速。
“那此事的推广,就交由丞相负责了。”
刘彻安排道:“明献君和少府就负责蜂窝煤、煤炉的生产与售卖。”
“陛下圣明!”众大臣一齐行礼。
…
朝会结束,官员散场。
楚凝霜和大将军卫青被刘彻留了下来。
三人进入后殿,迎面所见是一个用竹子制作的躺椅。
这是前几日楚凝霜派人送来的,刘彻留了一个,又送给椒房殿一个,卫青和平阳公主那边也各送了一个。
当然还有冠军侯的一个。
只是对方还没回来,没办法给出用户反馈。
如今竹简批累了,刘彻就会躺在上面歇一会儿。
别说,真的比单纯倚在榻上要舒服多了。
“和大将军说说那过滤之法吧。”
刘彻毫无帝王威严地躺在躺椅上休息,声音懒洋洋的。
仗着他闭眼看不见,楚凝霜有点无语地白他一眼。
她可算知道汲黯为何要喷刘彻不戴帽子了。
现在别说是汲黯,她都想喷刘彻几句——好歹是个皇帝,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啊!
心里吐槽着,楚凝霜拿出一个竹筒,开始和大将军认真聊起正事。
之前过滤盐水的时候,她想到了现代的净水器。
想到就是要做的,这几天里她便收集材料做了个简易的净水装置。
石英砂在汉朝也叫石英,是炼丹、配制颜料的原料。
无烟煤则是一种天然的高品质煤炭,两样东西很容易便能找到。
锰矿常和铁矿伴生。
楚凝霜形容了一番后,少府匠人便从堆积如山的铁矿原料中,找到了这种被他们称为‘杂质’的东西。
硅藻土和沸石就比较难找了。
目前没人发现它们的用处,没有用处就是毫无价值的土和石头,光靠楚凝霜的形容,很难短时间就找出它们。
如今的过滤装置里,楚凝霜就只放了石英砂、无烟煤、锰矿和洗净晾干的麻布。
看着从竹筒中倒出来的四样原料,卫青眉头微皱,有些想象不能。
麻布他能理解,但这三样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也能起到过滤脏水的效果吗?
这个时候,出去准备东西的内侍脚步匆匆地回来了。
按照吩咐,他拿来一个接水的陶盆,一个装着泥水的木桶,还有几个干净的竹筒。
楚凝霜开始现场演示滤水竹筒的作用。
竹筒底部开口,将浑浊掺着草屑的泥水从上方开口倒进去,再用新竹筒从下方开口接水。
只第一遍结束,效果就比较显著了。
那些肉眼可见的石子沙砾都没了,流进竹筒里的只有作为液体的脏水。
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过滤,脏水逐渐变得清澈,卫青的眼睛也越发明亮起来。
已经不需要再演示什么,虽然这来回倒腾的过程有些麻烦,但野外行军,在不能生火烧水的情况下,这已经是能喝到干净水源的最好办法了。
“以后找到硅藻土和沸石,再把棉花种出来的话,过滤效果会更好更快一些。”
楚凝霜对如今的过滤效果不太满意。
可惜再不满意,她也不能立刻变出缺失的原料来。
楚凝霜:“硅藻土还有除菌、除杂质、除异味的功能,找到以后,这水能变得更加安全。”
“这东西成本如何?”
在内侍拿来东西的时候,刘彻就已经离开躺椅凑过来了。
看完这竹筒神奇的过滤效果,他产生了推行全军的想法。
只是成本还需要了解,如果成本太高,那就只能每一什、甚至是每一队发一个了。
“成本就是这些石头。”楚凝霜没算过具体的价格。
“如果是以以后的完整品来算,那这之中,就是无烟煤、棉花和人工最贵,其它的都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
“陛下,此物若是便宜易得,每伍一个也就足够了。”
卫青握着手中的过滤竹筒,像拿着什么宝贝。
这也确实是一样宝贝了。
至少有了这东西,去病活下去的希望便能更多一分。
卫青:“明献君可还想到了别的?”
“我们后世有一种叫‘作战背包’的东西。”
楚凝霜拿出提早准备好的竹简。
这上面写着她罗列的一些物品。
在唐朝李筌所著的综合性军事著作《神机制敌太白阴经》中便有类似‘作战背包’的记载。
唐朝士兵会携带马盂,干粮袋,盐袋,刀子、锉子、钳子等小工具,火石袋,医疗药袋,解结锥,砺石等物,内容和后世相比也不逞多让。
看完竹简上的内容,刘彻将竹简递给卫青。
卫青快速地扫过,神情极为专注。
看过一遍后,他说出自己的疑虑。
“这背包会不会太过冗杂?比如这医疗药袋里的金创药、止血绷带,还有一些治疗腹泻、风寒的常备药,单是这几样就需要好几个竹筒去装。”
楚凝霜点点头,知道这的确是个问题。
“我的想法是把药制成便于携带的药丸,用里面有分格的木盒少装几粒,足够应急就好。”
在卫青若有所思的时候,她补充道:“不过我对医药领域了解不多,还得找大夫和我一起研究才行。”
这作战背包如今就是个设想,各种物品的挑选和准备都得多次实验才行。
药品是一项,干粮袋也是一项——后世的压缩饼干和糖块,就是一个努力的方向。
“大夫好解决,朕调几个太医院的太医协助你。”
刘彻对这作战背包很感兴趣。
凭什么人家唐朝士兵就可以有作战背包,他堂堂大汉将士就不能有。
立志要做万古一帝的刘彻,不仅要和前朝的秦始皇卷,还要和后世的皇帝们卷!
想到此,充满斗志的刘彻决定让自己的臣子也跟着卷起来。
他问道:“凝霜,详细说说后世朝代的军队。”
“……啊?”
楚凝霜呆滞片刻,才茫然地发出一声困惑的询问。
合着磨嘴皮子的不是你,你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卫青也想知道后世军队和大汉相比,都有哪些改变和突破。
但他也知道,要想详细说清楚后世两千多年的军事变化可不是件易事,要是把楚凝霜累坏了,他们上哪去找另一个来。
卫青:“明献君就简单说说后世军队在甲胄兵器上的改变吧。”
“对,先说甲胄兵器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再聊。”
刘彻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强人所难,这可是大汉的祥瑞,虽然可以当牛马用,但牛马也得休息不是。
第65章 帝皇铠甲 长安城
长安城城门口。
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停下脚步, 望着巍峨壮观的城门,不由自主咧开一个笑容。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笑容收敛, 俊美的脸上一派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沉稳与镇定。
进了城门, 果然随便一引导便听到了不少关于明献君的传闻。
有说那明献君是神仙下凡的,还有说她骑的那匹天马发着光, 跑起来留一串光印子的。
年轻人一边在小摊上吃着东西, 一边听周围百姓胡说八道。
他面上一脸惊奇, 心中却极为不屑。
不管说得多天花乱坠, 也改变不了那明献君就是个骗子的事实。
什么天马、什么光印子, 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营造出来的。
年轻人无比笃定,这样的手段他见得多了,毕竟他自己就是个骗子。
这次来长安,就是他在家乡行骗时听说‘长安城来了个神仙’的传闻后,果断决定的。
不就是好运养了匹异于常马的白马嘛。
他就不信自己的手段会比那明献君差!
等他搞明白了明献君的骗术, 以戳穿她谎言为要挟, 让她带自己去面见陛下——
哼哼,到时候他一定能靠自己研究出的‘照影招魂’之法,赢得陛下的赏识与信任!
如此想着,这个借口师父托梦才来到长安城的年轻人从容离开。
背影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被雾笼罩着,显得高深莫测。
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食摊上的人才慢悠悠回过神来, 继续着话题。
“你们说那先生不会也是个神仙吧?”
“那不能够,他都没有天马,他咋可能是神仙。”
“说得也是——欸,但陛下近些日子不是抓了好些方士?”
“我听说那都是些假方士, 匈奴派来专门想毒杀陛下的!”
“哎哟,真是造孽!那方才那人……会不会也是?”
“不知道,我感觉那人不像是匈奴派来的,倒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
就在百姓讨论得起劲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附近几个听了半天的人站起身来,脚步快速地朝那年轻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
早朝结束,分属不同部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隐约能听见关于蜂窝煤,冶铁官营的讨论声。
对于蜂窝煤,官员们都没什么意见。
即便有,因为这明显是利民之举,也不会放在明面上反对。
但冶铁官营不同。
即便楚凝霜怼得狄山哑口无言,也改变不了某些人的想法和坚持。
在不少人低声讨论这事的时候,还有人跟在廷尉张汤的身边,询问他是否知道更多的消息。
张汤神情淡淡,敷衍了事地回了几个问题后,便坐上马车,回了廷尉府里办公。
关于那冶铁官营的律法制定,他得和手下的人好好商量一下。
正在张汤考虑着此事迈进府内时,一名廷尉监脚步匆匆地跑过来禀报。
“廷尉,下面的人今早抓到一个刚来长安城的方士…”
张汤微微皱眉,正奇怪这种小事还要汇报的时候,廷尉监的后半句顿时让他神色一凛。
“那方士自称少翁,自齐地而来,似乎就是陛下要找的那人。”
“……他现在在哪?”张汤露出一个很感兴趣的笑容。
但那笑容落在廷尉监的眼中,怎么看怎么让他毛骨悚然。
廷尉监迅速在前面带路。
两人进入廷尉狱,在一片哀嚎和求饶声中,来到关押少翁的单人牢房外。
少翁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才刚来长安城还什么都没干呢,就被几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打晕关进了牢里。
“冤枉啊!我今日才刚到长安,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少翁气愤地大喊,之前营造的仙风道骨的形象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他发髻散乱,衣服上沾满草屑,脸上还有一块肿起来的青紫——那是被“请”来时磕到的。
张汤站在牢房外,负手而立,隔着木栅栏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的方士。
终于把人喊了过来。
少翁原本是应该高兴的,但对上张汤那双冰冷阴翳的眼睛,他想说的话突然就有些说不出来。
张汤开口,声音甚至有些温和。
“你说你是被冤枉的,难道你不是方士?”
求生的本能还是占了上风,少翁连忙跑到牢门前,扒着牢门恳切大喊。
“上官明鉴!小人是方士不假,可方士又不犯法——小人今日刚到长安,还什么都没做啊!”
“是啊,你确实还什么都没做。”张汤轻轻笑了一下。
笑声不高,却让旁边的廷尉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张汤耐心解释道:“看在你是新来长安的方士的份上,我就多和你解释几句——此前有匈奴奸细假冒方士,意图以仙丹之名毒害陛下,陛下大怒,下令抓捕所有进入长安的方士仔细调查。”
“什么?!”少翁大惊,他在路上没听过这事啊。
要是早知道,他早就拐道回去了,哪还会头铁过来长安啊!
张汤欣赏着他骤变的脸色,慢悠悠道:“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个真方士,而不是什么…想要毒害陛下的匈奴奸细?”
少翁的脸刷得白了,张了张嘴,脑子飞速思考起来。
他肯定不是什么匈奴奸细,但该怎么证明自己不是?
不不不,或许这是个机会!他不仅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匈奴奸细,还可以展示自己的神力,得到皇帝的赏识。
想到此,少翁逐渐镇定下来,眼中也重新有了光彩。
“我可以证明——我不是炼丹的方士,我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可以召唤亡魂,我可以为陛下召唤亡魂!”
“哦?”张汤挑眉,又和陛下给出的信息对上了。
“你说,你能召唤亡魂?”
“没错!但我只会为陛下召唤亡魂,也只有陛下,才有资格让我心甘情愿地施展术法!”
说完,少翁彻底淡定下来。
他不再理会门外的两人,自顾自整理了衣服后,回到稻草上盘腿坐下,一派从容镇定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招魂术有自信,一定能把皇帝唬得团团转,奉他为座上宾!
等那时候,这些抓他进大牢里受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
张汤离开廷尉狱,任由盛夏越发变得炽烈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牢里的阴冷。
“廷尉,不用对那人用点什么吗?”廷尉监对少翁的态度极为不满。
被抓进廷尉狱的人,哪个不是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的。
“用不着。”张汤冷冷一笑。
“那是陛下专门提到的方士,就由陛下亲自定夺吧。”
…
和西汉的军队相比,后世军队在兵器和甲胄方面的变化,的确有很多可说道的地方。
武器方面有陌刀——多为步兵所持,利于斩马,有神臂弓、床子弩、复合弓。
当然还有逐渐取代冷兵器的火器,比如突火枪、火铳、火绳枪等。
甲胄方面,唐朝以明光铠为首的十三甲,宋朝出现的铁网甲、步人甲,金朝的铁浮图,元朝的柳叶甲、铁罗圈甲,明朝则开始出现防御火器的棉甲。
楚凝霜把自己还记得的全都讲给了两人。
好在这一次,刘彻记得提前给她备水,不然她绝对会累到喉咙冒烟,大脑瘫痪。
听她讲完后,刘彻和卫青开始讨论起后世这些东西,究竟有哪些是如今大汉能借鉴的。
讨论来讨论去,他们发现能参考的就只有甲胄。
在武器方面,因为楚凝霜的存在,大汉可以直接跳过中间那些冷兵器,进入到火器时代。
甲胄倒是可以参考后世的甲胄改进一番,变得更轻薄、更具防护力。
刘彻看向正喝水放空大脑的楚凝霜。
“你觉得后世哪套甲胄最好?”
“那还用说,肯定是帝皇铠甲啊。”
正在想现代特摄片的铠甲究竟算不算甲胄的楚凝霜不假思索地说。
刘彻眼睛一亮,瞬间就挺直了腰板。
帝皇铠甲?这光听名字就相当霸气啊!
刘彻:“这是哪个朝代的,你方才说过?”
卫青也好奇问,“我也没有印象,但听名字,这应当是后世某个朝代的皇帝亲兵?”
除了皇帝特许的亲兵外,他想不到会有谁有资格穿‘帝皇’这样名字的甲胄。
楚凝霜:……
楚凝霜心虚地干笑一声,待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这个嘛……我说错了,其实我觉得明光铠就很好。”
对上刘彻不善的眼神,楚凝霜懊恼地拍了下嘴,“好吧,我说实话。”
“这还差不多。”
刘彻冷哼一声。
“帝皇铠甲不算是打仗用的铠甲,非要说的话,它属于一种礼仪性的铠甲,是专门给皇帝穿的,所以它才叫帝皇。”
楚凝霜睁眼说瞎话道:“我方才之所以提到它,是因为它很帅。”
“帅?”刘彻、卫青一脸困惑。
帅字在如今,还只是用来指军队统帅的名词,与人的外貌长相没有半点关系。
楚凝霜:“就是好看、俊美,很威严的意思。”
“噢?”刘彻很有兴趣。
他一直都有一个上阵杀敌的小梦想,“给朕做一套这个帝皇铠甲。”
楚凝霜:……
她以后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
第66章 想给她赐婚 “我不
“我不知道能不能行, 因为这套铠甲它…”
对上刘彻直勾勾的目光,楚凝霜果断改口,“我会尽力试试的, 陛下。”
反正刘彻不知道真正的帝皇铠甲长什么样。
到时候把现实铠甲和特摄铠甲结合一下, 给他整个帅的就行了, 他又不用真的上阵杀敌。
“算你识相。”刘彻满意了,把话题拉回来。
“除了这帝皇铠甲外, 便是明光铠最好了?”
楚凝霜点点头, 虽然这个‘最好’没有标准答案, 但后世大部分人说起古代甲胄的时候, 第一反应便是唐朝的明光铠。
“先以大将军的体型做一套明光铠出来, 好的话再加大产量。”顿了顿,刘彻笑容更甚。
“对了,皇后先前与朕说,不要把事情都压在你身上,朕一想也是, 就给你挑了几个长得不错又未婚配的侍中, 你到时候想做什么,就吩咐他们去做,自己多休息。”
楚凝霜:……
卫青:……
“陛下,这……”
卫青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刘彻会突然这么做。
有心想为去病争取下吧,又没有理由和立场。
若是楚凝霜换个性别, 那就凭她拿出的那些东西, 就能得到不少美貌侍女的赏赐。
但因为她是女子、又有着后世之人的身份,刘彻并未给她安排男宠一类的赏赐。
如今安排了几个侍中,用的也是帮她分担的合适理由。
顶多就是言语明示得多了点,算不得什么。
卫青本就不是爱多言的人, 方才下意识开口,纯粹就是想为外甥争取一下。
但陛下既然已经有了决断,那他说太多也没有用。
闭嘴不再说话后,卫青和刘彻一样,看向楚凝霜等着她的反应。
楚凝霜愣了一会儿,眨眨眼,脸上扬起一个期待的笑容。
“陛下,他们真长得不错吗?”
刘彻眼睛一瞪,“你怀疑朕眼光不行?”
“不是不是,就是有点期待罢了。”楚凝霜没有说谎。
她确实是挺期待颜控刘彻口中‘长得不错’的侍中们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很正经地强调。
“他们年纪怎么样?比我大太多可不行。”
侍中是一种加官,身份构成复杂且多元。
有本身就身份显赫的良家子,也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外戚,再还有桑弘羊这样的商人子弟,如今楚凝霜这个后世之人也有个‘侍中’的头衔。
总而言之,就是看皇帝心情,皇帝乐意给谁就给谁,不论年龄。
刘彻白她一眼,嫌弃提醒道:“朕方才说的‘未婚配’被你听到哪去了,你觉得以这时候的观念,能允许一个男子二三十岁还未婚吗?”
“噢,也对。”楚凝霜恍然大悟。
“那就多谢陛下好意了,我正好忙不过来。”
卫青:……
“陛下。”就在这时,内侍在殿外禀报。
“张廷尉禀告,抓到一个叫少翁的方士。”
少翁?
刘彻目光一冷。
“可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内侍:“此人从齐地而来,自称可以为陛下招魂,应当就是陛下想找的那人。”
“很好,把他带来见朕。”吩咐下去后,刘彻看向楚凝霜。
“待朕见识过这少翁的招魂之术,你就可以带那些方士去研究火药了。”
有关这火药之事,其实早在楚凝霜提到那会儿就开始筹办了。
只是修建火药工坊——主要是防水防火的地窖需要时间,而刘彻又被方士骗得一肚子火,需要发泄一番才能解心头之恨。
在工坊没建好,方士没折磨够之前,她都不用去管火药的事。
应下刘彻的命令后,楚凝霜就告辞离开了。
她没有再和刘彻强调什么方士骗局,信或不信,刘彻自有定夺,她管太多反倒惹人厌烦。
“陛下……”
殿内,沉默了许久的卫青,还是决定开口问问刘彻的想法。
去病不在长安,他这个当舅舅的,总得多替外甥考虑一些。
刘彻笑了声,明知故问道:“大将军不妨有话直说。”
卫青叹了口气,“陛下可是对明献君的婚事另有安排了?”
虽然想撮合那两个人,但站在皇帝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话,去病和凝霜是最不合适在一起的。
这两个人都有能力,日后前途也都不可限量。
去病就不用说了,和卫家一样是绝对的太子党,如果再娶了凝霜,那太子一党的势力就有些过于强大了。
结合刘彻在历史上的做法,只从实际出发的话,卫青更倾向于陛下会为了臣子间的相互制衡,扶持第三方的势力与太子党分庭抗礼。
说句不好听的,楚凝霜如今正得圣宠,既没有根基背景、也没有长辈碍事,在很多世家大族眼里就是一块躺在路中间的金子,谁能拿起来揣进兜里就是谁的。
卫家能靠着卫子夫一飞冲天,那其它家族也能靠着楚凝霜一飞冲天。
偏偏去病现在还不在长安,就算想催他什么,也毫无办法。
卫青这个愁啊,他自己的三个儿子加起来,都没去病一个人让他头疼。
刘彻没有回答,只反问道:“大将军觉得,朕能对凝霜的婚事有什么安排?”
卫青摇摇头,“臣不知。”
“你知道,咱们都心知肚明。”看卫青慌张跪起来请罪的样子,刘彻无趣地摆摆手。
“行了,卫青,君臣几十年,朕既然连巫蛊之祸都没瞒着你,那咱们之间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凝霜那孩子,你别看她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的,但实际上她一点也不怕朕。”
楚凝霜会听他的,为大汉做这么多事,不是因为她有多尊敬汉武帝,而是因为她热爱这片土地,热爱土地上的百姓。
她既不会是太子党,也不会是皇帝党。
未来哪怕真发生了巫蛊之祸,她考虑站队的时候,权衡的也只会是皇帝和太子,究竟哪个留下会对这个国家、对普天下的百姓更好。
刘彻现在不想思考那么远的事情。
事实上他现在担心的是,就算他再怎么把楚凝霜捧在手里,这个他把控不住的后世之人也会飞走离开。
他有能力留下她吗?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皇帝拿捏臣子的手段,无非就那几样——给钱、给权,再拿捏住他们家人的性命。
但楚凝霜是孤身一人来大汉的,钱权这些对她的诱惑力也不够,大不了她就回后世享受更好的生活。
刘彻唯一能想到留下楚凝霜的办法,就是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牵挂。
换了别人,刘彻只要下令也就轻易给安排上了,但楚凝霜嘛……想给她赐婚也得看她自己乐不乐意。
“唉。”刘彻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
“她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你也不是不知道,她那么敢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没有那么多顾忌,即便有人想报复她,她大不了就抽身离开。”
卫青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赞同刘彻的说法。
朝堂上的官员,多是背后有一个大家族在彼此支撑。
官员不能经商与民争利,但他们可以为家族的其他人撑腰,让其他人经商。
经过数代的经验积累,世家大族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官商结合的体系。
不说别的家族,就说从底层一飞冲天的卫家。
卫青的母亲卫媪,生了三个女儿、四个儿子,虽然大哥卫长君已于元光年间去世,但还剩下六个天然就拥有血缘羁绊的自己人。
他们是最可信的盟友,相互支撑,再加上有其它主动靠过来的家族一起,便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
卫家是这样,其它家族也是一样。
因此官员们怎么可能不反对冶铁官营。
他们自己虽然和冶铁搭不上边,但他们的家族大概率有这方面的产业。
楚凝霜则不同,她既没有天然的盟友可以信任,也没有庞大的产业需要打理。
她只有自己,能突然地来,便能突然地抽身离开。
刘彻:“现在能把凝霜留下才是最重要的,其它什么制衡扶持的,都得靠边站。”
卫青没吭声,但看神情,显然是明白了刘彻的意思。
皇帝需要一个有弱点、有软肋的臣子,现在的楚凝霜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
就像历史上的张骞、苏武等。
匈奴想要拿捏他们,除了许以重利外,便是给他们安排匈奴老婆,尽早生下孩子。
“谁有能力让凝霜留下,朕就给谁赐婚。”刘彻隔空点了点卫青,笑容意味深长。
“去病也一样,他要是有能力留下凝霜,朕才懒得管什么太子党不太子党的。”
“……臣明白了。”卫青行礼道。
“看来大将军对外甥很有信心了——不过朕挑的那些侍中也都不错,说不定凝霜会更喜欢他们的性格相貌。”刘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老实说,这些日子经常有人上书求朕赐婚,把自己儿子夸得天花乱坠的,朕懒得分辨,索性都扔给凝霜自己去选吧。”
卫青能想象到那副场景,和皇帝聊开之后,他心中的压力少了很多。
“顺其自然吧。”他自信道:“臣对外甥还是很有信心的。”
第67章 今晚就行动 赵国,
赵国, 邯郸城。
城东这条街最是热闹,酒旗斜矗,丝竹声从各家楼阁里漫出来, 混着骡马的嘶鸣和小贩的吆喝, 织成一幅喧闹的市井图卷。
霍去病坐在酒楼二层的雅间里, 窗户半开,下方便是热闹的长街。
面前的桌上, 一壶赵国本地的清酒, 几样精致的菜肴早已不再冒着热气。
他端着酒杯, 刚想喝一口却鼻子一痒, 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奇怪, 不会是舅舅在盘算着等他回去要怎么揍他吧?
霍去病无所谓地揉揉鼻子。
从决定来杀江充的那刻起,他就做好了回去领军棍的准备。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些骚动声。
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让。
几个骑马的从北面过来,逐渐清晰地落入他的视线里。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朱红色深衣, 腰间佩玉。
明明是十分矜贵的打扮, 却因为那张纵欲过度的脸,给人一种十分恶心的违和感。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一个穿着织丝禅衣、年龄相仿的男子。
此人容貌气派、身形伟岸,戴着的丝帽上鸟羽作缨,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
比起前面真正的赵国太子, 以这人的身形相貌, 反倒更像是一位贵人。
霍去病的目光在这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充……不,现在应该叫对方江齐,未来险些会被刘丹逼上死路的家伙,如今是刘丹府上的门客, 与刘丹极为亲近。
江齐没有察觉到从楼上投下的冰冷视线,只专注在刘丹一人身上。
刘丹不知说了句什么,侧头看向江齐,眉眼间笑意盎然,姿态极为熟稔亲近。
江齐笑着回应了几句,逗得刘丹哈哈大笑。
两人身后,侍卫们隔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娼馆,门口站着三四个女子,衣着艳丽,见到他们后一个个笑靥如花地迎上来。
刘丹翻身下马,顺手在一个女子脸上捏了一把。
那女子娇嗔着躲开,却又黏上来,整个人紧贴在他身上。
江齐也下了马,举止倒是比刘丹端方些,侧身避开一名女子的搀扶,自己撩了下袍角,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他在台阶上站定了会儿,与一位中年女人熟稔地聊了几句,随后才进去。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门内,只剩下几名女子继续招揽着客人。
霍去病收回视线,这才慢悠悠地喝了口酒。
清酒不算辣喉,细品之下还有一股甜意,顺着喉咙化在胃里。
他们前日便来了这邯郸城。
霍去病没有着急做什么,他从来都不是个急躁的人。
战场上他千里奔袭、昼夜兼程,那是战术,他认为打闪电战能获得更大的战果。
现在到了该等待的时候,他也可以一动不动地等上好几天,直到彻底掌握敌人的习惯与动向。
作为一个靠妹妹嫁入太子府而成为太子门客的人,江齐如今还未通过太子的举荐成为刘彭祖的座上宾。
但根据近几日调查到的信息来看,江齐早已在为此努力。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通过刘丹这个踏板,成为赵王刘彭祖的门客。
为此,他不惜向一个荒淫无道、丧尽天良的人献上自己的妹妹。
霍去病原本还担心来到邯郸之后,会遇到一个尚还年幼的小孩,或者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但怎么可能呢,一个会知晓刘丹隐秘之事的人必然和刘丹关系莫逆,而能和刘丹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品行高洁的良善之辈。
脚步声逐渐靠近,没有敲门,门被直接推开。
这是他一早就吩咐过的。
进来的是两个人,赵破奴和高不识。
霍去病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坐下。
赵破奴和高不识也不客套,立刻就坐在对面。
赵破奴一脸厌恶。
“校…公子,太恶心了,那个太子实在太恶心了!”
霍去病看了这个除了说恶心就不会说别的的下属一眼,示意另一个靠谱的说话。
高不识也被恶心得不轻。
“公子,您是不知道,昨晚我们听了…呃,那个太子,和他女儿…那个…”
“通奸。”霍去病淡定地说,好像之前听楚凝霜讲完后露出恶心表情的不是他一样。
“这我早就知道了,我要你们查的不是刘丹,而是江齐。”
他嫌弃地皱眉,“你们几个,昨晚不会光去听刘丹的墙角了吧?”
“哪能啊!”赵破奴摇摇头。
“我们已经摸清江齐住在哪了,今晚就可以动手。”
作为刘丹的门客,江齐如今自然是居住在太子府内的。
但太子府太大,不调查一番的话,根本无法确定江齐具体住在何处。
“时间确实也差不多了。”霍去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那个姓陈的门客,商议得如何了?”
高不识:“他答应了。”
霍去病:“很好,今晚就行动,让他们做好准备。”
…
娼馆二楼的房间内,隐隐传出些引人遐想的欢笑与呻吟声。
房门开了又关,那声音也从清晰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江齐理了理衣服,看向匆匆赶来的娼馆主人。
“不知这次的安排,先生可还满意?”
中年女子很是熟络地询问,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江齐递来的沉甸甸的钱袋时更大了几分。
“我满意可没用,里头那位公子满意才是重中之重。”
江齐意味深长地笑笑,“伺候好公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先生,您就放心吧。”
女子连连保证,热情地将江齐送出门去。
江齐骑上马,踏着暮色赶回太子府。
刚下了马,从附近的角落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来,恶狠狠地朝江齐扑来。
“江齐!江齐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毫无防备的江齐被直接扑倒在地,反抗的同时高声大喊帮忙。
旁边的侍从这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一起将那状似疯魔的人拉开。
“江先生,没事吧?”
一名侍从搀扶起江齐,无比担忧地问。
“无妨。”江齐拂开他的手,自己整理一下衣冠,来到那人面前。
“江齐!”那人蓬头垢面,发丝中露出的眼睛通红无比,满是怨毒。
寻常人或许会被这一眼吓到。
但江齐却是笑了下,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怜悯。
一个侍从当即照着那人的肚子给了一拳。
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低着头颤抖不已。
“唉……陈兄,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曾经同为太子门客,太子待你不薄,你却暗中勾引我妹妹想和她行苟且之事。”
江齐叹息着说,“若不是我为你求情,你早已被太子丢入狱中处死,如今…你虽没了成为男子的资本,但至少还有命活着…”
“我没有!那是你陷害的我!你害我!”
陈氏怒吼着打断他,却又因此挨了侍从一拳。
侍从怒吼:“胡言乱语,江先生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害你!”
“没错!”另一人也充满感激地说。
“之前我爹重病,还是江先生见我可怜借给我钱!”
“唉。”江齐不想再看,摇摇头往太子府走。
“算了,陈兄也是个可怜人,让他离开吧。”
身后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江齐没有理会,径直进入太子府内,回了自己的住处。
太子荒淫,从来都是将事务丢给门客处理。
作为太子最信任的门客,江齐自然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大部分事务。
不过今日,写着写着,他却有些烦躁起来。
太子和几个女人滚在一起的画面时不时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心中的不甘与怨恨在这一刻到达了顶点。
凭什么?!凭什么那样一个人,能凭着投胎的本事生来便拥有一切!
而他寒窗苦读,吃尽了苦头和痛苦,牺牲了那么多,才换来一个在这种人手下做事的机会!
正在这时,外面侍从来报,他妹妹过来了。
听说哥哥回府时遭遇袭击,她担心不已,特地过来看看。
“哥哥,你当初为何不由着太子杀了那姓陈的,如今也不会遇到这么危险的事。”
妹妹的语气里满是担忧与不解,“你就不担心太子真信了那姓陈的鬼话,怀疑这事是咱们串通好的?”
“那这事是咱们串通好的吗?”江齐笑问。
“这……”妹妹打了个寒颤,摇头颤声道:“不,当然不是。”
“那不就得了。”江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
“而且你以为,太子为何会听我的话饶过那姓陈的,他虽是个酒囊饭袋,但还没傻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他留着陈兄,是为了留下一个能拿捏我的把柄。”
“这……”妹妹惊恐地睁大眼,随即眸中闪过一抹狠厉。
“那二兄,我们为何不暗中杀了啊——!”
她吃痛惊呼一声,竟被自己的哥哥用力抓着头发被迫抬起头来。
“别耍你那些小聪明了,太子留着陈兄自有他的道理,你只要好好在床上配合他,让他高兴就好。”江齐笑着警告她。
“咱们是一家人,二兄不会害你,只要二兄能顺着太子继续爬上去,你就可以继续在太子府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如果二兄出了事,你迟早也会被太子玩腻抛弃,明白了吗?”
第68章 杀你的人叫霍去病 “明白
“明白!明白!我这就离开, 改名换姓,永远不会再出现!”
邯郸城一户荒废的小院内,嘴角还带着血迹的陈氏点头哈腰地对面前穿着严实的蒙面男子保证。
男子冷淡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 “去吧, 我的人会暗中送你出城。”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陈氏,“这里面是你的报酬, 还有一些伪装身份的东西, 希望你好自为之。”
“是!是!多谢公子, 多谢公子!”
陈氏又连连道谢, 在那人走后, 在这个废弃小院里处理好了自己之前被殴打的伤,又换上一身新衣服。
离开小院,他已经改头换面,虽不至于像易容那般夸张,但已经足够隐藏身份。
对江齐的仇恨充斥他的内心。
作为太子原来的门客之一, 他因为江齐的越发受宠, 和江齐发生过几次冲突。
没想到江齐竟那般恶毒,伙同妹妹陷害他行苟且之事。
太子大怒,无论他怎么解释都只相信江齐两人的一面之词。
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门客一瞬跌落谷底就算了,他竟然还被太子……阉割,成了不能行事的阉人!
陈氏怎么能不恨, 他恨江齐, 也恨太子,但他又毫无报仇的办法,只能浑浑噩噩地活着,看江齐站在他原本的位置上, 和太子越发亲近。
直到昨日,一个蒙面男子找到他,承诺会给他报仇,还会给他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是他离开邯郸城,从此改名换姓变成另一个身份。
陈氏犹豫过,他知道这是个圈套,是要他当替罪羊,他最好拒绝对方。
但——他心中的怨气太重,只要有一点可能报仇的希望,他都不愿错过!
*
“公子,买卖办好了。”
邯郸城商铺林立的一条长街上,负责将陈氏送出邯郸城的几人匆匆来找校尉汇合。
霍去病随意地应了一声,对此事的结果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微抬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望着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高不识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就见一家装潢奢华的店铺上挂着‘玉饰坊’的牌子,敞开的大门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身穿锦衣的贵人。
“公子。”赵破奴大大咧咧地问。
“您要给女郎买首饰啊?”
“…怎么,你想给钱?”
霍去病收回视线,皱眉瞥他一眼。
赵破奴连忙捂住藏钱的地方往后退。
“欸——我没钱啊!我一文钱都没有!”
霍去病冷哼一声,“没钱就闭嘴。”
他转身往另一条路走,“跟上。”
众人连忙跟上,都将谴责的视线投向赵破奴。
都怪你,校尉以后要是成不了亲,你就是最大的罪人!
赵破奴抬手拍了下嘴,咬咬牙,从怀里拿出自己的积蓄,快跑几步一脸决绝地把钱袋举到霍去病面前。
“拿去吧!公子,拿去买首饰吧!”
霍去病被他抬起来的手臂拦了路,索性停下脚步,从赵破奴手中用力夺走钱袋,抛在手心里颠了颠。
还挺沉,里面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霍去病似笑非笑地望着一脸肉疼的赵破奴。
“我何时说过我要去给明献君买首饰了?”
“您不想买首——等等!”
赵破奴话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抬头诧异地看向霍去病。
“怎么?”霍去病微微歪头,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赵破奴嘴角一咧,一脸吃到大瓜的兴奋表情。
“公子,您这就冤枉人了啊,我可从没说那女郎是明献君啊~”
霍去病一怔,脸色突然就难看起来。
身后亲兵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哼哧哼哧”难听得要死。
“闭嘴!”霍去病恼怒地瞪了眼身后,把手中钱袋往赵破奴胸前一拍,快步离开。
亲兵们立刻跟上。
高不识憋着笑,很有眼力见地提醒。
“公子,邯郸美玉出名,您可以给家中长辈买些玉饰啊。”
赵破奴:“是啊是啊,邯郸美玉最出名了!”
“公子,买点吧。”
*
“滚滚滚!没钱还敢来我们玉饰坊买东西!快滚!”
在侍卫嫌恶的驱赶声中,隐藏身份的冠军侯霍去病被赶出了玉饰坊。
霍去病从没想到,一件玉首饰的价格会贵得那么离谱。
他以前从来没了解过这些东西的物价,也从来不在乎,更不缺钱花。
这次来邯郸找江齐,他是带了一些钱的。
但之前在路上花了一部分,又给了陈氏一部分,最后剩下的……完全不够买他看上的玉首饰。
赵破奴再次把钱袋拿出来,其他人也一样。
众人一脸凝重地望向校尉,重重点头。
霍去病默然无语,抬手挡开面前的钱袋。
“时间差不多了,快去干活。”
赵破奴“啊”了一声,无比遗憾。
“公子真不买了?”
霍去病:“买不起。”
高不识:“加上我们的钱啊!”
霍去病:“我说了买不起。”
众人:……
等等!他们都这么穷的吗?
入夜,打更人敲响了第一次铜锣声。
铜锣声久久不散,打更人逐渐走远。
几道黑影快速从街边掠过,彼此配合,悄无声息地翻入太子府的院墙之内。
…
“走水了!”
“走水了!”
“快救火啊!”
是夜,太子府内突然响起一阵惊慌恐惧的喧哗。
夜风裹着焦糊味从远处飘来,东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侍从们奔走呼号、脚步杂乱,水桶碰撞的声音和叫喊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
江齐从屋里跑出来,抬头看向那片火光。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火!”
“是!”侍从应下,快步冲出院外赶去救火。
身后,原本满脸焦急担忧之色的江齐,神情重新变得平静起来。
他负手站在廊下,盯着那片火光看了会儿,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扑灭,等会再去装装样子吧。
如此想着,他转身回了屋里。
门关上的一瞬,廊下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江齐愣了下,回头看向漆黑的房间。
屋里的烛火不知怎得灭了,大概是方才开门时带进来的风做的。
只有窗格透进来一点极淡的月光,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没有在意,摸黑走到桌边,摸索着找到火石,砸了两下,火星溅出来,点燃烛芯。
火光亮起的刹那,照亮前方一道突兀的黑影,他愣了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身量很高,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半明半暗,一双眼睛像看死人一般冷冷地看着他。
江齐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惊愕地张开口,本能想尖叫,却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一道冰冷的触感划上他的脖颈,快得像毒蛇吐信。
“嗬…”江齐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从伤口处喷出的血像一片漆黑的墨。
视野在迅速变换,烛光、桌腿、漆黑的靴子直到冰冷的地面。
那人蹲下身,声音很冷。
“好好记着,杀你的人叫霍去病。”
霍…去…病,是谁?
江齐的瞳孔逐渐涣散,至死都没想明白这人为何要杀了自己。
跳动的烛光映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霍去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他站起身,从烛台上取下那盏还在燃烧的蜡烛,轻轻一掷。
火焰在榻上燃烧起来,火势逐渐变大,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热浪扑面而来,将霍去病的发丝向后吹起,在他漆黑冷漠的眼里映出一片跳动的红。
他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向后窗走去。
窗户一推就开,他快速地跳出去,身影没入夜色之中。
身后的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从门窗的缝隙里挤出来,将廊下的地砖映得一片血红。
…
东厢的火终于被扑灭了。
侍从们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咳嗽、有的在清点损失。
领头的管事刚擦了把脸上的汗,突然又听到人喊。
“那边!快看那边!”
“那边好像也着火了?!”
管事猛地转头,看向另一处映红的天空。
“那个方向……那是江先生住的地方!”
“救火!快去救火!”
管事的嗓子都喊劈了。
众人来不及休息,又一窝蜂地往江齐所在的院子冲去。
赶到那的时候,火势已经不小了,浓烟从窗口滚滚而出,在月光下翻涌成狰狞的形状。
可在方才救东厢的时候,水缸里的水已经用了个精光,只能现去井里打水。
井上的轱辘吱嘎嘎地响,每一桶水提上来都慢得像是度日如年。
等第一桶水泼上去的时候,整间屋子已经被火吞没了。
火焰吞噬了一切——竹简、帛书、名册,这些年江齐在赵国积攒的所有人脉和把柄,全都在烈火中化为飞灰。
那些他用来攀附权贵的、用来要挟他人的、用来保命求荣的东西,一样都没有留下。
房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塌下,火星四溅,没人再敢靠近那间屋子。
“呀啊啊啊——二兄!二兄,快进去救人啊,我二兄还在里面!”江齐的妹妹发出绝望的哭喊,拽着身边的人便要将他们推进火里。
“快去啊!快去啊!我二兄要是出了事,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第69章 这要都是男宠该多好 然而没
然而没人敢进去。
侍从们站在火场外围, 被热浪逼得不断后退。
没有人注意到,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 消失在邯郸城的夜色中。
他的靴底沾着血, 衣袍上有焦糊的气味, 但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 像是夜游归来的闲人。
前方, 几个同样穿黑衣的人正在等他。
一行人汇合, 就在这时候, 旁边大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驾!”
打头的男子头发凌乱, 像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连衣服都是匆匆套上的。
踏进太子府时,刘丹还未来得及大发雷霆,便被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扑进怀里。
“太子!太子,二兄死了呜呜呜, 我二兄他被烧死了!”
刘丹刚想发火, 一听到这话,顿时大惊。
“什么?你说——你说江齐死了?!”
几乎是天亮的时候,江齐住处的火才被扑灭。
一具被烧焦的尸体被侍从抬了出来。
刘丹大发雷霆,下令彻查究竟是何人所为。
就在府上侍从战战兢兢以为自己马上要大难临头的时候,殊不知真正大难临头的是如今还在气头上的太子刘丹。
*
霍去病离开长安城的当天, 楚凝霜就把这事告诉给了刘彻。
刘彻嘴上嫌弃, 实际却是很快为自己的冠军侯派出了增援部队。
霍去病前脚刚到,后脚被派来调查太子刘丹的御史就进了赵国境内。
军队很快包围了太子府,将府里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人押入魏郡诏底狱进行审理。
这可急坏了宠爱儿子的赵王刘彭祖。
各种送礼请客、打听消息,却始终无法让御史通融分毫。
没办法, 刘彭祖只能向刘彻上书求情,表示愿意挑选赵国的勇猛之士,前去从军为朝廷效力。
只是书信缓慢,就算快马也得数日之久,也不知太子刘丹会在狱里吃多少苦头。
不过这些,就不是刘彻会在意的了。
霍去病火烧太子府的这天晚上,刘彻在侧殿,见到了史书记载中会把他骗得团团转的方士少翁。
少翁跪在殿中央,低着头,眼里既有惶恐,又带着几分激动。
刘彻只着一件深青色便袍,头发随意束着,像是刚从寝殿出来。
他在御座上坐下,语气很随意。
“你在牢里说自己是真方士,能给朕招魂?”
少翁叩首,连忙道:“陛下,小人不敢欺君,小人自幼随师学道,所习皆为真传,绝非市井骗子可比。”
“真传?”刘彻的声音不高,在少翁听来,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朕见过太多自称有真传的人了,有人还给朕炼了仙丹,结果是催命的毒药,你又凭什么让朕信你?”
少翁的身子微微发抖,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营造神秘感。
“陛下,小人真的能招魂!小人能招来已故之人的魂魄,与陛下相见。”
少翁恳切道:“小人知道,陛下心中一直思念皇太后,小人愿为陛下招来太后之魂,让陛下与太后重见。”
刘彻没说话,搭在长案上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
因为现在还没有李夫人,所以就把招魂的目标变成已死的太后了吗?
一下,两下,三下。
少翁的心脏跳动声比刘彻敲长案的声音快多了。
过了很久,刘彻答应下来,询问少翁都需要些什么。
少翁心里松了口气,说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太后生前的衣服、爱戴的首饰、一面铜镜、几支蜡烛……
但招魂仪式步骤繁琐,需开启鬼门,他得要三日时间准备。
刘彻没有犹豫,“好,朕等你三日。”
*
朝会结束的第二日上午,楚凝霜刚吃过早饭,便听侍从赶来汇报。
有好几位郎官过来拜访,说是陛下的旨意。
楚凝霜确实挺好奇刘彻口中‘长得不错’的侍中们都是谁,有没有她认识的历史留名的大人物。
见侍从脸色有些古怪,她好奇问道:“怎么了,不就几个侍中过来,你怎么这副表情?”
“回大家……”李二一脸纠结。
“不是几个侍中,是…呃,小的没来得及数,但粗略看着,好像有五六个呢……”
楚凝霜有点听傻了。
“……才只有六个吗?”
李二:“啊?”
楚凝霜:“没事,你先回去吧。”
《汉书》里记载“侍中左和吏散骑,中常侍皆加官…多至数十人”。
以此为参考的话,刘彻现有的侍中大概有几十人之多,排除年龄大和已婚的人外,剩下有五六个的话,应该还算合理。
刘彻可能是嫌麻烦,也可能是想增加概率,就把所有年龄差不多的侍中都打包扔过来了。
楚凝霜想着,慢悠悠喝了口水,行动上一点也不着急。
她知道刘彻的用意,无非就是给她来点羁绊,让她不至于在没被榨干价值前就跑路离开。
她也知道,侍中们来这里的目的可能不单纯是干活,而是受了家族之命的相亲。
她没办法阻止这种事的发生,更不想把自己的来历搞得天下皆知。
她甚至还得庆幸,刘彻至少给了她一点‘自由恋爱’的选择权,而不是一上来就强制赐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至于这些人之后会如何选、又会不会因为她耽误年岁,改变历史上原本的婚配年龄,就不是她的责任,也怪不到她头上了。
没等走进院子,楚凝霜的视线便越过连廊,看见六个站在院子里的年轻人。
唉,这要都是男宠该多好,成年人当然选择全都要。
但遗憾的是,这些人都身份显贵,就算想全要也没得办法。
楚凝霜现在就是后悔。
她之前言之凿凿地说大汉百姓都是她的老祖宗,现在回想,不就相当于亲手断了自己养男宠的可能性嘛。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该有个限定条件的。
只有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才算她的老祖宗,没留名的美男子,她还是能接受的啊!
*
长安城的纨绔们都有一个噩梦,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霍去病。
同样都是侍中,为何他就能得到皇帝的欣赏,为何他就能领兵出征一战封侯。
为何?为何?
纨绔们想说,我哪知道为何?!
但他们又不敢真说出来。
万一惹急了爹娘,他们的零花钱和他们的自由就全都不复存在了。
除了每天要受到父母怒其不争的连番轰炸外,未婚的纨绔们还要比已婚纨绔多出另一项任务,或者说是使命。
“想想人家明献君会喜欢什么,买些礼物给人家送去!”
说这话的是刘彻同母异父的姐姐金俗。
她把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修成子仲堵在房里,苦口婆心地训了半个时辰。
修成子仲垮着脸,生无可恋地打断。
“哎呀,阿母!你就别啰嗦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干嘛要去给她送东西啊!”
金俗声音一滞,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嫌弃目光瞪着他。
“你说呢?人家明献君现在可是陛下面前的宠儿,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你下半辈子还用愁?”
“咱们还是陛下的亲戚呢,下半辈子本来就不用愁!”
修成子仲反驳道:“反正我不去,从来都是女人主动巴结我的,我可不会主动啊——!”
他的后脑勺遭到了金俗的巴掌重击。
“别逼阿母在最想和你讲道理的时候扇你。”金俗咬牙警告一句,随后深吸口气,平复好心情又说。
“为了给你争取一个接近明献君的机会,你知道阿母给陛下送了多少钱吗?”
楚凝霜还是有些小看了刘小猪的财迷程度,高估了皇帝的道德水平。
刘彻不是因为嫌麻烦才塞给她这些人的,而是因为只有这些人的家族最懂事,不光上奏折,还给他送了钱。
那些没送钱只上折子的,刘彻一概没搭理,不然被送到明献君府的青年才俊还会更多。
修成子仲震惊地看向自己糊涂的阿母。
那些钱与其送给陛下,还不如送给他去花天酒地,让他好好得快乐一阵子。
“送什么钱?阿母,你可是陛下的姐姐,那女的就算再受宠,也只是个外人啊!”
“谁是外人还不一定呢。”金俗意味深长地白他一眼,当今陛下可不是个会顾念亲情的主。
“总之,这事听阿母的准没错,阿母还能害你吗?你就去看看,若真看不上就再说。”
修成子仲撇撇嘴,在金俗扬起巴掌前,厌烦地应了声。
“知道了。”
*
与此同时,长安城另一头的李将军府里,情形也差不多。
“大父,我真的不想去。”
“不想去也得去!”李广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三跳。
“要不是你叔父成亲早,你以为还轮得到你?”
李陵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又不是我想轮的…”
“你还顶嘴!”
李陵立刻闭嘴,但仍是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李广喘了口气,看着大儿子李当户留下的这个孙子,终是心软下来。
在这个家里,他最疼爱的便是这个孙子。
“满长安城,多少人家都在盯着明献君?你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着!”
李陵嘴角一抽,“大父,您这比喻…”
第70章 你们之前见过明献君吗 “比喻
“比喻什么比喻!明日就给老子滚去见明献君!”李广瞪他一眼, 驱赶道。
“知道老子为了争取这个机会,献给陛下多少钱吗,你要是再不争气, 就别给我回来了!”
“啊?!这——大父, 这机会是花钱买来的?”
李陵可算知道今日为何会接到那样的陛下诏令了
原来是大父买来的……不会其他侍中的机会也是各家买来的吧?
陛下可真会赚钱。
李陵心里腹诽, 也越想越狐疑。
以大父的性格,应该想不到送钱这事吧?
但他不敢问, 也想到了一个可能的猜测。
虽然大父想不到, 但大父的堂弟李蔡想得到啊。
告辞后离开书房, 李陵拐过连廊后见到一道身影。
他眼睛一亮, 立刻跑过去。
“叔父!”
虽然喊的是‘叔父’, 但其实李陵和李敢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李陵父亲死后,他被李广接到身边抚养,小时候都是李敢带他一起玩的。
比起叔侄,他俩的关系其实更像兄弟。
李敢露出一个笑容。
“又被阿翁训了?”
“唉,还不是那明献君。”李陵撇撇嘴, 忍不住抱怨。
“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 至于那么多人都喜嗷——你干嘛打我啊?”
李陵捂住后脑勺,一脸受伤。
李敢收回手,双臂抱在身前。
“谁让你说明献君坏话的,那就该打。”
李陵:“……叔父,你要是喜欢明献君的话, 我把去她那干活的机会让给你如何?”
李敢这次没有打他, 只是瞪了他一眼。
“别瞎说。”李敢抬头看看天,“我就是…觉得她很厉害罢了。”
李陵:“有什么厉害的?”
李敢:“你小子,没住在长安城啊?别给我装糊涂!”
“哎呀,我知道她献了马具那些东西, 我也承认,她确实厉害。”
李陵把双手枕在脑后,“但厉害归厉害,反正我就是不喜欢她。”
李敢停下脚步,“为何?”
“嗯……”李陵想了想,皱眉给出解释。
“明明此次获胜是大军的功劳,但我听很多人把这功劳归结到大军捡了个神仙上,所以我讨厌她!”
“……就这?”李敢无语地笑了声,突然伸手拽着李陵往练武场走。
“走走走,我看你就是欠揍了!长安城传什么谣言,跟人家明献君有什么关系!”
“切,谁怕谁。”李陵完全不带怕的。
即便以他现在的武力打不过李敢,他也绝对不会退缩。
……
这一夜,就在不少侍中家长耳提面命中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即便有些人心中百般不愿,也不得不起个大早,听从皇帝诏令前往明献君府。
明献君府门外,一大早就被赶过来的李陵磨蹭着在原地转圈,忽听一道声音爽朗响起。
“早啊,李兄!你也来明献君府干活啊?”
李陵抬头看去,顿时也露出一个笑容。
“苏兄!”他快步迎过去,突然想到什么,笑容变得僵硬。
苏武察觉到了,困惑歪头。
“怎么?李兄见到我,不太高兴的样子。”
“咳,苏兄勿怪,我只是突然想到…”
李陵压低声音,“苏兄也是来与那位明献君…呃……”
“套近乎吗?”苏武笑问,也同样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阿翁阿母想让我把明献君娶回家呢。”
李陵:“……哈哈,这样吗?”
苏武:“难道你家不是?”
“当然不是!”李陵下意识反驳。
“我就是接到陛下诏令,才过来听明献君调遣的。”
“噢~”苏武一脸恍然,还想再说什么时,不远处停下一顶轿子。
从轿上走下一人,让苏武和李陵齐齐皱了下眉头。
修成子仲在长安城里的名声可不好,仗着母亲和太后的关系横行霸道、折辱吏民,把他们纨绔的名声都给搞臭了。
“怎么是他。”李陵有点厌恶。
苏武:“毕竟是陛下的外甥,会来也正常。”
在两人看着修成子仲的时候,修成子仲也看到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后双手背在身后,趾高气昂地过来。
“你们两个来这干嘛,识相点就早点滚,别站在这碍我的眼。”
“你!”李陵气得当即就要和他打起来,但被苏武拦住。
“李兄冷静,修成兄也别急。”苏武笑道。
“我们会来这肯定都收到了陛下诏令,若是现在闹出什么矛盾…”
“哼。”
修成子仲冷哼一声,视线一瞥,又见到两人结伴过来。
他不由皱眉,嫌弃嘟哝一句,“到底还要来多少人啊…”
苏武听见了,无奈一笑。
他也想问到底还要来多少人啊。
李陵惊讶地打招呼
“立政、延年,你们俩怎么也来了?”
任立政和韩延年加快脚步,过来后和苏武三人打了招呼。
他俩和李陵关系好,前者笑着拍拍李陵的肩膀。
“你怎么也来了,不会也是…”
李陵龇了龇牙,拍开任立政的手。
“疼死我了,昨日被我叔父揍了一顿,这肩膀现在还疼呢。”
“哟,那我可得好好帮你揉揉了。”
任立政笑嘻嘻地又举起手。
李陵赶忙躲开,笑骂道:“行了行了,别忘了还有正事呢。”
“倒也对。”任立政挑了下眉,视线在另外四人身上一一扫过,不由一叹。
都是大人物啊,搞得他都想放弃了,“欸,你们之前见过明献君吗?”
几人都摇头,虽说都是侍中,但也不是所有侍中都有去朝会的资格的。
‘明献君’在他们这里,还只是个被家中长辈提及的名词,有个模糊的‘漂亮又有能力’的概念。
不过……
“再好看还能怎么好看。”
看多了美女的修成子仲不屑一哼。
就在这时,又有轿子过来。
下来的人是个跋扈的,“看什么看,就凭你们也敢跟我表兄抢人?”
公孙敬声抱起双臂,充满敌意地瞪着面前五个可以说是敌人的家伙。
怪不得舅舅会说这个任务相当困难,原来跟去病表兄抢人的都是长安城有名的纨绔。
自觉自己正肩负着十分重大的使命,公孙敬声虽然比在场五人的年纪都小,但气势却是很足的。
开玩笑!若是去病表兄回来发现他没办好事,那他的屁股可就要开花了。
想到此,公孙敬声只感觉屁股、后背一阵幻痛。
数日前也不知道表兄发了什么疯,闯进他家里把他揍了一顿,要不是他娘拦着,他可能今日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太可怕了……
公孙敬声长这么大,除了怕爹、怕姨母、怕皇帝和舅舅外,最怕的就是这个表兄了。
昨日舅舅来找自己,说他只要能帮表兄看住情敌,他表兄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打他。
公孙敬声一听就来劲了,不愧是他的好舅舅,有什么好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我当是谁呢,冠军侯的狗腿子表弟。”修成子仲突然就燃起了胜负欲。
“抢人又怎么样,有本事让你表兄亲自来啊,躲在后头算什么本事。”
“你说谁是狗腿子!”公孙敬声气得咬牙。
要不是表兄现在不在长安,他至于起这么大早亲自过来帮忙嘛!
“好了好了,两位先别吵了,正事要紧。”
苏武依旧充当着和事佬的角色,抬手敲了敲府门。
府门很快打开。
在得知他们的来意后,一名侍从引他们去正堂,另一个立刻跑去后院找主子过来。
六人没有进正堂坐下,反而不约而同地停在正堂门口的院子里。
正堂院里,花开得正艳。
郁郁葱葱的槐树绿叶随着风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六个人就站在槐树的阴影下,
没人主动开口,彼此间气氛莫名。
苏武站在最左边,双手垂在身侧,姿态端正得像在宫里当值。
在外面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进了明献君府,他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修成子仲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对这里的一切都看不上眼的模样。
但以他的脾气,要是真看不上眼早就撂挑子走人了,现在还能站在这等着,已经代表了某种涵义。
其余四人也各有各的姿态。
李陵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任立政四处张望假装欣赏风景。
公孙敬声背着手看槐树树干上的蚂蚁,韩延年干脆闭上眼睛,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侍从进去通报已经有一阵子了。
“怎么还没出来?”
修成子仲本就没有耐心,等了会儿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苏武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带着‘你急什么’的意味。
修成子仲被这一眼看得更不耐烦了。
“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她倒好——”
“修成兄。”韩延年温声道:“女子梳妆打扮总是需要时间的。”
修成子仲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话来。
他娘和他姐姐,确实每次出门前都得打扮好长时间。
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又等起来。
气氛再度沉默。
这种沉默很奇怪,不是彼此陌生的那种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敌意。
明明过来之前,好几人都不太乐意,但在知道除自己外还有五个对手时,那种不情愿突然就变成了胜负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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